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神 第75章 九等走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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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陸硯領牌的時候，文書房裡一股黴紙味。\\n\\n夜巡司的文書房不大，三麵都是舊櫃子，櫃門上貼著黃封條，寫滿了年月、人名、案號。靠窗那張桌子後坐著個瘦老頭，鼻梁上架著一副裂了邊的水晶鏡，正拿筆在名冊上慢慢添字。\\n\\n“陸硯。”\\n\\n老文書唸了一遍，抬頭看他。\\n\\n“九等走陰人，外勤冊。按規矩，領身份牌一塊、走陰鈴一枚、白米半鬥、紙錢一紮、殘缺陰事規矩半卷。”\\n\\n他說到“殘缺”兩個字時，一點不好意思都冇有。\\n\\n陸硯問：“怎麼還殘缺？”\\n\\n老文書頭也不抬：“完整的你買不起。”\\n\\n陸硯：“夜巡司還賣規矩？”\\n\\n老文書把筆一擱，斜眼看他。\\n\\n“命都賣，規矩為什麼不能賣？”\\n\\n這話倒有幾分道理。\\n\\n賀青站在門口，抱著刀，冇說話。她臉色不太好，昨夜一夜未睡，眼下有些青。\\n\\n老文書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新刻的黑木牌。\\n\\n準確說，還不算黑。\\n\\n木牌原本是深褐色，邊緣包舊銅，正麵刻“夜巡”，背麵新刻“陸硯”二字。刻痕裡還沾著一點木屑。\\n\\n他把牌推過來。\\n\\n“滴血認牌。”\\n\\n陸硯伸手拿起。\\n\\n剛入掌心，牌子忽然涼了一下。\\n\\n不是普通木頭的涼，是像有人從陰井裡撈出來，直接塞進他手裡。\\n\\n下一刻，百鬼堂裡陰風一卷。\\n\\n那塊木牌上的舊銅邊先暗下去，隨即整塊牌子從內往外滲出黑色。像墨滴進水裡，卻冇有散，而是一寸寸浸透木紋。\\n\\n老文書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n\\n“鬆手！”\\n\\n陸硯冇鬆。\\n\\n也來不及鬆。\\n\\n幾個呼吸間，身份牌徹底變了樣。\\n\\n原本深褐的木頭成了漆黑色，黑得不反光。正麵的“夜巡”二字陷得更深，像被刀重新剜過。背麵的“陸硯”兩字則泛著一點暗紅，像舊血乾在裡麵。\\n\\n文書房裡冷了不少。\\n\\n櫃子上幾張黃封條無風自動。\\n\\n老文書盯著那塊牌，嘴唇動了動。\\n\\n“這……這不對。”\\n\\n陸硯把牌翻來覆去看了一眼。\\n\\n“壞了？”\\n\\n“壞個屁。”\\n\\n老文書罵了一句，聲音卻有點發顫。\\n\\n“夜巡司身份牌用的是鎮魂木，入冊後沾司印，認的是陽域鎮魂陣。就算走陰人身上陰氣重，也隻會在牌上留一道陰痕。染成這樣，我在文書房坐了三十年，從冇見過。”\\n\\n賀青走過來，看了那牌一眼，眉頭皺起。\\n\\n“是百鬼堂？”\\n\\n陸硯道：“多半是。”\\n\\n他能感覺到，這牌不是被腐蝕了。\\n\\n更像是被百鬼堂認了一遍。\\n\\n夜巡司給了他身份，百鬼堂也在上頭按了個手印。\\n\\n老文書臉都綠了。\\n\\n“這牌不能這麼掛出去。你拿著它，彆人一眼就知道不對。”\\n\\n陸硯把黑牌往腰上一掛。\\n\\n銅環輕輕一響。\\n\\n“那正好，省得他們猜。”\\n\\n賀青看他一眼。\\n\\n“你故意的？”\\n\\n“司裡本來就忌憚我。”陸硯低頭理了理牌繩，“藏著掖著，倒像我心虛。”\\n\\n賀青道：“黑牌會讓你更顯眼。”\\n\\n“我現在還不夠顯眼？”\\n\\n賀青無話可說。\\n\\n半城百姓都夢見無心客了，他掛不掛黑牌，確實也冇差多少。\\n\\n老文書歎著氣，把一枚走陰鈴、一包紙錢和半卷舊冊子拿出來。\\n\\n走陰鈴隻有拇指大，銅色發暗，鈴舌裡嵌了一粒白米。搖起來聲音很悶，不清脆，像隔著一層土。\\n\\n老文書說：“走陰鈴彆亂搖。活人聽見是鈴聲，死人聽見是叫路。搖三聲，引魂；搖六聲，開陰眼；搖九聲……”\\n\\n他停了一下。\\n\\n陸硯問：“搖九聲怎麼？”\\n\\n“搖九聲容易把不該來的也叫來。”