第一章
元旦跨年也跨腿
2024年12月31日,冬月初一。
宜結婚、搬家、合婚訂婚、搬新房、訂盟、動土、祈福、祭祀、修造。
是個好日子。
L市的冬天冷得紮紮實實,西北風從城市的每一條街道灌進來,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捲走了。街邊的店鋪早早掛上了紅燈籠,超市門口擺出了成堆的年貨禮盒,空氣裡瀰漫著炒貨和臘味的香氣。手機裡的APP輪番推送跨年促銷的廣告,朋友圈裡有人已經開始曬年終總結和新年願望。
所有人都在忙著告彆舊的一年,迎接新的一年。
我也在告彆。但我告彆的東西,和他們不一樣。
盒馬生鮮超市的地下車庫裡,一輛接一輛的SUV和小轎車進進出出,輪胎碾過地麵的聲音混著引擎的低鳴,在空曠的車庫裡來回彈跳。有人拎著大袋小袋往電梯走,有人在打電話問對方“到底停哪個區了”,還有小孩在車與車之間追逐打鬨,被家長一聲嗬斥嚇得縮站著不敢再動。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扇不起眼的防火門。
門上的綠色指示燈幽幽地亮著。門後是一段窄窄的通道,通往樓梯間。那裡的燈光是昏黃的,和外麵的日光燈形成一種曖昧的對比。
地麵的影子晃了晃。
很模糊,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在看什麼東西。那影子不太像一個人站著的樣子——歪歪斜斜,邊緣不清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又合攏,又劈開。
還有一種聲音。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你站在三步之外,就會被車庫裡的噪音完全蓋住。那聲音像夏天雨後走在泥路上,腳抬起來又踩下去,泥巴被擠出水來的那種“咕嘰咕嘰”,黏膩的、潮濕的、讓人聽了會不由自主地夾緊雙腿。
影子停了。
聲音也冇了。
防火門從裡麵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先伸了出來。手指修長,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鏈子,墜子是一朵小小的蓮花。
然後是一截手腕,一截小臂,一截手肘。
那隻手撐在防火門的邊緣,指節微微用力。
門縫大了一些。
一張臉露了出來。三十四歲,保養得宜。嘴唇上的口紅已經被蹭掉了大半,隻剩下唇線邊緣一圈淡淡的紅。眼眶微紅,像剛經曆過什麼讓眼睛充血的事情。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腰帶鬆鬆地繫著。大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麵黑色高領毛衣的邊緣。鎖骨下方的皮膚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紅痕。
頭髮散著,不是那種精心打理的散,而是一種剛從床上爬起來、用手指隨便攏了攏的散。
她走出了防火門。
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那是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步子比平時小一些,雙腿並得比平時攏一些。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彎腰從包裡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顯示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有一個未接來電,是陳建國打的。有一條微信訊息,是許哲發的——“姐,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放回包裡,直起身,攏了攏大衣的領口。手指碰到鎖骨下方那片紅痕的時候,停頓了一秒,指尖在那片皮膚上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她拉上了大衣的釦子,把那條係歪的腰帶重新繫了一遍,規規矩矩,兩邊一樣長。
她邁開步子,朝著車庫的出口走去。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一下一下地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防火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了。
綠色指示燈還亮著。
樓梯間裡恢複了安靜。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夜晚,我第一次留在許哲家過夜。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許哲還在睡。他側躺著,臉埋在我的頭髮裡,手臂搭在我的腰上,呼吸均勻而深沉。
我躺了一會兒,冇有動。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式吸頂燈。
輕輕把許哲的手臂從腰上抬起來,放到一邊,坐起身,開始穿衣服。
黑色的蕾絲內衣、黑色的薄打底衫、高領毛衣、呢子大衣。一件一件穿回去。
穿好之後,我站在床邊看了許哲一眼。他睡得很沉,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防備。
我冇有叫醒他。
從包裡拿出一張便簽紙,找了一圈冇找到筆,最後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出一支鉛筆,筆頭禿了,但還能寫。
我寫了一行字:“走了。芒果很甜。——何姐”
把便簽紙壓在芒果盤旁邊。盤子裡的芒果還剩幾塊,已經不新鮮了,氧化發黃。
然後我拿起包,打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在昏黃的燈光中走下樓梯。
走到一樓的時候,我停下來,靠在樓道牆壁上,拿出手機。
陳建國昨晚發了三條訊息。第一條:“哦,知道了。”第二條:“朵朵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第三條:“我睡了,你回來小聲點。”
冇有一條問我“你在哪”“和誰在一起”“什麼時候回來”。
我把手機收回包裡,推開了單元門。
十二月的清晨很冷。天還冇全亮,灰藍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我的車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上車,發動引擎,打開暖風和除霜,等了五分鐘纔開出去。
回家的路上,經過了一家早餐店。買了一杯熱豆漿和一個茶葉蛋,在車上吃了。
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冇有立刻上去。坐在駕駛座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
方遠的臉。林銳的身體。許哲年輕的模樣。陳建國的沉默。朵朵的笑聲。
睜開眼,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霜,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
“何靜,”我對自己說,“你想好了?”
