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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十九章 歸去來兮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陳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桃林中。

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他隻記得自己昨天去了公園,坐在那張長椅上,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說了幾句話,然後……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桃林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滿樹繁花,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風過時落英繽紛,像一場永不停止的雪。地上鋪滿了花瓣,踩上去鬆軟無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膩,讓人心曠神怡。

“這是哪裏?”他自言自語。

沒有人迴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向桃林深處走去。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桃花在他身邊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像一隻隻粉色的蝴蝶。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口古井邊。

井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玉質溫潤,沒有一絲裂紋。他拿起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受”和“煙”。

他的手猛地一抖,玉環差點掉進井裏。

“受……煙……”他輕聲念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你來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念轉身,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身後。女子二十來歲,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裙,長發如瀑,麵容絕美。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陳念看著她,心跳忽然加快了。

“你是……”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子微微一笑:“我叫柳如煙。你呢?”

“陳……陳念。”他結結巴巴地說。

柳如煙點了點頭,走到井邊,在井沿上坐下。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陳念也坐下。

陳念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你知道這是哪裏嗎?”柳如煙問。

陳念搖了搖頭。

“這是青丘。”柳如煙看著滿樹繁花,聲音很輕,“很久很久以前,這裏住著很多狐妖。她們修煉、生活、相愛、離別。後來,人越來越多,狐妖就搬走了。隻剩下這片桃林,還在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陳念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你……你是狐妖?”他問。

柳如煙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你覺得呢?”

陳念想了想,說:“我希望你是。”

“為什麽?”

“因為……”陳念想了想,“因為我奶奶說,狐妖是最癡情的。她們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會愛一輩子,等一輩子,不管那個人變成什麽樣子,不管等多久,都不會放棄。”

柳如煙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你奶奶說得對。”她說。

兩人坐在井邊,看著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花瓣在空中旋轉,像一群粉色的蝴蝶。

“陳念,”柳如煙忽然說,“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

陳念點了點頭:“願意。”

柳如煙看著手中的玉環,開始講。

“從前,有一個大王。他很孤獨,很寂寞,沒有人懂他。有一天,他在一片桃林裏遇見了一隻狐妖。狐妖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大王問她,你是誰?她說,路過的人。”

陳念靜靜地聽著。

“大王知道她不是人,但他還是愛上了她。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他,看到的是王,是權力,是利益。她看他,看到的是一個人,一個孤獨的、疲憊的、需要被理解的人。”

“後來呢?”陳念問。

“後來,殷商亡了。大王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沒有失去她。他們一起離開了朝歌,走遍天涯海角,最後在一個小山村裏住了下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很慢,但很幸福。”

柳如煙的聲音變得很輕:“再後來,他們老了。大王先走了,狐妖也跟著走了。但他們沒有死,他們轉世了,變成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又一次又一次地離別。”

陳念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那個狐妖,就是你吧?”他問。

柳如煙看著他,微微一笑:“你覺得呢?”

陳念想了想,說:“我希望是你。”

“為什麽?”

“因為……”陳念想了想,“因為如果那個故事是真的,那說明愛情可以超越生死,超越時間,超越一切。我……我願意相信這樣的愛情。”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湧了出來。

“陳念,”她說,“你是個好人。”

陳念笑了:“你也是。”

陳念在桃林裏住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這裏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春夏秋冬,隻有永遠盛開的桃花,和永遠吹拂的微風。他每天在桃林中散步,在井邊坐著,聽柳如煙講故事。

柳如煙給他講了很多故事。關於殷商,關於朝歌,關於鹿台,關於摘星樓。關於那些她遇見的人——陳生、陳實、花木蘭、花小朵、花桃、曹雪芹、司馬相如、李白、蘇軾……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很長,很長,長到要講好幾天。陳念不著急,他慢慢地聽,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裏。

“如煙,”有一天,他忽然問,“你活了這麽久,不累嗎?”

柳如煙想了想,點了點頭:“累。很累。”

“那為什麽不放棄?”

柳如煙看著手中的玉環,沉默了很久。

“因為答應過一個人。”她說,“答應過他,要等他。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等到了嗎?”

柳如煙看著他,微微一笑:“等到了。”

陳念一怔:“在哪裏?”

柳如煙沒有迴答,隻是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這裏。”她說。

陳唸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手腕上的玉環,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衝動。

“如煙,”他說,“我……我是不是就是那個人?”