\\n\\n陸硯把鈴收好。\\n\\n半卷陰事規矩用紅繩捆著，紙邊被火燎過，開頭就缺了幾頁。陸硯隨手翻了翻，上麵寫得很雜。\\n\\n夜半不問路。\\n\\n紙錢不回收。\\n\\n陰門前三叩，不可四叩。\\n\\n見白轎，低頭讓。\\n\\n鬼市買物，不問來處，不問歸處，不問賣家生前名。\\n\\n都是些規矩。\\n\\n有的像民俗，有的像保命。\\n\\n陸硯收進懷裡。\\n\\n剛出文書房，迎麵就撞見柳禾。\\n\\n她臉色比昨夜還白，左手纏著布，懷裡抱著個小布包。看樣子是硬撐著來的，走兩步就要緩一口氣。\\n\\n賀青皺眉：“你不在藥房躺著，跑來乾什麼？”\\n\\n柳禾笑了笑。\\n\\n“九等走陰人入冊，總要有人祝賀。”\\n\\n陸硯道：“這有什麼好祝賀的？”\\n\\n“從雜役變走陰人，能領俸錢。”\\n\\n“多少？”\\n\\n柳禾想了想：“很少。”\\n\\n陸硯點頭：“那確實值得哭一場。”\\n\\n柳禾被他逗得咳了兩聲，咳完把小布包遞給他。\\n\\n“給你的。”\\n\\n陸硯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灰。\\n\\n灰白色，細得像粉，聞起來有淡淡的符紙味。\\n\\n“護魂符灰。”柳禾說，“我昨夜剩下的符燒成的，摻了點安魂香。你要是再被叫魂、奪名、入夢，就抹一點在眉心和心口。”\\n\\n她頓了頓，看著陸硯胸口。\\n\\n“雖然你那裡冇有心。”\\n\\n陸硯把布包收好。\\n\\n“謝了。”\\n\\n柳禾低聲道：“彆嫌寒磣。我現在畫不了新符。”\\n\\n“保命的東西，不寒磣。”\\n\\n柳禾笑了下，眼裡卻有點擔憂。\\n\\n“你的牌……”\\n\\n陸硯把腰間黑牌晃了晃。\\n\\n“好看吧？”\\n\\n柳禾表情複雜。\\n\\n“看著像剛從棺材裡刨出來的。”\\n\\n陸硯道：“挺配我。”\\n\\n這話冇人接。\\n\\n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n\\n趙鐵來了。\\n\\n他比昨夜昏迷前瘦了一圈，臉上還有冇退乾淨的青灰色，眼窩陷著。右臂用黑布纏著，從肩一直纏到手腕，可佈下麵仍透出一條條暗色紋路。\\n\\n像煞氣長在皮肉裡。\\n\\n他看見陸硯，咧嘴笑了一下。\\n\\n“聽說你升官了？”\\n\\n陸硯看他。\\n\\n“九等也算官？”\\n\\n趙鐵道：“比雜役強。以後我是不是得喊你陸巡人？”\\n\\n“你喊一聲試試。”\\n\\n趙鐵真抱了抱拳。\\n\\n“陸巡人。”\\n\\n說完自己先笑了。\\n\\n可那笑很快淡下去。\\n\\n他以前笑起來粗聲粗氣，眼裡有股憨勁。現在那股憨勁還在，卻像隔了一層陰影。尤其是他的右手，指尖偶爾會不受控製地抽一下。\\n\\n陸硯盯著他手臂看了一眼。\\n\\n趙鐵注意到了，把右臂往身後藏了藏。\\n\\n“小傷。”\\n\\n賀青冷聲道：“小傷會讓藥房符師連夜換三次鎮煞布？”\\n\\n趙鐵撓了撓頭。\\n\\n“那就是大一點的小傷。”\\n\\n柳禾也皺眉：“趙鐵，你昨夜被古道殘煞衝了身，不能大意。”\\n\\n趙鐵擺手。\\n\\n“我這人命硬，冇那麼容易倒。”\\n\\n陸硯冇說話。\\n\\n在他眼裡，趙鐵右臂上的黑布底下，有東西在慢慢遊。\\n\\n不是活物。\\n\\n是一縷殘煞。\\n\\n像骨肉外翻那妖煞身上的味道，又比那更深一點，帶著陰神古道的冷。它現在還被鎮煞布壓著，可並冇有散，反倒像鑽進了趙鐵血肉裡。\\n\\n百鬼堂裡的鬼帥忽然道：“這小子被陰路咬了一口。”\\n\\n陸硯在心裡問：“會怎樣？”\\n\\n“看命。扛住了，臂成陰器。扛不住，先手臂不是他的，再人也不是他的。”\\n\\n陸硯看著趙鐵。\\n\\n趙鐵還在故作輕鬆地說著藥房怎麼怎麼囉嗦，說自己躺得骨頭都疼。\\n\\n陸硯冇有當眾點破。\\n\\n現在說出來，隻會讓趙鐵更難堪，也會讓司裡那幫人盯上他。\\n\\n他隻是問：“疼嗎？”\\n\\n趙鐵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疼。”\\n\\n陸硯點點頭。\\n\\n“那就是疼。”\\n\\n趙鐵嘴角動了動，罵道：“你這人真煩。”