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縣衙,夜色沉沉。
後堂中燈火通明,燭光搖曳,映得梁柱斑駁。
上首公案之後,清河縣父母官梅縣令端坐其上,案幾上攤著一封加蓋雲溪縣印信的公函,他正俯身細細端詳,目光間不時閃過一絲欣慰之色。
那是雲溪縣縣令親筆所書的公函,言辭懇切,情意真摯。
信中首先盛讚清河縣蘇懷瑾,稱其雖身處市井,胸懷社稷,日前於清河縣內獻策平抑糧價,令雲溪百姓得以安穩度災,其見識謀略,非凡庸之輩可比,此策一出,雲溪人心安定,市情複穩,功莫大焉。
繼而又提及,日前本縣恩師返程途中偶遇蘇懷瑾,蘇生不吝所學,將防疫之法悉數相告,言之有理,條分縷析,恩師歸郡後,立即將此法呈與本縣,本縣得以及早佈置防範,雖成效尚未彰顯,但其遠識之謀,令人欽佩不已。
信末更言:“此人雖籍隸清河,卻能心懷蒼生,急人所急,本縣上下感其德惠,特此致函,以申謝忱。”
”好,好啊……“
梅縣令看罷信函,撫須微笑,眉宇間露出難得的舒展之色,作為清河縣的父母官,轄下有人立下如此大功,於政績、名聲皆有裨益,他自然是臉上有光。
“想不到這蘇懷瑾不但善謀良策,就連疫病也能拿出法子,實屬大才呀!”
他又將信函仔細看了一遍,不由得感歎一句。
旋即,梅縣令目光微轉,落在信中提及“恩師”二字上,眼中不由閃過一抹精光。
雲溪縣縣令出身清河書院,其師是清河書院的張夫子,他自然知曉,隻是,這封信前半段稱謝平抑糧價之事,那是見了成效,理所當然;但後半段所言防疫之法,此事方纔施行,尚未見效,怎會提前在信中鄭重提及?
念及至此,梅縣令心頭一動,俯身在案幾上翻找幾卷案牘,果然在一份清河書檯詩會的評審名單中,看到“張夫子”三字。
“原來如此……”
他眉頭微揚,心下瞭然。
顯然,上次詩會之上,蘇懷瑾那兩首詩早已入了張夫子之眼,此老動了惜才之心,將其所言防疫之法悉數轉呈弟子,並當眾大加讚賞,雲溪縣令看出了恩師的心思,這才特意書函致謝。
“看來這蘇懷瑾,倒真是……深藏不露啊。”
梅縣令輕輕一笑,撫須而坐,眼底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光彩:“可笑那魏家,居然不識真人,將他招為贅婿,嚴苛對待!此等大才,若能苦讀一番,未必不能登科及第,蟾宮折桂,步入仕途,不過也罷,魏家畢竟是商賈出身,目光短淺,豈識此等棟梁之才。”
篤、篤、篤。
忽然,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堂中的寂靜。
“進來!”梅縣令說道。
門扉開啟,進來的是他一向倚重的張師爺。張師爺快步上前,拱手道:“縣尊。”
“如何?”梅縣令抬眼問道。
“回稟縣尊,”
張師爺稟報道,“趙鋪頭依令前往梅花裡,想請那裡的裡正入衙問話,卻撲了個空,那裡的裡正不見人影,其案牘簿冊也一併不翼而飛。”
梅縣令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冷笑一聲:“好一個魏家,動作倒是利落得很!本縣令這邊方纔起了心思,他們那邊便先下手為強了。”
張師爺微微頷首,恭聲道:“那魏家雖為商賈出身,卻也不是愚鈍之輩,行事一向精明,想來是上次蘇公子獻策平糧之事,被他們耳聞在先;又知縣尊一向惜才識士,必會循線查探,此番才急急先下手為強,將證據銷燬!”
梅縣令聞言,緩緩點頭,眉宇間掠過一絲懊色,旋即想到此前送去的那文集,心中暗暗歎息,低聲道:“是本縣太過冒進了……原以為十拿九穩,卻不想反倒害了這蘇懷瑾。”
張師爺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縣尊何必自責?魏家在清河經營已久,勢大根深,本就非一日可撼,此番之事,原是他們耳目靈敏、行動迅捷,與縣尊何乾?”
梅縣令聞言,長歎一聲,神色間掠過一抹惋惜:“唉……終歸是本縣識人不明,才使那蘇懷瑾落入魏家為婿,明珠蒙塵,受人輕慢!”
張師爺聞言未語,心中卻暗暗歎息。
蘇懷瑾當日所獻之策,救下的豈止是百姓,實則連他們也一併救了,若無那一策,災民勢必大批湧入清河,糧價高漲,民怨四起,局勢難以收拾,屆時若上官問罪,清河縣也免不了要遭池魚之殃,他們這些當官的,更是一個都跑不掉。
細思及此,張師爺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惋惜,這份恩情,說是天大的人情也不為過。
梅縣令沉默片刻,隨即神色一斂,語氣也冷了下來。
“傳我命令,即刻派人暗中查訪裡正的下落,此事務必要小心行事,不可驚動魏家,更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他說著,眼神微微一眯,指尖輕輕敲擊案幾:“告訴他們,若能尋得裡正下落,本官必有重賞。”
“是!”張師爺領命而出。
翌日清晨,薄霧籠罩榮園,簷下殘留的露珠在晨光中閃爍。
蘇懷瑾醒來時,隻覺渾身痠軟無力,腦子裡一陣昏沉,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頭頂的紗帳輕輕搖曳,昨夜的荒唐情景卻如碎片般在腦海中接連閃回,頓時後背一涼,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我昨晚……真把那女人給上了?!
蘇懷謹眉頭緊鎖,心中咒罵了聲:“他孃的,這下可真是玩脫了。”
雖說魏明鳶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但他從未真正把她當過“房中之人”。
魏家雖號稱清河首富,但本質不過是商賈出身,玄暄朝製度森嚴,士農工商,商居其末,商賈之子不得科舉入仕,縱有錢財,也隻能捐官,始終得不到士林與朝廷真正的認可。
且官本位的天下,富貴再盛,也不過是肥肉一塊,真遇到一個心狠手辣的上官,套上莫須有的罪名,抄家滅族也就是一紙文書的事,前世的沈萬三便是前車之鑒,富可敵國,最終也逃不過家破人亡、族人流徙的下場。
他若一直留在魏家,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錦衣玉食地過一輩子;但一旦魏鴻章或魏明鳶心生不悅,一紙休書,他便得過窮苦日子,更要命的是,他給魏鴻章戴了兩頂綠帽子,若是此事敗露……那可真是隻有一條路:自掛東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