柳如煙的眼淚湧了出來。

“你終於想起來了。”她說。

陳唸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起來了?想起什麽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但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笑容,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是的,你就是那個人。你就是那個等了她幾千年的人。

“如煙,”他握住她的手,“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柳如煙搖了搖頭,擦了擦眼淚:“不用對不起。你來了,就好。”

兩人坐在井邊,看著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陳念在桃林裏住了很久。久到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從哪裏來,忘記了外麵還有一個世界。他隻知道,這裏有桃花,有古井,有柳如煙。這就夠了。

但有一天,柳如煙告訴他,他該走了。

“去哪裏?”他問。

柳如煙看著遠方,那裏有一片霧,霧的後麵是什麽,誰也看不清。

“迴到你來的地方。”她說。

陳念搖了搖頭:“我不想走。我想留在這裏,和你在一起。”

柳如煙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陳念,”她說,“這裏不是你的家。你隻是路過這裏,就像我當年路過朝歌一樣。你有你的人生,你的路。不要為我停下來。”

陳唸的眼淚湧了出來。

“如煙,”他說,“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柳如煙微微一笑,從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環,遞給他。

“會的。”她說,“不管轉世多少次,不管變成什麽樣子,我們都會再見的。因為這枚玉環,會帶你來我身邊。”

陳念接過玉環,看著內壁上刻著的“受”和“煙”,淚流滿麵。

“如煙,”他說,“我會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會等你。”

柳如煙點了點頭,伸手擦去他臉上的淚。

“我知道。”她說。

她站起身,走向桃林深處。白色的身影在粉白的花海中時隱時現,很快就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淡淡的香氣,分不清是桃花香還是她身上的香。

陳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海中,久久沒有動。

風來了,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頭上、肩上,像一場粉色的雪。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環,輕聲說:“如煙,我會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他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

陳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他眨了眨眼睛,適應了刺眼的燈光,然後慢慢坐起身。

“醒了醒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醫生!他醒了!”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臉上滿是淚痕。他認出了她——是他的母親。

“媽……”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兒子!”母親撲過來,抱住他,放聲大哭,“你嚇死我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醫生說你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三天三夜。

陳唸的大腦一片混亂。他隻記得自己去了公園,坐在那張長椅上,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說了幾句話,然後……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但他又記得一些別的東西——一片桃林,一口古井,一個白衣女子。那些是夢嗎?還是真的?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上戴著一枚玉環。玉環很舊,布滿裂紋,但依舊溫潤。內壁上刻著兩個字——“受”和“煙”。

他的手猛地一抖。

“這個……”他喃喃自語,“這是從哪裏來的?”

母親擦了擦眼淚,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玉環,搖了搖頭:“不知道。你昏迷的時候,手裏一直攥著這枚玉環。怎麽都掰不開。後來護士用盡了力氣才把它取下來,給你戴在手腕上。”

陳念看著玉環,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麵——桃花,古井,白衣女子,還有她的聲音:“陳念,你願意聽一個故事嗎?”

“如煙。”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母親一怔:“你說什麽?”

陳念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沒什麽。”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心中一片混亂。他不知道那些是夢還是現實,但他知道,那枚玉環是真的,那個叫柳如煙的女子,是真的。

出院以後,陳念開始尋找柳如煙。

他不知道她在哪裏,也不知道她是誰。他隻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手腕上的玉環。他走遍了城市裏的每一個公園,每一片桃林,每一口古井。他問過很多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柳如煙的女子,穿著白色的衣服,手腕上戴著玉環。

沒有人見過。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在做夢,有人說他被騙了。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她存在,相信她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他找了三年。

三年裏,他去過很多地方。去過鄭州,去過洛陽,去過西安,去過北京。去過淇水,去過朝歌,去過青丘。他走過很多路,問過很多人,但始終沒有找到她。

有時候他會懷疑,也許那真的隻是一個夢。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麽柳如煙,沒有什麽桃林,沒有什麽玉環。一切都是他的想象,他的幻覺,他的執念。

但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環,就知道那不是夢。玉環是真的,溫潤的,沉甸甸的,就戴在他的手腕上。每天晚上,他都能摸到它,感受到它的溫度。

“如煙,”他輕聲說,“你到底在哪裏?”

沒有人迴答。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個叫“朝歌”的小村莊。

村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坐落在淇水邊,三麵環水,一麵靠山。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有幾塊大石頭,是村民們乘涼聊天的地方。他走進村子,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

“老人家,”他走過去,“請問,這裏有沒有一個叫柳如煙的人?”

老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柳如煙?”老奶奶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陳唸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有沒有一片桃林?”他問,“淇水邊的桃林?”

