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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市行規 第3章

作者:林硯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6 19:12:00

第3章 古道夜行遇鬼打牆------------------------------------------,天色就暗了下來。不是傍晚的那種暗,是像有人拿墨汁從天上潑下來,濃得化不開,濃得像一堵黑色的牆從天邊推過來,把陽光一寸一寸地擠走。林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厚得反常,壓得很低,像要貼到樹梢上。雲的顏色不是尋常的灰白,是鐵青色,像一塊塊生鏽的鐵板摞在一起,縫隙裡透不出一絲光。空氣變得黏稠,呼吸的時候像在吸漿糊,鼻腔裡有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味道,像翻開了一塊埋了很久的木板。,眉頭皺了起來。她的眉頭皺得很緊,眉心擠出兩道豎紋,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從布包裡掏出那隻小銅壺更漏,藉著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刻度,又抬頭看了看天。“這個時辰不該這麼黑。”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那種當你知道事情不對、但還不確定有多不對的不確定。林硯摸出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一下。火摺子亮了,昏黃的火光照出一小圈光暈,光暈邊緣是模糊的,被黑暗吞吃著,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火苗往右邊偏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林硯感覺不到風,空氣是靜止的,黏稠的,像一潭死水。火苗是被什麼東西吸過去的,像有什麼東西從右邊吸了一口氣,把火焰吸歪了。。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小把糯米,蹲下來,均勻地撒在腳下的路麵上。糯米粒落在泥土裡,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像有人在輕聲歎氣。有幾顆糯米冇有停住,滾動了幾下,滾向路邊的草叢,滾得很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弄著。蘇晚盯著那些滾動的糯米,臉色變了——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是那種慢慢變白、慢慢變冷的變,像一盞燈被一點一點擰暗。“不對勁。”她說,聲音壓得很低,“糯米不沾地,說明這條路不是給人走的。”林硯低頭看著那些糯米,它們確實在滾動,不,不是在滾動,是在被推著走。有一顆糯米滾得最遠,滾到了路邊的草叢裡,碰上一株枯草,停了下來,然後又動了——不是往回滾,是往草叢深處滾,像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把它往裡拽。“那我們走的是……”“陰路。”蘇晚站起來,把火摺子從他手裡拿過去,熄滅了。她熄火摺子的動作很快,像掐死一隻蟲子,拇指和食指捏住火頭,輕輕一撚,“嗞”的一聲,火滅了,空氣中多了一股焦糊味。“彆點火。陰路上點火,等於告訴它們這裡有活人。火是陽,陰路上全是陰,陽進了陰,就像黑夜裡點了一盞燈,方圓十裡都能看見。”。銅錢冰涼,但冰涼的程度不對——正常的銅錢是室溫的涼,這枚銅錢是冰窖的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裡,凍得他手指發僵。但他能感覺到,銅錢裡那股微弱的心跳還在,咚,咚,咚,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像一個定心丸。“我們原路返回?”林硯問。蘇晚搖了搖頭,指向身後。來時的路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霧。霧是灰白色的,但不是普通霧的那種灰白——普通霧是水汽,透光,能看見霧後麵的東西。這片霧不透光,像一麵牆,一堵用棉花砌成的牆,密不透風,冇有一絲縫隙。霧的表麵在緩緩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遊動,攪動著霧麵,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波紋。“鬼打牆。”蘇晚說,聲音裡冇有了不確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冰冷的篤定,“而且是衝我們來的。不是路有問題,是有什麼東西把我們引到這條路上的。”她從布包裡掏出那本筆記,蹲下來,藉著微弱的天光翻開。天光已經很暗了,暗到幾乎看不清紙上的字,但蘇晚冇有點火摺子——她不敢。她把筆記湊到眼前,眼睛幾乎貼在了紙麵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姐姐寫過,鬼打牆分兩種。”她念道,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一種是迷路,在原地打轉,走不出去。這種比較好破,撒米問路、倒穿鞋、唸咒,方法很多。另一種是‘換路’,把你從陽路引到陰路上。這種不好破,因為引你過來的東西不想讓你回去,它會一直在你身後推你,逼你往前走。”。路麵是泥土,但泥土的顏色不對——正常的泥土是黃褐色或灰褐色,這條路上的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像墨,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路的兩側是雜草,草已經枯了,枯成灰白色,像老人的頭髮。草葉上掛著露珠,但露珠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一滴一滴的墨汁。再往外是黑漆漆的樹林,樹乾扭曲,樹皮上長滿了青苔,青苔不是綠色的,是灰白色的,像長了一臉的白毛。“怎麼破?”林硯問。蘇晚合上筆記,站起來,把筆記塞回包裡。“糯米鋪路,跟著糯米走。但糯米有限,隻有一把。”她從包裡掏出那袋糯米,掂了掂,袋子裡的糯米已經不多了,大概還能鋪兩三次。林硯看了看前方的黑暗,又看了看身後那堵霧牆。霧牆在移動,不是在往前推,是在往兩邊擴,像一張嘴在慢慢張開,要把他們吞進去。,攥在右手手心。銅錢冰涼,凍得他手心發麻,但他冇有鬆手。他把銅錢舉起來,對著前方的黑暗,學著那天晚上的樣子,在心裡默唸:讓開。。什麼都冇有發生。黑暗還是黑暗,路還是路,霧牆還是霧牆。林硯等了三息,五息,十息。銅錢在他手心裡安安靜靜,像一枚普通的銅錢,冇有任何反應。他尷尬地收回手,把銅錢重新掛回脖子上。銅錢貼著胸口,冰涼,那股微弱的心跳還在,但心跳的頻率變了——不再是平穩的咚咚咚,而是變得急促,像一個人跑完長跑後的大口喘氣。。她甚至冇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的黑暗,耳朵微微側著,像在聽什麼聲音。“銅錢不是這麼用的。”她說,語氣平靜,冇有嘲諷,也冇有失望,“那天晚上是你快死了,銅錢護主。現在你還活著,它不會聽你的。守規錢是護主的,不是攻敵的。隻有當你真正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它纔會出手。”

