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日頭漸漸爬上中天,烈光炙烤著大地,空氣中翻滾著淡淡熱浪,原本應當熱鬨的田間小道,此刻卻寂寂無人,唯有一處荒廢已久的院落孤零零佇立,殘牆斷瓦,雜草叢生,宛若被世人遺忘的角落。
斷牆陰影下,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縮匿著,屏息凝神,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中動靜。
隻見院落一角,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半跪在地,雙手扒開鬆軟黃土,將一隻精緻荷包放入坑中,又取出幾錠碎銀置於其旁,銀子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晃得暗處那雙眼猛地一縮,貪婪之色在眸底一閃而過。
青衫男子很快將泥土重新填實,用力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水,提起行囊,轉身而去。
斷牆下的瘦影屏息良久,確認青衫男子離去,終於按捺不住,貓著身子疾步衝向那處新翻土堆,雙眸死死盯著泥麵,唇角勾起一絲得意,手掌正要探出……
忽然,腳踝猛地一緊!
鑽心般的疼痛直衝心口,他的麵目倏然扭曲,還未來得及出聲,一隻手掌已死死捂住他的嘴,冷汗瞬間濕透背脊,下一刻,粗布繩套已狠狠勒住他的咽喉。
他驟然瞪大眼睛,隻覺喉管被勒得凹陷,呼吸瞬間中斷,喉間擠出“咯噎”般的怪響,四肢瘋狂撲騰,手指竭力去摳那條布料,可那身後的青衫男子咬緊牙關,雙臂肌肉緊繃,青筋暴突,將布料死命一扯,越勒越緊。
片刻掙紮之後,那瘦影雙眼凸出,麵孔猙獰扭曲,動作漸漸無力,終於徹底僵硬倒下。
青衫男子卻仍舊不鬆,直到雙臂力竭,布料深深嵌進頸肉,確認對方再無一絲氣息,這才頹然鬆手,整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喘息。
而那具瘦削的身子,也隨之仰麵跌落,靜靜躺在荒院泥土間。
青衫男子,正是蘇懷謹。
當他向李韻娘稱要回家探望母親時,心中便已料到,無論是大夫人,還是那名義上的妻子魏明鳶,定會派人暗暗監視,這是榮園的規矩
出了榮園,他便一直暗暗留意,直到出了街市,發現有一道人影尾隨不遠不近,起初他並未在意,心想此行不過探望素未謀麵的母親與幼妹,至於砂糖的事也可在房中暗自琢磨,旁人盯著也發現不了其中奧秘。
然而,意外卻在途中發生,三小姐魏婉瑩竟獨自候在路旁,她還遞給自己定情之物,自己一時情動,將她攬入懷中輕吻。
那一幕若被人傳回榮園,後果不堪設想,蘇懷謹便對這人起了殺心,殺意既起,他便設下局。
他依著記憶,尋到村中獵戶遺下的陷阱機關,悄然佈置在藏物之處前方,隨後故作姿態,將魏婉瑩所贈的荷包埋入泥中,又特意撒下幾錠碎銀,如此一來,就算對方對荷包不敢妄動,也斷難抵禦銀子的誘惑。
一切果然不出所料,待他離去不久,那尾隨之人便忍不住前去翻挖,腳下先是踩中機關,而在他驚惶失措之際,折返回來的蘇懷謹來到身後,粗布驟然套上咽喉,雙臂用儘全力往後一拽,掙紮聲在荒院迴盪片刻,終於歸於死寂。
布料一鬆,蘇懷謹整個人也跟著癱倒在地,胸膛急劇起伏,額角冷汗如雨,雙臂因過度用力而止不住顫抖,低頭看著地上的麵目猙獰的屍體,隻覺頭皮發麻,胃裡一陣翻湧,險些當場吐出。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前世,他不過是一個在紅旗下成長、安穩過活的二十多歲社畜,最多與人爭執幾句,何曾親手剝奪過他人性命?
可如今,他卻硬生生勒死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窒息感遍佈周身,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蘇懷謹隻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催眠自己:這是唯一的選擇,若讓此人活著回去,自己必定身死道消,古代女子出軌尚要浸豬籠,身為贅婿的他,更是如此,為了活命,他必須得死。
蘇懷謹緊緊閉上雙眼,牙關幾乎要咬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像是在逼迫靈魂適應這陌生的失秩的世界。
良久,蘇懷謹的呼吸才逐漸平複,胸口的起伏慢慢緩下來,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手心依舊在顫,卻還是咬牙上前,雙手死死抓住那具屍體的胳膊,拖拽著一步一步往荒井處挪去。
終於,費儘全身力氣將屍體拖到井裡後,蘇懷謹立在井口邊,低聲說道:
“這一切都不怪我……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話音落下,他轉身回到先前的殺人之處,將埋下的東西取出來,又將痕跡抹除後,確認再無破綻後,他才背起行囊,快步離開荒院,重新踏上探親之途。
就在蘇懷謹往村裡趕時,榮園偏院內。
晴蔻依舊循著慣例,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這才懶洋洋地起身,此刻她正坐在妝台前,對鏡描眉。
忽然,她吩咐丫鬟翠翹:“你再去請姑爺過來,就說本夫人有事要與他相商。”
翠翹俯身應聲,卻低聲道:“夫人,姑爺……已經離開榮園了。”
“離開了?”
晴蔻聞言,手中描眉的筆猛地一滑,直接在臉上劃出一道痕跡,她卻全然不顧,隻是目光盯著翠翹道:”怎麼走的?他不是贅婿?怎能離開園中?”
翠翹連忙答道:“回夫人,園中都傳,是大夫人見姑爺許久未見家人,便許他回鄉省親五日。”
晴蔻聞言,臉色陡然一沉,手中描眉的筆“啪”地一聲被折斷,直接甩到妝台上。
翠翹被嚇得連忙跪下,身子瑟瑟發抖。
“掌嘴!”
晴蔻,冷聲喝道。
翠翹不敢遲疑,抬手便“啪啪”狠狠扇了自己兩記耳光,半邊臉立刻腫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晴蔻瞥也不瞥她一眼,隻拿起帕子,隨手將方纔滑出的眉筆痕跡擦掉,
晴蔻拿出帕子將嫩臉上的劃痕擦掉,緊接著又從妝奩裡取出一支新的描眉筆,重新對鏡勾勒。
烈日當空,空蕩的小道上隻餘蘇蘇懷謹急促的腳步聲,他一路疾行,不敢回頭,直到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一處炊煙裊裊的村落。
望見那點生活氣息,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下來,那股因殺人而湧起的不安,終於在這一刻被壓下去幾分。
走到村口,正依著記憶準備回家的方向,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帶著驚喜的呼喚:
“懷謹?”
蘇懷謹下意識轉過頭,隻見不遠處一處低矮的木柵欄院落裡,一名身材豐腴結實女子正彎著腰,手裡拿著一隻竹勺,旁邊還有一個裝滿水的木桶,顯然是舀水澆地,此刻正滿驚訝的看著他。
看見來人蘇懷謹神色一滯,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名字蘇玉蘭。
她是自己與原主一同長大的同村夥伴,如今卻已是大伯蘇長河的兒媳,輩分上算來,是自己的表嫂。
“表嫂!”
蘇懷謹禮貌地喊了一聲。
“誒!”
蘇玉蘭應了一聲,隨手把竹勺丟進木桶裡,滿麵笑意地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