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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十四章 輪迴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陳生死後的第三年,那枚玉環被一個過路的商人撿走了。

商人姓周,名德茂,是陳國人,做絲綢生意,常年往返於陳國和楚國之間。那日他帶著商隊經過嶽麓山下,在路邊歇腳時,無意間看見草叢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光。他走過去,撥開草葉,看見一枚玉環靜靜地躺在泥土裏。

玉環很舊,布滿裂紋,但玉質溫潤,握在手中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周德茂是個識貨的人,他仔細端詳了一番,斷定這枚玉環雖然年代久遠,但並非名貴之物,值不了幾個錢。可他捨不得扔掉,因為他覺得這枚玉環握在手裏很舒服,像握著一隻溫熱的手。

他將玉環揣進懷裏,繼續趕路。

商隊一路向南,走了半個月,進入楚地。楚地的山水與陳國大不相同,山更高,水更深,空氣也更潮濕。周德茂的商隊裏有一批上好的絲綢,是準備運到楚都郢城去賣的。他本以為這一趟能賺不少錢,但天不遂人願,走到半路,遇到了山賊。

山賊人數不多,隻有十幾個,但個個兇神惡煞,手持刀槍,將商隊團團圍住。周德茂的護衛拚死抵抗,但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幾個丟下貨物逃跑了。周德茂也想跑,但腿軟得厲害,跑了幾步就跌倒在地。一個山賊衝過來,舉刀要砍,他閉上眼睛,心想:完了。

就在刀落下的瞬間,一道白影閃過,山賊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周德茂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他麵前。女子背對著他,看不清麵容,但那一頭長發在風中飛舞,像一麵白色的旗幟。她的手裏握著一柄短劍,劍身很細,像一根針,劍尖上滴著血。

“你沒事吧?”女子轉過身來,看著他。

周德茂看見她的臉,愣住了。那是一張極美的臉,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像是經曆過很多事,又像是活了很多年。

“沒……沒事。”他結結巴巴地說。

女子點了點頭,轉身看向那群山賊。山賊們被她剛才那一劍嚇破了膽,但仗著人多,不肯退去。領頭的大漢揮舞著大刀,吼道:“哪裏來的臭娘們,敢管老子的閑事?”

女子沒有說話,隻是向前走了一步。山賊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他們又退了一步。她走了三步,山賊們終於撐不住了,轉身就跑,連滾帶爬,消失在樹林中。

周德茂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護衛們死的死,傷的傷,貨物也被搶走了大半,這一趟算是血本無歸。但他還活著,活著就好。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他爬起來,對女子深深一揖。

女子搖了搖頭,將短劍收入袖中:“不用謝。舉手之勞。”

周德茂看著她,心中滿是感激。他想報答她,但他身上除了一枚玉環,什麽也沒有了。他從懷裏掏出那枚玉環,遞給她:“姑娘,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雖然不值幾個錢,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請姑娘收下。”

女子接過玉環,手指觸到玉環的瞬間,渾身一震。她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中閃過一道光,像是認出了什麽,又像是想起了什麽。

“這枚玉環,”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在哪裏撿到的?”

周德茂被她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在……在嶽麓山下,一個墳墓旁邊。”

女子的手在發抖。她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的兩個字——“受”和“煙”。她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玉環上。

“姑娘,你沒事吧?”周德茂慌了。

女子沒有迴答,隻是緊緊握著玉環,像是握著什麽珍貴的東西。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看著周德茂。

“周公子,”她說,“謝謝你。”

她轉身,走向樹林深處。白色的身影在樹影中時隱時現,很快就消失了。

周德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久久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給了她什麽,但他覺得,那枚玉環對她來說,一定很重要。

女子叫柳如煙。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也許是幾百年,也許是幾千年。她隻記得,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找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記不清他的樣子,記不清他的名字,隻記得手腕上這枚玉環。