話音剛落,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是腳步聲,但又不是腳步聲——是人走路的聲音,但走路的方式不對。正常的腳步聲是“噠、噠、噠”,有節奏,有輕重,先是腳跟落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這個聲音是“沙、沙、沙”,像一雙腳在地上拖,腳跟不離地,腳掌不離地,腳尖也不離地,整隻腳貼在地麵上往前滑。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蘇晚一把拉住林硯,把他拽到路邊,蹲下來。她的動作很快,很猛,林硯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把他按在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麵,樹乾的粗糙樹皮硌著林硯的後背,硌得生疼。蘇晚蹲在他旁邊,身體緊緊貼著樹乾,一動不動。

“彆出聲。”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氣息噴在他耳廓上,溫熱,但她的身體在發抖。林硯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他把手伸過去,按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涼,和銅錢一樣涼。她冇有縮手,也冇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腳步聲越來越近。霧裡出現了一個影子,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形,然後越來越清晰。是一個人形的東西,但它不是人。它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衣服,樣式像壽衣,但比壽衣更寬大、更破爛,衣襬在身後拖了很長,像一條尾巴。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黑色的液體,走一步,滴一滴,滴在黑色的泥土上,分不清哪是泥哪是液。它的臉是灰黑色的,像一塊燒焦的木頭,五官模糊,看不清眼睛鼻子,隻有一張嘴。嘴是張著的,裡麵黑洞洞的,冇有舌頭,冇有牙齒,那黑洞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像一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它的手裡拖著一根鐵鏈。鐵鏈是黑色的,每一個環都有拇指粗,環與環之間鏽在一起,拖在地上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刺啦——刺啦——”,像指甲劃過黑板,又像鐵鍬刮過水泥地。鐵鏈的另一頭消失在霧裡,不知道連著什麼東西,但從鐵鏈繃直的弧度看,那一頭很重。

林硯屏住呼吸,不敢動。他連眼珠都不敢轉,眼睛盯著那個東西,餘光掃過蘇晚的臉。蘇晚的臉慘白,嘴唇發青,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那個東西的影子。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像在念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那個東西從他們麵前走過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它走路的姿勢不像人——人的走路是重心從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它的重心始終在中間,兩條腿像木偶的腿一樣交替往前擺,關節不彎曲,膝蓋不打彎,像兩根棍子在戳地麵。鐵鏈在它身後拖著,“刺啦——刺啦——”,每一下都像刮在林硯的心臟上。

它走過去了。走了大約十幾步,林硯纔敢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腐臭味,不是那種腐爛的肉味,是那種腐爛了很久、已經乾透了的味道,像打開一個塵封多年的棺材。蘇晚也呼了一口氣,她的手還在發抖,但抖得冇有剛纔那麼厲害了。

“陰差。”蘇晚用極低的聲音說,嘴唇幾乎冇動,聲音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拖鬼魂的陰差。我們走的是陰路,所以遇上了。”林硯看著那個東西消失的方向,霧把它的影子吞冇了,但鐵鏈的聲音還在,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陰差不是該管陰間的事嗎?”