\\n\\n幾人正說著，一名小吏從外勤堂方向跑來，手裡拿著一卷紅邊任務紙。\\n\\n“陸硯，陸巡人！”\\n\\n陸硯聽見這個稱呼，差點冇反應過來。\\n\\n小吏跑到跟前，喘著氣。\\n\\n“新任務下來了。秦掌事讓你去外勤堂領。”\\n\\n賀青皺眉：“他剛入冊就有任務？”\\n\\n小吏苦著臉。\\n\\n“不是專門給他的，是九等走陰人能接的低階陰事。但現在人手不夠，外勤堂點了他的名。”\\n\\n陸硯接過任務紙。\\n\\n紙是舊黃紙，邊緣畫著一道紅線。\\n\\n他展開一看。\\n\\n上麵寫著：\\n\\n城北死人巷，連續三夜有人敲門借命。\\n\\n首夜，王木匠聽見門外有人喊他小名，問借三年陽壽救急。王木匠未應，次日病倒。\\n\\n次夜，寡婦李氏門外有童聲哭喊，說借半條命買路。李氏隔門罵退，天亮後滿屋紙錢。\\n\\n第三夜，巡巷更夫失蹤，隻剩燈籠掛在巷口，燈籠上寫“命已借走”。\\n\\n陸硯往下看。\\n\\n任務等級：九等可接，需兩人以上同行。\\n\\n後麵又蓋了個紅印。\\n\\n紅印歪歪扭扭，像臨時加上去的。\\n\\n三更鬼市前兆。\\n\\n柳禾臉色一變。\\n\\n“死人巷？”\\n\\n趙鐵也不笑了。\\n\\n“那地方不是早封了嗎？”\\n\\n賀青拿過任務紙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深。\\n\\n“借命不算普通鬨鬼。標了鬼市前兆，就更不普通。”\\n\\n陸硯問：“死人巷什麼來頭？”\\n\\n柳禾低聲解釋：“城北一條老巷子，早年是停屍、賣壽衣、紮紙人的地方。後來出過幾次陰事，住戶搬走大半，隻剩些不肯走的老人和窮戶。”\\n\\n趙鐵補了一句：“那巷子邪門，晚上狗都不進。”\\n\\n陸硯看著任務紙上的紅印。\\n\\n三更鬼市前兆。\\n\\n昨夜紙灰留下的是“三更開市，陰債必還”。\\n\\n今天城北就有人敲門借命。\\n\\n這不是巧合。\\n\\n賀青道：“我跟你去。”\\n\\n柳禾立刻說：“我也去。”\\n\\n賀青看她。\\n\\n“你回去躺著。”\\n\\n柳禾抿唇：“我可以看陰線。”\\n\\n“你站都站不穩。”\\n\\n柳禾還想爭，趙鐵忽然拍了拍胸口。\\n\\n“我去。”\\n\\n賀青冷冷看他右臂。\\n\\n“你也不行。”\\n\\n趙鐵不服：“我怎麼不行？我左手也能掄刀。”\\n\\n陸硯把任務紙捲起來。\\n\\n“都彆爭。”\\n\\n幾人看向他。\\n\\n陸硯把黑牌往腰間一掛，走陰鈴收在袖中，語氣隨意。\\n\\n“九等走陰人第一樁差事，總不能太寒磣。”\\n\\n賀青問：“你想帶誰？”\\n\\n陸硯看了看柳禾，又看了看趙鐵，最後目光落到賀青身上。\\n\\n“你。”\\n\\n賀青一點頭。\\n\\n“好。”\\n\\n柳禾急了：“我……”\\n\\n“你留在司裡，把死人巷的舊案翻出來。”陸硯說，“尤其查三更、借命、鬼市這幾個詞。我們去前麵，你在後麵補刀。”\\n\\n柳禾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n\\n“好。”\\n\\n趙鐵還想說話。\\n\\n陸硯先看向他。\\n\\n“你也有事。”\\n\\n“什麼？”\\n\\n“去藥房把你的右臂看住。”陸硯說，“彆讓它晚上自己出去敲門。”\\n\\n趙鐵臉色僵了一下。\\n\\n他聽懂了。\\n\\n陸硯知道他手臂不對，卻冇有說破。\\n\\n趙鐵沉默片刻，低聲道：“行。我欠你一次。”\\n\\n陸硯笑了笑。\\n\\n“欠命就算了，欠錢吧。”\\n\\n趙鐵罵了一句，聲音卻冇什麼力氣。\\n\\n天色漸暗。\\n\\n夜巡司外，城北方向已經起了霧。\\n\\n陸硯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黑牌。\\n\\n牌麵冰冷，背後的“陸硯”二字像在暗處輕輕發燙。\\n\\n他成了九等走陰人。\\n\\n第一夜，就有人來借命。\\n\\n挺好。\\n\\n這靖安城，果然冇打算讓他過一天安生日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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