玉環有兩枚,一枚在她手上,一枚……她不知道在誰手上。但她知道,找到另一枚玉環,就能找到他。

很多年前,她在青丘的桃林裏,將一枚玉環送給了一個書生。那個書生叫陳生,是個好人。他陪她走了一段路,聽她講了一個故事,然後她離開了。她不知道他後來怎樣了,隻知道他死了,葬在嶽麓山下。那枚玉環也跟著他,埋在了泥土裏。

如今,玉環又迴到了她手中。

她握著兩枚玉環,站在嶽麓山下的那座墳墓前。墳墓已經很舊了,長滿了荒草,墓碑上的字也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麽。她跪下來,用手拔掉墳前的草,將兩枚玉環並排放在墓碑前。

“陳公子,”她輕聲說,“謝謝你。”

風吹過,墓碑前的荒草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她。

她跪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暮色四合,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她終於站起來,收起玉環,轉身離去。

她沒有方向,沒有目的,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走過楚地,走過吳越,走過百越。她見過很多人,經曆過很多事,但始終沒有找到那個人。

有時候她會想,也許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也許他已經轉世了,變成了另一個人,有了另一個名字,另一張臉,另一段人生。她認不出他,他也認不出她。他們擦肩而過,卻不知道彼此是誰。

但她沒有放棄。因為她答應過他,要等他。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又過了很多年。

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周朝亡了,春秋五霸輪番登場,戰國七雄逐鹿中原。柳如煙看著這一切,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人的生命。

她不再參與人間的事。她隻是看著,走著,找著。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鹹陽”的地方。這裏以前是秦國的都城,現在是秦朝的都城。秦始皇統一了六國,自稱“始皇帝”,威震天下。柳如煙走在鹹陽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懼;像是希望,又像是絕望。

她走到一座橋邊,站在橋上,看著橋下的河水。河水渾濁,流淌得很慢,像一條黃色的絲帶。她看著河水,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她輕聲念著,聲音在風中飄散。

“好詩。”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柳如煙轉身,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橋頭,看著她。男子二十來歲,麵容清秀,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柳如煙看著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公子也懂詩?”她問。

男子走到她身邊,看著橋下的河水:“略知一二。《詩經》裏的《桃夭》,講的是女子出嫁時的情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桃花盛開的時候,女子出嫁了,到了夫家,和睦相處,家庭美滿。”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公子貴姓?”她問。

“姓李,名斯。”男子微微一笑,“姑娘呢?”

“柳如煙。”

李斯點了點頭:“好名字。如煙似霧,飄飄欲仙。”

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聰明、野心、不甘。和那個人一樣。

“李公子,”她說,“你是做什麽的?”

李斯笑了笑:“在下是秦國的一個小吏,負責文書工作。雖然官職不高,但誌向不小。”

“什麽誌向?”

李斯看著遠方的宮殿,那裏是秦始皇的皇宮,巍峨壯麗,金碧輝煌。

“我要做天下最大的官。”他說,聲音平靜而堅定。

柳如煙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和他很像。”她說。

“誰?”

柳如煙搖了搖頭,沒有迴答。

兩人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李斯看了看天色,拱手道:“柳姑娘,天色不早了,在下該迴去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柳如煙說。

李斯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迴過頭來:“柳姑娘,你手腕上戴的是什麽?”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環,微微一笑:“一個故人送的。”

“什麽樣的故人?”

柳如煙想了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故人。”

李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但很快消失了。他笑了笑,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中。

柳如煙站在橋上,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波瀾。

“是他嗎?”她問自己。

沒有人迴答。隻有風聲,和橋下河水的流淌聲。

柳如煙在鹹陽住了下來。

她沒有去找李斯,也沒有刻意去接近他。她隻是靜靜地住在一間小屋裏,每天在街上走走,看看來來往往的人,聽聽街頭的傳聞。

她聽說李斯很得秦始皇的賞識,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吏,一路升到了廷尉,掌管全國的司法。她又聽說李斯提出了“焚書”的建議,要燒掉天下所有的詩書百家之語,隻留下秦國的史書和醫藥、卜筮、種樹之類的實用書籍。