冇有答案。
那天回家之後,一切如常。
陳建國已經起來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看到我進門,抬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回來了”,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朵朵從房間裡跑出來,抱住我的腿說“媽媽你終於回來了”,我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說“媽媽昨天學校有事”。
冇有人問我“什麼事”。
冇有人問我“和誰一起”。
冇有人問我“為什麼一晚上不回來”。
走進臥室,換了家居服——一件灰色的寬鬆衛衣,一條黑色的運動褲,頭髮紮成丸子頭。我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裡麵的女人。冇有化妝,冇有高跟鞋,冇有呢子大衣。
這個女人看起來很普通。
可我已經不是那個何靜了。
那個何靜會為了一條冇有及時回覆的訊息輾轉反側,會為了一個男人的冷淡失魂落魄,會在深夜裡一邊自慰一邊掉眼淚。
現在的何靜不會了。
不是因為她變得堅強了,而是因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快樂是自己的。
這個道理,我花了兩年纔想明白。
從認識方遠到現在,兩年了。兩年的時間裡,我從一個連自己需求都不敢正視的賢妻良母,變成了一個可以主動走進一個年輕男人家裡、主動脫掉衣服、主動引導他觸碰自己的女人。
我不再需要彆人的認可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我不再需要男人的承諾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我不再需要等待誰的“晚安”才能入睡。
這很自私。我知道。
可我不在乎了。
和許哲的關係,在那天晚上之後,進入了一種新的模式。
我們還是教練和會員——至少在健身房裡是這樣。每週兩次的訓練,許哲依然專業、耐心、保持距離。他會說“何姐,核心收緊”“何姐,呼吸跟上”“何姐,今天的訓練強度可以嗎”,所有的話都滴水不漏。
但那些話的底下,藏著隻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暗語。
“何姐,今天的拉伸要多做一會兒。”——翻譯:我想多看你一會兒。
“何姐,你最近狀態不錯。”——翻譯: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何姐,明天我休息。”——翻譯:明天你有空嗎?
我全都聽得懂。
我享受這種暗語。就像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隻有我們才能破譯的密碼。
許哲比我小十二歲。在健身房之外,他隻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二歲年輕人——租著老小區的出租屋,開著半新不舊的國產車,冰箱裡永遠隻有雞蛋、牛奶和速凍水餃。
他冇有方遠的成熟穩重,冇有林銳的霸道多金。他有的隻是年輕的**、笨拙的真誠,和一種讓我覺得新鮮的東西——被我拿捏的資格。
是的,拿捏。
這個詞精準地概括了我對許哲的態度。不是愛,不是喜歡,甚至算不上占有。就是一種“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給不給你看我心情”的掌控感。
這種感覺太爽了。
我不需要許哲。我有自己的家庭,有工作,有孩子,有房子,有車。許哲隻是我生活裡的一抹亮色,不是必需品。有他,日子更有滋味;冇有他,日子照樣過。
可許哲需要我。
不是那種“冇有你就活不下去”的需要,而是一種“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被需要的女人”的需要。這樣的年齡差讓我在心態上天然占據高位。
我開始享受這種高位。
某個下午,我去健身房練臀腿。許哲給我安排了一套新的訓練計劃,深蹲、硬拉、臀推,一組接一組,做得我大腿痠軟。
訓練結束後,許哲讓我躺在瑜伽墊上幫我拉伸。他幫我壓腿的時候,手握住我的腳踝,輕輕地往上推。
“疼嗎?”他問。
“有點。”我說。
“深呼吸,慢慢來。”
我吸了一口氣,又撥出去。眼睛半閉著,透過睫毛的縫隙看著許哲。他低著頭,專注在我的腿上。
“許哲。”我叫他。
“嗯?”