“陰路就是陰間的地盤。”蘇晚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她扶了一下樹乾,穩了穩,“陰路不是路,是陰陽交界的地方。陽間的人不小心走進來,就會被當成亡魂,被陰差拖走。剛纔那個陰差冇發現我們,是因為我們蹲在樹後麵,樹是陽間的樹,能擋一擋陰氣。如果我們站在路中間,它早就看見我們了。”

林硯站起來,腿也有點發軟,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活動了一下腳踝,腳踝上的黑印又疼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一下。黑印的顏色在暗光裡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黑印裡的寒氣比之前更重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生長。

“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蘇晚說,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平靜裡帶著一種決絕,“往前走會撞上更多陰物。陰差隻是開胃菜,前麵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必須找到回陽路的路。”林硯看著前方無儘的黑暗,又看了看身後那堵霧牆。霧牆還在,但形狀變了——不再是豎著的牆,而是變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穹頂,像一個巨大的碗扣在他們頭頂上。霧牆在緩緩旋轉,像磨盤一樣,順時針,一圈一圈,磨著邊緣的空氣。

蘇晚從包裡掏出那袋糯米,倒出幾顆,放在左手掌心。她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念著什麼。林硯湊近了聽,隻聽見幾個詞,斷斷續續的——“陽歸陽,陰歸陰,生人走生路,亡魂歸陰土……”她唸了三遍,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唸完,她把糯米往空中一拋。

糯米飛起來,在黑暗裡劃過一道弧線,像幾顆流星。它們飛了大約三尺高,到了最高點,停了一瞬,然後落下來。落地的姿勢不對——不是自由落體,是像被什麼東西托著,緩緩地、緩緩地往下落,像幾片羽毛。它們落在黑色的泥土上,冇有滾動,而是排成了一條線。線是彎的,彎彎曲曲,從他們腳下延伸到右邊的樹林裡。

蘇晚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瞳孔裡點了一盞燈。“那邊。”她指向糯米線指引的方向。林硯看了看那片樹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樹與樹之間的縫隙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但說不清是光還是眼睛。

“你確定?”

“姐姐的筆記裡記過這個方法,叫‘問路’。”蘇晚蹲下來,看著那條糯米線,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最靠近她的一顆糯米。糯米在她指尖碎成粉末,灰白色的粉末從她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和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糯米拋起來,落地的方向就是陽路的方向。但這個方法隻能用一次,因為糯米一落地就被陰氣汙染了,再用就不靈了。”

林硯冇有再多問,跟著蘇晚往樹林裡走。

樹林比官道更黑。不是那種“冇有光”的黑,是那種“光被吃掉”的黑。火摺子點著了,火光隻能照出半尺遠,半尺之外還是黑,黑得像一堵牆,光打在上麵就消失了,反射不回來。林硯舉著火摺子,照出周圍的環境:樹都是槐樹,樹乾扭曲,不是正常的扭曲,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往上擰,把樹乾擰成了麻花形。樹皮上長滿了青苔,青苔是灰白色的,不是綠色的,像一層白毛,毛茸茸的,在火光裡微微晃動,像在呼吸。

地上冇有雜草,隻有厚厚的落葉。落葉不是黃色的,是黑色的,乾枯,捲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但林硯知道那不是棉絮,因為腳踩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不是泥土,是硬的,像石板,一塊一塊的,排列整齊。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哢嚓”一聲,像踩斷了什麼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火光照在落葉上,落葉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活物的動,是被踩之後回彈的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落葉底下被壓著,你一踩它就往下沉,你一抬腳它就彈回來。

蘇晚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撥開一層的落葉。落葉很厚,撥了一層還有一層,撥了二層還有三層,撥了五層才露出下麵的東西。是一塊青石板,石板表麵光滑,刻著字。字是陰刻的,筆畫凹陷,凹陷處填滿了黑色的泥土,但字的輪廓還能看清——是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這是墓碑。”蘇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林硯心裡一緊,也蹲下來,用手撥開旁邊的落葉。又是一塊青石板,又是一個名字,又是一個日期。他再撥,還是一塊。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火光隻能照出半尺遠,半尺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每一棵樹底下,都有一塊青石板。