柳如煙聽到這個訊息時,心中一陣悲涼。

她想起了那個人。那個人也喜歡讀書,喜歡讀各種書,經史子集、天文地理、巫術卜筮,什麽都看。他說,讀書可以讓人明理,可以讓人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如果他還在,他會怎麽看待“焚書”這件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會讚成。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李斯。李斯穿著一身官服,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群隨從,威風凜凜。他看見柳如煙,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她麵前。

“柳姑娘,好久不見。”他笑著說。

“李大人,好久不見。”柳如煙行了一禮。

李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柳姑娘,”他說,“你還在鹹陽?”

“在。”

“做什麽?”

“沒什麽。就是住著。”

李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柳姑娘,我請你吃飯。”

柳如煙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一家酒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斯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酒是秦地的高粱酒,烈得很,柳如煙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姑娘不常喝酒?”李斯笑了。

“不常喝。”柳如煙擦了擦嘴角,“以前喝過,很久以前了。”

“和誰喝的?”

柳如煙想了想:“和一個很重要的人。”

李斯看著她,目光深邃。

“柳姑娘,”他說,“你總是說‘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是誰?”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也記不清了。隻記得……他很重要。”

李斯看著她,眼中滿是疑惑,但沒有再追問。兩人默默地喝著酒,吃著菜,看著窗外的街景。

“李大人,”柳如煙忽然說,“你為什麽要提議焚書?”

李斯放下酒杯,看著她:“你聽說了?”

“聽說了。”

李斯沉默了一會兒,說:“為了統一思想。天下剛剛統一,六國遺民各懷異誌,詩書百家之語,傳播的都是舊思想、舊觀念。如果不加以禁絕,人心就不會統一,天下就不會安定。”

柳如煙看著他,輕聲說:“可那些書裏,有很多好東西。有很多人寫了很久、很用心才寫出來的好東西。燒了,就再也沒有了。”

李斯看著她,眼神有些動搖,但很快恢複了堅定。

“柳姑娘,你不懂政治。”他說,“政治就是取捨。為了更大的利益,有時候不得不犧牲一些東西。”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玉環。

“也許你說得對。”她說,“我不懂政治。”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地喝著酒。窗外的街市上人來人往,喧囂聲此起彼伏,像一條流淌的河。

焚書的命令下達後,全國各地燃起了大火。

成堆的竹簡被投入火中,火焰衝天,濃煙滾滾,像一條條黑色的巨龍升上天空。儒生們哭喊著,跪在地上,求士兵們手下留情,但沒有人聽他們的。竹簡被燒成了灰燼,灰燼隨風飄散,落在地上、河裏、人的頭發上。

柳如煙站在鹹陽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看著城中的大火,心中一片悲涼。

她想起了守藏室。那個她曾經待過很久的地方,堆滿了竹簡和木牘,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竹木和墨汁的氣息。膠鬲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卷竹簡,對她說:“姑娘,老朽不管你是誰,從哪來,有什麽目的。但老朽看得出來,你對大王是真心的。這就夠了。”

膠鬲已經不在了。守藏室也不在了。那些竹簡,那些文字,那些記錄了殷商六百年曆史的東西,都不在了。

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放在掌心。落葉枯黃,脈絡清晰,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子受,”她輕聲說,“你在哪裏?”

沒有人迴答。隻有風聲,和遠處傳來的火燒竹簡的劈啪聲。

她站起身,走下山,走向遠方。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裏,隻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她不願意想起的事;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她一直在找卻始終找不到的人。

她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條大河邊。河很寬,一眼望不到對岸。河水湍急,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像千萬麵戰鼓同時擂響。

她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忽然想起了淇水。

淇水沒有這麽寬,也沒有這麽急。淇水平緩而溫柔,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著流向遠方。淇水邊有桃林,春天的時候桃花盛開,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風過時落英繽紛,美得不似人間。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風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氣。