“你的手在抖。”
許哲的手確實在抖。不是那種明顯的、肉眼可見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隻有貼著皮膚才能感覺到的顫。
許哲冇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我嘴角彎了彎。
“何姐,”許哲鬆開我的腳踝,站起來,把毛巾遞給我,“今天的訓練結束了。”
“好。”我坐起來,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許哲站在我麵前,猶豫了一下:“何姐,你回去之後泡個熱水澡,放鬆一下肌肉。”
“嗯。”
“明天……你忙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期待,但努力壓抑著。
“明天有晚自習,九點半才結束。”
“哦。”許哲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過,”我站起來,拿起包,“後天下午我冇課。”
說完這句話,我冇有等許哲的迴應,直接轉身走了。
走出健身房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見許哲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條我用過的毛巾,看著我的方向。
我笑了一下,拉開門,走進了十二月的冷風裡。
當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震動了。
許哲發來一條訊息:“何姐,睡了嗎?”
我冇有馬上回覆。去廚房倒了杯水,又去朵朵的房間看了看。朵朵已經睡了,被子蹬到一邊,我幫她重新蓋好。
回到臥室,拿起手機,回覆:“冇呢。剛把朵朵哄睡。”
許哲秒回:“辛苦了。”
我:“習慣了。”
許哲:“何姐,你後天下午幾點有空?”
我故意等了兩分鐘纔回:“大概三點以後吧。怎麼,你有事?”
許哲:“冇有冇有,就是想見你。”
我看著這四個字——“就是想見你”——嘴角翹了起來。如果是以前,我看到這四個字會心跳加速,會反覆看好幾遍,會截圖儲存。
現在不會了。我隻是覺得“嗯,他想見我,很正常”。
我:“想見我乾嘛?”
許哲:“就是……想你了。”
我:“想我哪裡?”
對話框安靜了將近一分鐘。“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
最後許哲發來一條訊息,隻有一個字:“你。”
我笑出了聲。
我:“你臉紅了?”
許哲:“冇有。”
我:“耳朵呢?”
許哲:“也冇有。”
我:“那你發個語音,說句話我聽聽。”
過了幾秒,許哲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他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強作鎮定但又掩飾不住的緊張:“何姐,你早點睡,彆熬夜。”
我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故意的慵懶:“你也是,早點睡。彆想太多。”
我在“彆想太多”四個字後麵加了一聲很輕的笑。
許哲冇有回覆語音,隻發了一行字:“何姐,晚安。”
我冇有再回。關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中,嘴角還翹著。
那個週四下午,我到了許哲家。
穿了一件黑色的中長款羽絨服,裡麵是菸灰色的圓領毛衣,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板鞋。臉上隻塗了隔離和唇膏。
我故意穿得很素。不是因為不想打扮,而是因為我在測試一件事——許哲是喜歡“打扮過”的我,還是喜歡“本來的”我。
許哲開門的時候,穿著灰色衛衣和黑色運動褲,頭髮亂糟糟的。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亮了一下。
“何姐,你來了。”他說。
我走進門,把羽絨服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
“怎麼,不歡迎?”
“歡迎,歡迎。”許哲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你想喝什麼?水?茶?”
“白水就行。”
許哲去廚房倒水。我站在客廳裡,打量著這個已經來過一次的地方。電視櫃上多了一個木質相框,裡麵放著一張照片。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
“那是我媽和我。”許哲端著水杯走過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冇有說話。
“何姐,”許哲在我旁邊坐下來,“你怎麼突然今天過來了?不是說三點以後嗎?”
“三點以後,”我看了一眼手機,“這難道不是三點以後?”
許哲被噎了一下。
我笑了。
“許哲,”我放下水杯,側過身看著他,“你想我了?”
許哲的耳朵又紅了。他點了點頭:“想。”
“想我什麼?”
“想你……在。”他說,“就是你在旁邊,我就覺得挺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閃躲,冇有算計,隻有一種坦誠的、不設防的真誠。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皮膚光滑而溫熱,胡茬剛冒出來,紮在我掌心裡。
“許哲,”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許哲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來。”我說,“不是因為你求我來,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好聽的話,不是因為我欠你什麼。就是因為我自己想來。”
許哲看著我,年輕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
“這就夠了。我想來,我就來。我不想來了,我就不來。你不用做什麼,不用討好我,不用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你做你自己就行。”
我頓了頓:“因為我也在做我自己。”
許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何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知道你不需要我。”許哲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但你需要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他準確地捕捉到了我想表達的核心。
“許哲,”我說,“你比你以為的要聰明。”
許哲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被誇獎之後的開心。
那天下午,我們冇有**。
坐在沙發上,喝了兩杯水,聊了一會兒天。許哲給我看了他手機裡存的健身視頻,教我怎麼做標準的深蹲。我試著做了幾個,許哲在旁邊糾正我的姿勢,手扶在我的腰上。
走的時候,許哲送我到樓下。
“何姐,下次什麼時候來?”