“我們進了墳場。”蘇晚站起來,聲音發緊,緊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而且不是普通的墳場。你看這些墓碑的排列——不是橫豎對齊的,是圓形的,一圈一圈。”林硯看了看周圍的樹,樹的排列也是圓形的,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樣從中心向外擴散。他們站在圓心。圓心是一棵最大的槐樹,樹乾粗得三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樹乾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已經腐爛,看不清上麵寫了什麼,但木牌的形狀是長方形的,上下兩端削尖,像一把劍插在樹乾上。

“這是陣。”蘇晚說,她的聲音不再發緊,而是變得冰冷,像冬天的河水,“有人在這裡布了陣,把陰路和墳場連在一起。誰進了這個陣,就會在陰路上打轉,永遠出不去。”

“誰布的?”林硯問。蘇晚冇有回答,她蹲下來,從包裡掏出紙筆,開始畫墓碑的排列。她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一塊墓碑的位置都標得很精確,墓碑之間的間距、角度、弧度,都用數字標了出來。林硯舉著火摺子給她照亮,火光照在蘇晚的側臉上,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皺,嘴唇抿著,眼睛裡隻有那些墓碑。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像兩盞小燈。

畫完,她把紙舉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圍的樹,突然站了起來。“我知道怎麼出去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絲興奮,但興奮裡夾雜著恐懼,“這個陣是‘回字陣’,外圈是陰路,內圈是墳場,圓心就是我們站的地方。出陣的路不在外圈,在圓心正下方。”她指著腳下,指著圓心那棵最大的槐樹。

林硯看著腳下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和外麵的泥土一樣黑,但圓心處的泥土不一樣——它更軟,更濕,像剛翻過的地,踩上去能陷進去一個腳印。泥土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像指紋,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

“挖?”林硯問。

“挖。”蘇晚從包裡掏出一把小鏟子,遞給他。鏟子是鐵製的,手柄是木頭的,包漿光滑,用了很多年。林硯冇有接,從腰間抽出那把桃木短劍。“用這個。”他把桃木劍往地裡一插,劍尖碰到什麼東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不是石頭的響,是木頭的響,聲音悶悶的,像敲在空心木頭上。他沿著那個東西的邊緣挖,一鏟一鏟地把泥土鏟開。泥土很軟,很好挖,但挖出來的泥土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像摻了血。挖了大約一尺深,露出一塊木板。

木板的顏色是深褐色,和周圍的泥土幾乎分不清,但桃木劍插上去的時候,劍身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木板上刻著一個符號——外圓內方,像一枚銅錢。

林硯愣住了。那個符號和爺爺手記封麵上的符號一模一樣。蘇晚也愣住了,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符號,手指順著刻痕走了一圈。“守規人的標記。”她說,聲音很輕,“你爺爺來過這裡。”

林硯用桃木劍撬開木板。木板很厚,大約兩寸,撬的時候發出“吱呀”的聲音,像打開一扇很久冇開的門。木板下麵是一個洞,洞不大,隻有一尺見方,洞裡放著一隻木盒。木盒是紅木的,漆麵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木紋。盒蓋上刻著四個字——“林守規藏”。

林硯的手開始發抖。他把木盒拿出來,捧在手心裡,木盒很輕,輕得像空的。他打開盒蓋,裡麵是一張紙條。紙條是黃紙,折成四折,摺痕處已經發白,快要斷了。他把紙條展開,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斜斜,像是匆忙寫下的:

“硯兒,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你已經走上了守規人的路。這裡的陣是爺爺布的,不是害人,是防人——防玄陽子。他已經入了邪,不要去找他。去東江,找老吳。”

林硯盯著紙條,手抖得更厲害了,抖得紙條在手裡沙沙作響。他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緊,緊得喘不上氣。爺爺讓他去找玄陽子,又在這裡寫“不要去找他”。到底哪句話是真的?信上的字跡工整有力,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斜斜——是不同時間寫的,還是在不同狀態下寫的?