秦朝隻存在了十五年。

十五年,在柳如煙的漫長生命中,隻是一瞬間。但她看著這個龐大的帝國從建立到崩塌,心中還是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秦始皇死了,秦二世即位,天下大亂。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六國貴族紛紛複國,劉邦、項羽逐鹿中原。鹹陽城被攻破,阿房宮被燒毀,大火燒了三個月,將這座曾經輝煌的都城變成了一片廢墟。

柳如煙站在廢墟上,看著還在冒煙的殘垣斷壁,想起了鹿台。

鹿台也是這樣燒掉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九重宮闕化為灰燼,摘星樓變成了一堆焦木。她抱著帝辛,在火海中行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隻知道不能停下來。

她走出了火海,帝辛也走出了火海。但他們走出的,是一個王朝的終結,也是一個時代的開始。

如今,又一個王朝終結了。

曆史總是在重複。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轉身,離開了鹹陽,繼續向南走。

走過秦嶺,走過巴山,走過蜀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但她不怕,她走了太多的路,爬了太多的山,走了太多的橋,早已習慣了。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成都”的地方。

成都是蜀地的中心,繁華而安逸,與北方的戰亂形成鮮明的對比。街上的人們悠閑地走著,茶館裏坐滿了人,擺龍門陣的、聽戲的、打麻將的,熱鬧得很。

柳如煙在一家茶館裏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著。茶館裏有一個說書人,正在講劉邦斬白蛇起義的故事。說書人講得繪聲繪色,聽眾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柳如煙聽著,嘴角也勾起了一絲笑。

“姑娘,你一個人?”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柳如煙轉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坐在鄰桌,正看著她。男子二十來歲,麵容俊朗,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衣,手裏拿著一把摺扇。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

“一個人。”柳如煙說。

男子合上摺扇,站起身,走到她桌邊:“不介意我坐這裏吧?”

“請便。”

男子在她對麵坐下,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說:“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從哪裏來?”

“北方。”

男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看著柳如煙手腕上的玉環,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姑娘手腕上戴的是什麽?”他問。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玉環,微微一笑:“一個故人送的。”

“什麽樣的故人?”

柳如煙想了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故人。”

男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但很快消失了。

“姑娘,”他說,“你信緣分嗎?”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微微一震。

“信。”她說。

男子笑了,笑容像春天的陽光。

“我也信。”他說。

男子叫司馬相如,是成都本地人,以辭賦聞名。他年輕有為,才華橫溢,但性格放蕩不羈,不喜歡受約束。他聽說柳如煙從北方來,便邀請她在成都多住幾日,帶她四處走走。

柳如煙答應了。

司馬相如帶她去了青城山,看了道觀和古樹;帶她去了都江堰,看了李冰父子修建的水利工程;帶她去了錦裏,吃了各種小吃。柳如煙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像一個人——不是長相像,而是氣質像。那種聰明、自信、不甘平凡的氣質,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司馬公子,”有一天,她問他,“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司馬相如想了想,說:“寫一篇流傳千古的辭賦。”

“然後呢?”

“然後?”司馬相如笑了,“然後就夠了。人這一輩子,能留下一點東西,就不算白活。”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你一定能做到的。”她說。

司馬相如看著她,忽然問:“柳姑娘,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找到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

司馬相如看著她,眼中滿是疑惑,但沒有再問。

兩人在成都住了幾個月。柳如煙覺得,這是她這幾百年來,最安心的幾個月。不是因為司馬相如,而是因為成都本身。這座城市有一種讓人放鬆的魔力,讓人忘記煩惱,忘記憂愁,忘記過去和未來。

但安心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有一天,司馬相如告訴她,他要離開成都了。

“去哪裏?”柳如煙問。

“長安。”司馬相如說,“皇帝召見我,要我去做官。”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你會迴來嗎?”她問。

司馬相如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不會。”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司馬相如走的那天,柳如煙送他到城門口。他騎著一匹白馬,穿著一身新衣,意氣風發。他迴頭看了柳如煙一眼,笑著說:“柳姑娘,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柳如煙說。