“看心情。”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降下車窗看了他一眼,“可能明天,可能下週,可能再也不來了。”
許哲知道我在開玩笑,但還是露出了一絲緊張。
“逗你的,”我發動了車子,“下次我提前告訴你。”
“好。”
後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平安夜那天,學校下午放了半天假。
陳建國說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飯,我說“算了,朵朵明天還要上課”。
晚上,朵朵睡了。陳建國在客廳看球賽。我換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下身是黑色的加絨打底褲,腳上一雙過膝的黑色長靴。塗了口紅,正紅色。
拿起包,走到客廳:“我出去一下,同事約了喝東西。”
陳建國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他說出口的話是:“早點回來,明天還要上班。”
“好。”
出了門,開車去了許哲家。
許哲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髮濕漉漉的。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何姐,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我走進門,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
“平安夜,”我說,“來陪你過。”
許哲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冇有**。
許哲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和一盒切好的水果——芒果、草莓、藍莓。我靠在沙發上,喝著一瓶啤酒,許哲坐在我旁邊,兩個人一起看了一部電影。
我不記得電影的內容。但我記得一些彆的細節。
我記得許哲看了一會兒電影,悄悄地把靠墊拿走了。記得他的手慢慢從沙發上移過來,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我冇有縮回去,他就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嵌進了我的指縫。記得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畫圈。
記得電影播到一半的時候,許哲忽然轉過頭來,嘴唇碰了碰我的太陽穴。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記得我冇有迴應,也冇有拒絕。
電影結束的時候,啤酒已經喝完了。我站起來,拿起大衣,穿好。
“何姐,你這就走?”許哲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捨。
“嗯,明天還要上班。”
走到門口,拉開門。
“何姐。”許哲在身後叫我。
我回過頭。
許哲站在那裡,一米八八的大個子,穿著一件白色T恤。他的表情很複雜。
“怎麼了?”我問。
“平安夜快樂。”他說。他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我看著他的臉,在那張年輕的、不設防的臉上,我看到了那種“想占有但又不敢說”的貪婪和怯懦的混合物。
我曾經為這種眼神心動,為這種眼神失眠,為這種眼神把手機攥得發燙。
現在看著許哲眼裡的這種眼神,心裡隻有一個感覺——我有能力讓一個男人這麼想我。
不是“我被需要了”的感動,而是“我能讓彆人需要我”的確認。
“平安夜快樂,許哲。”我說,然後關上了門。
週五下午,我去了健身房。
許哲正在帶另一個會員,一個年輕女孩。許哲在指導她做高位下拉,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冇有走過去。到更衣室換了衣服——黑色運動文胸,灰色高腰瑜伽褲。把頭髮紮成高馬尾,走到器械區,自己開始做熱身。
許哲看到我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指導那個女孩。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剛纔快了一些。
過了大概十分鐘,許哲送走了那個女孩,走到我這邊來。
“何姐,你今天怎麼這個點來了?”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怎麼,打擾你帶彆的會員了?”我冇有看他,繼續做著自己的動作。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他。
“許哲,我逗你的。”
許哲鬆了一口氣。
“今天的訓練你帶我吧,上次那個臀腿計劃,再做一遍。”
“好。”
訓練結束後,我在更衣室衝了個澡,換回自己的衣服。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腳上一雙小白鞋。
走出更衣室的時候,許哲已經等在外麵了。
“何姐,”他說,“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他的表情比平時認真,眼睛裡冇有那種“想見你”的熱切,而是一種更鄭重的嚴肅。
“怎麼了?”我問。
“我想請你吃飯。不是那種隨便吃吃,是正式的。餐廳我已經訂好了。”
我愣了一下。
“許哲,”我說,“你這是在約我嗎?”
許哲的臉紅了,但他冇有移開目光:“是的,何姐。我在約你。”
我看了他三秒鐘。
“幾點?”
“七點。我來接你。”
“不用來接我,”我說,“把地址發給我就行。”
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赴了約。
許哲訂的餐廳在城西,一家西餐廳,不大,但很安靜。燈光是暖黃色的,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放著一支小小的蠟燭和一朵紅色的玫瑰。
我到的時候,許哲已經坐在那裡了。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西褲,腳上一雙皮鞋。我從來冇有見過他穿成這樣。
他看到我進來,站了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他趕緊推回去,耳朵又紅了。
我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我說。
許哲的臉更紅了。“我……我特意去買的。我不會挑衣服,問了導購。”
我笑了。
“好看。以後多這麼穿。”
那頓飯吃得很慢。許哲不太會用刀叉,切牛排的時候姿勢有點笨,刀子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冇有說什麼,隻是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換給了他。
“許哲,”我喝了一口紅酒,“你為什麼約我吃飯?”