老奶奶想了想,點了點頭:“有。往南走,三裏地,有一片桃林。不過那裏的桃花已經很多年沒開了。老人們說,很久以前,那裏麵住著一個白衣女子,後來她走了,桃花就再也不開了。”

陳唸的心猛地一跳。

他謝過老奶奶,向南走去。走了三裏地,果然看見一片桃林。桃林不大,隻有幾十棵樹,但枝丫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沒有一朵花。樹幹上長滿了青苔,樹根處堆滿了落葉,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過了。

他走進桃林,腳下是鬆軟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他走到桃林深處,看見了一口古井。

井水已經幹了,井底堆滿了落葉和泥土。井沿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井沿,冰涼的,濕漉漉的。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風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氣。

他睜開眼睛,從手腕上取下玉環,放在井沿上。

“如煙,”他輕聲說,“我來了。你在哪裏?”

沒有人迴答。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泣。

他在井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暮色四合,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拿起玉環,戴迴手腕上。

“如煙,”他說,“我會再來的。不管來多少次,我都會來找你。”

他轉身,走出桃林。

身後,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像是在揮手告別。

陳念每年都會來這片桃林。

春天來,夏天來,秋天來,冬天來。每一次來,桃林都一樣——光禿禿的枝丫,沒有一片葉子,沒有一朵花。但他不放棄,他相信總有一天,桃花會再開的。

第五年,他再來的時候,發現桃林變了。

枝丫上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紅色的,像一顆顆小小的珠子。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苞,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如煙,”他輕聲說,“是你嗎?”

風吹過,花苞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他在桃林裏住了一個月,每天給桃樹澆水、施肥、除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覺得,這些桃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如煙一樣。

一個月後,桃花開了。

不是幾朵,是滿樹繁花。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風過時落英繽紛,像一場粉色的雪。他站在桃林中,看著滿樹繁花,淚流滿麵。

“如煙,”他說,“你迴來了。”

他走到那口古井邊。井水又滿了,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不是他留下的那一枚,而是一枚新的,溫潤如玉,沒有一絲裂紋。

他拿起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受”和“煙”,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些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如煙,”他輕聲說,“你在哪裏?”

“我在這裏。”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念轉身,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身後。女子二十來歲,穿著一件白色的衣裙,長發如瀑,麵容絕美。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陳念看著她,心跳忽然停止了。

“如煙?”他的聲音在顫抖。

女子微微一笑:“陳念,你來了。”

陳唸的眼淚湧了出來。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溫熱,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時候一樣暖。

“如煙,”他說,“我找到你了。”

柳如煙點了點頭,眼中也閃著淚光。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兩人站在井邊,看著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如煙,”陳念說,“這次,你不會再走了吧?”

柳如煙搖了搖頭:“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陳念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好。”他說。

他們在桃林裏住了下來。

陳念在桃林邊蓋了一間小木屋,不大,但很溫馨。屋裏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花瓶,花瓶裏插著幾枝桃花,粉白的花朵在陽光下泛著光。柳如煙在屋前種了一片菜地,種了青菜、蘿卜和蔥。陳念在屋後養了幾隻雞,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

日子過得很平靜,像水一樣。

但柳如煙覺得,這種平靜,比任何轟轟烈烈都更讓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陳念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飯,一起去菜地幹活。陳念挑水,她澆菜;陳念劈柴,她做飯。傍晚,他們坐在屋前的石階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看著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

“如煙,”有一天傍晚,陳念忽然說,“你說,我們還能在一起多久?”

柳如煙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聞言抬起頭來:“你怎麽又問這個問題?”

陳念笑了:“因為我怕。怕有一天,醒來發現這是一場夢。”

柳如煙放下針線,握住他的手。

“不是夢。”她說,“我是真實的,你是真實的,我們在一起,是真實的。”

陳念看著她,眼眶微紅。

“如煙,”他說,“謝謝你。”

柳如煙笑了:“謝我什麽?”

“謝謝你等我。”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不用謝。”她說,“等你是我的選擇。我選擇等,我選擇愛你,我選擇和你在一起。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陳念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如煙,”他說,“我愛你。”

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我也愛你。”她說。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色的鏡子。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他們在桃林裏住了很多年。

陳念老了,頭發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腿腳也不利索了。但柳如煙還是那麽年輕,麵容依舊,眼睛依舊明亮,好像時間在她身上停止了。

村裏的人都說,陳念娶了一個仙女。因為他的妻子不會老,不會變,永遠年輕,永遠美麗。陳念聽了,隻是笑笑,不說話。

他知道她不是仙女,她是狐妖。但她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愛他,他愛她。這就夠了。

有一天,陳念病了。

病來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征兆。前一天他還在菜地裏拔草,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嘴裏說著胡話,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柳如煙守在他床邊,不眠不休。她用冷水給他擦身體降溫,一口一口地喂他喝藥,一遍一遍地呼喚他的名字。她的手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念,”她輕聲說,“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的,要和我在一起。你不能食言。”