蘇晚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紙條從林硯手裡拿過去,對著火摺子的光照了照,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紙條上的字跡和信上不一樣。”她說,“信上的字跡工整,筆畫有力,是心平氣和時寫的。紙條上的字跡潦草,筆畫發飄,是匆忙中寫的,或者……”她頓了頓,“是在害怕的時候寫的。”

林硯把紙條拿回來,摺好,放進懷裡。紙條貼著胸口,和青銅錢挨在一起。青銅錢是冰涼的,紙條是溫熱的——他的體溫把紙條焐熱了。

“有人在爺爺死後改了他的遺言?”林硯問。蘇晚冇有回答,她把木盒放回洞裡,蓋上木板,填上土。她填土的動作很快,很用力,每一鏟都鏟得很深,把泥土拍實。“不管怎樣,我們先出去。這個陣是你爺爺布的,你應該能解開它。”

林硯站起來,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陣的存在——不是看見的,是感覺到的。那些墓碑像一根根樁子釘在地上,樁子之間連著線,線是陰氣織成的,密密麻麻,像一張網。網的中心就是他站的地方,那棵最大的槐樹。網在旋轉,逆時針,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但林硯能感覺到——他腳底下的泥土在轉,像磨盤一樣,一圈一圈。

他走到那棵槐樹前,把手放在樹乾上。樹皮粗糙,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像心跳,和青銅錢裡的心跳一模一樣。他把青銅錢從脖子上取下來,貼在樹乾上,說了一句:“爺爺,帶我出去。”

青銅錢亮了。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溫和的暖光,像一盞小燈籠,光芒照在樹乾上,樹乾上出現了之前看不見的東西——每一個樹乾上都刻著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同一個方向,林硯站著的地方。

林硯跟著箭頭走,蘇晚跟在後麵。箭頭刻在每一棵樹上,從圓心向外延伸,一棵接一棵,像路標。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樹林變稀疏了,腳下的墓碑也少了,霧氣漸漸散去。前方出現了一條土路,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上掛著一盞破燈籠。燈籠冇有點,燈罩破了,露出裡麵的蠟燭,蠟燭已經燒完了,隻剩一個燭台。但林硯認出了那棵樹——那是官道邊上的一棵老槐樹,白天路過的時候他看見過。樹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臨江縣界”。

“出來了。”蘇晚鬆了一口氣。她的聲音裡有疲憊,也有慶幸,像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岸。林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普通的樹林,冇有霧,冇有墓碑,冇有陣。月光從樹冠縫隙裡灑下來,照在地上,地上隻有落葉和泥土,冇有青石板,冇有刻字,什麼都冇有。爺爺布的陣,在帶他出來之後就消失了。

兩人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蘇晚在一棵樹下坐下來,從包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林硯。乾糧是餅子,玉米麪的,硬得像石頭,咬一口要在嘴裡含半天才能嚥下去。林硯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你爺爺到底想告訴你什麼?”蘇晚問。林硯看著手裡的餅子,餅子上的牙印清晰可見,像一個一個的小坑。“不知道。但他好像在阻止我去找玄陽子,又在讓我去找玄陽子。”

“也許是兩個人。”蘇晚說,她把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吃得很慢,“一個是真的你爺爺,一個是假的。真的你爺爺寫了紙條,假的你爺爺寫了信。”林硯看著她,她嘴裡含著餅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個倉鼠。“你是說有人冒充爺爺給我寫信?”

蘇晚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把餅子嚥下去,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你爺爺頭七那天晚上,陰市開了。陰市裡什麼東西都有,什麼東西都能買。一封假信,不難。”林硯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爺爺棺材裡的長明燈突然滅了,想起了供桌上香灰裡冒出的那行字“寅時莫走老街”,想起了那個叫他名字的“爺爺”的聲音。爺爺是真的死了,棺材還停在靈堂裡,屍體還躺在棺材裡。但他的聲音還在,在陰市裡,在夢裡,在這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上。是鬼,還是人?是有人假扮,還是爺爺的亡魂?

“你還去青嶂山嗎?”蘇晚問。林硯看著手裡的青銅錢,銅錢冰涼,不再發光。但那股微弱的心跳還在,咚,咚,咚,像在說:去,去,去。

“去。”他說,“但不是去找玄陽子。是去查清楚,誰在騙我。”

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塊玉佩舉起來。玉佩在晨光裡發著微弱的白光,裂痕裡的光指向西北方向,青嶂山的方向。光比昨天更亮了,亮到在白天的陽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你去哪,我跟到底。”她說。

天亮了。陽光照在官道上,照在兩個年輕人身上。路還很長,青嶂山還在北邊,陰市還在寅時開啟,而真相,埋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林硯把青銅錢掛回脖子上,錢幣貼著胸口,冰涼,但那股心跳還在。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銅錢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咚,咚,咚,像兩個人在走路,一前一後,腳步重疊。

他邁出第一步,蘇晚跟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官道上迴盪,噠,噠,噠,節奏一致,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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