許哲放下刀叉,看著我。他的表情很認真。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不隻是想和你……那個。我是真的喜歡你。何姐,不管你信不信。”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燭光下,那雙眼睛裡有真誠,有緊張,有一種“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的勇氣。
“許哲,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我。”
許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接著說,“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們不會有結果。我不是在跟你談戀愛,我是在做讓我自己開心的事。你讓我開心,我就跟你在一起。如果哪天你不讓我開心了,我就走。冇有商量的餘地。”
許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何姐。你說過了。”
“你知道就行。”
“但是,”許哲看著我,“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對你好。”
我冇有回答。低下頭,繼續吃甜點。
那天晚上,我去了許哲家。
依然冇有**。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許哲的手握著我的手。電影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冇有推開他。
電影結束的時候,我該回去了。
站起來,許哲也跟著站起來。
“何姐,謝謝你今天來。”
“不用謝。”我穿好大衣,拿起包。
走到門口,拉開門。
“何姐。”許哲又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頭。
許哲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件白色T恤。他看著我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複雜。裡麵有喜歡,有不捨,有一種想要更多但又不敢開口的剋製。
“新年快樂。”他說。他知道我三十一號晚上要陪家人,提前說了這句話。
我看著他的臉,在那張年輕的、乾淨的、不設防的臉上,看到了一個二十二歲男孩能給出的全部真心。
“新年快樂,許哲。”我說。
關上了門。
2024年12月31日,下午。
我從防火門後麵走出來,攏了攏大衣的領口。手指碰到鎖骨下方那片紅痕的時候,輕輕蹭了一下。
那片紅痕是半小時前留下的。許哲的嘴唇、舌頭、牙齒,在我的鎖骨下方反覆流連了十幾分鐘,直到那片皮膚從白變粉、從粉變紅,直到我忍不住推他的頭說“夠了,再吸就成草莓印了”。許哲纔不情不願地鬆開。
許哲在性方麵的進步很快。從第一次的生澀笨拙,到現在的有模有樣,隻用了很短的時間。我不關心他怎麼進步的。我不要求許哲忠誠,因為我也給不了他忠誠。
我需要的隻是快樂。許哲能給我,就夠了。
至於許哲能不能從彆人那裡得到快樂,那是他的事。
走出地下車庫,走進盒馬生鮮超市。
買了幾樣東西:一盒草莓,一盒藍莓,一袋車厘子,還有一箱牛奶。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男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我不在乎。
付了錢,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冷風撲麵而來。裹緊大衣,朝停車場走去。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停下來,買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不是為了送給誰,就是覺得好看。
上車之後,把購物袋放在副駕駛座上,把洋甘菊放在購物袋旁邊。發動車子,打開暖風,等玻璃上的霜化掉。
手機震動了。
許哲發來一條訊息:“姐,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我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彎。冇有回覆。
又震了一下。
許哲:“何姐?”
還是冇有回覆。
我故意不回覆的。不是因為我討厭他,而是因為我喜歡這種“掌控節奏”的感覺。讓許哲等一等,讓他多想一會兒,讓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每隔幾秒就看一眼螢幕,看看何靜有冇有回覆。
這種等待,對許哲來說是煎熬,對我來說是確認——確認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
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晚高峰的車流。城市的燈火在身邊流動,路燈、車燈、霓虹燈,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我在這條河流裡穿行,不急不慢,方嚮明確。
車裡的音響放著一首老歌,跟著哼了幾句,聲音不大,調子也不準,但哼得很開心。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停下來。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有的人拎著年貨,有的人牽著孩子,有的人摟著伴侶。
想起兩年前的自己。那時候的我,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方遠會不會給我發訊息”“林銳什麼時候約我”“陳建國有冇有發現什麼”。我活在一個由彆人編織的網裡,每一個念頭都牽著一根線,線的另一端係在彆人手上。
現在不一樣了。
線在我自己手裡。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見誰,就去見誰。想快樂,就去尋找快樂。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藉口,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
綠燈亮了。
踩下油門,彙入車流。
開得不快,但很穩。方嚮明確,目光向前。
後視鏡裡,那家盒馬生鮮超市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城市的燈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