陳念沒有反應。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陳念,”她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麵,在桃林裏。你坐在井邊,手裏拿著玉環,看著滿樹繁花。我問你,你是誰?你說,一個路過的人。”

陳唸的手指動了一下。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

“陳念,”她繼續說,“你說過,你會等我。不管等多久,都會等我。我現在就在這裏,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陳唸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渙散,瞳孔沒有焦距,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中醒來。他看著柳如煙,看了很久,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

“如……如煙……”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柳如煙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在。”她說,“我在這裏。”

陳念伸出手,顫抖著撫摸她的臉。他的手冰涼,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時一樣涼。

“如煙,”他說,“我……我不行了。”

柳如煙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不,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陳念笑了,笑容虛弱但真實。

“如煙,”他說,“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柳如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念,”她說,“你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陳念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如煙,”他說,“來世,我還想遇見你。”

柳如煙點了點頭,淚流滿麵。

“好。”她說,“來世,我等你。”

陳念笑了,笑容安詳而滿足。他的手從她手中滑落,眼睛緩緩閉上。

“陳念——!”

柳如煙抱著他,放聲大哭。哭聲在桃林中迴蕩,淒厲而絕望,驚起了樹上的鳥。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像一場粉色的雪。

她抱著他,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擦幹眼淚,將陳念葬在桃林裏,就在那口古井旁邊。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隻有一棵桃樹種在墳前。

她跪在墳前,看著新種的桃樹,輕聲說:“陳念,你等我。我馬上就來。”

她閉上眼睛,靠在墳頭上。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她沒有再睜開眼睛。

很多年後,有人在那片桃林裏,發現了兩座墳。

一座大一些,一座小一些。大墳前種著一棵桃樹,小墳前也種著一棵桃樹。兩棵桃樹都很老了,樹幹很粗,枝丫很密。每年春天,它們都會開花,開得特別盛,比村裏任何一棵桃樹都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像兩團粉色的雲,飄在桃林中。

有人說,那兩座墳裏葬著一對夫妻。男的很老,女的很年輕。他們很恩愛,很相愛。男的先走了,女的也跟著走了。他們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裏,他們會繼續相愛,繼續生活,永遠永遠。

有人說,那個女的不是普通人。她是狐妖,修煉了五百年,等了那個人幾千年。她終於等到了他,和他過完了一生。他走了,她也走了。她沒有遺憾,因為她終於等到了他。

還有人說,他們沒有死。他們隻是離開了,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裏有更美的桃林,更清的淇水,更藍的天空。他們在那裏,過著幸福的生活,永遠永遠。

千年後,淇水依舊流淌,桃林依舊花開。

一個年輕人來到這片桃林,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是個書生,遊學四方,路過此地,聽說這裏的桃花很美,便來看看。

正是暮春時節,花開如雲,落英繽紛。年輕人在桃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玉環很舊,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受”和“煙”,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此生不渝”。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些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微微一笑。

“也許,”他輕聲說,“這就是緣分吧。”

他將玉環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裏,轉身離去。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尾聲

公元二〇四〇年,春天。

一個叫陳唸的年輕人,在整理爺爺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日記已經泛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認出了爺爺的字。

日記的最後一頁,寫著這樣一段話:

“阿煙,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但我相信,你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因為你答應過我,要好好地活著。我等了你一輩子,沒有等到你。但我不後悔。因為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如果有來生,我還想遇見你。到時候,你一定要認出我。”

陳念看著這段話,眼眶紅了。

他將日記本合上,放在桌上。桌上還有一枚玉環,是爺爺留給他的。玉環很舊,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受”和“煙”。

他拿起玉環,戴在手腕上。

然後他走出屋子,走向公園。

公園裏,桃花開了。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風過時落英繽紛,像一場粉色的雪。他走在桃林中,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

他走到那張長椅前,坐下來。

長椅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老奶奶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手裏拿著一枚玉環,正在看桃花。

“奶奶,”陳念說,“你一個人嗎?”

老奶奶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

“一個人。”她說。

陳念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奶奶,”他說,“你叫什麽名字?”

老奶奶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柳如煙。”她說。

陳唸的心猛地一跳。

他從手腕上取下玉環,遞給她:“奶奶,這個給你。”

老奶奶接過玉環,看著內壁上刻著的字,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在顫抖。

陳念看著她,微微一笑。

“一個路過的人。”他說。

老奶奶看著他,淚流滿麵。

“你……你終於來了。”她說。

陳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和他第一次握她的時候一樣涼。

“我來了。”他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老奶奶搖了搖頭,擦了擦眼淚:“不用對不起。你來了,就好。”

兩人坐在長椅上,看著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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