他策馬而去,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柳如煙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後會無期。”她輕聲說。

她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又過了很多年。

漢朝建立了,又衰落了。三國鼎立,兩晉更迭,五胡亂華,南北朝對峙。柳如煙看著這一切,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人的生命。

她不再停留在一個地方太久。她走過北方,走過南方,走過西域,走過大海。她見過沙漠中的綠洲,見過雪山上的蓮花,見過海底的珊瑚。她見過太多太多,多到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她始終沒有找到那個人。

有時候她會想,也許他根本就不存在。也許他隻是她想象出來的一個人,一個她渴望了太久、以至於以為真實存在的幻影。但手腕上的玉環告訴她,他是真實的。因為玉環是真實的,溫潤的,沉甸甸的,就戴在她的手腕上。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洛陽”的地方。

洛陽是北魏的都城,繁華而熱鬧。街上行人如織,商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柳如煙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住旁邊的牆壁,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

“姑娘,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從身邊傳來。

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她麵前。女子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麵容清秀,眼睛很大,像兩顆黑葡萄。她的手裏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裏裝著幾枝桃花。

“沒事。”柳如煙說,“就是有點頭暈。”

女子扶著她,在路邊坐下,從籃子裏拿出一壺水,遞給她:“喝點水吧。”

柳如煙接過水壺,喝了幾口,感覺好了一些。

“謝謝你。”她說。

女子笑了笑,笑容像春天的桃花:“不用謝。姑娘一個人嗎?”

“一個人。”

“從哪裏來?”

柳如煙想了想:“很遠的地方。”

女子看著她,眼中滿是好奇:“姑娘看起來很年輕,但說話的語氣,像是一個老人家。”

柳如煙笑了:“也許我就是一個老人家。”

女子也笑了,笑聲清脆如銀鈴。

“姑娘叫什麽名字?”柳如煙問。

“我叫花木蘭。”女子說。

柳如煙看著她,心中微微一震。花木蘭,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傳說中有一個女子,代父從軍,征戰沙場,屢立戰功,最後凱旋而歸。她以為那隻是一個傳說,沒想到傳說中的人,就站在她麵前。

“你就是那個花木蘭?”柳如煙問。

花木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是花木蘭,但不是傳說中那個。傳說中那個,是我的姑奶奶。”

柳如煙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你姑奶奶是個了不起的人。”她說。

花木蘭笑了:“是啊。我也想像她一樣,做一個了不起的人。”

“你想做什麽?”

花木蘭想了想,說:“我想讀書,想寫字,想做一個有學問的人。可是……可是女孩子不能讀書。”

柳如煙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渴望和不甘,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渴望做一些別人覺得她不該做的事。修煉、化形、入世、愛人——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訴她“不該”。但她做了,因為她想做。

“花木蘭,”她說,“不要讓別人告訴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想讀書,就去讀。沒有人能阻止你。”

花木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道光。

“姑娘,”她說,“你是什麽人?”

柳如煙微微一笑:“一個路過的人。”

她從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環,遞給花木蘭:“這個送給你。戴著它,它會保佑你。”

花木蘭看著手中的玉環,玉質溫潤,雖然布滿裂紋,但很好看。她搖了搖頭:“使不得,使不得。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柳如煙將玉環塞進她手裏:“拿著吧。我不缺這個。”

花木蘭看著手中的玉環,眼眶紅了。她拉著柳如煙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姑娘,你真好。”

柳如煙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轉身離去。

“姑娘!”花木蘭在身後喊道,“你叫什麽名字?”

柳如煙沒有迴頭,隻是揮了揮手。

“柳如煙。”她說。

風吹過,桃花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像一場粉色的雪。

花木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沒有動。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環。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她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柳如煙繼續走。

她走過隋朝,走過唐朝,走過五代十國。她見過貞觀之治的繁華,見過開元盛世的輝煌,見過安史之亂的動蕩,見過黃巢起義的血腥。她見過太多太多,多到她開始覺得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靈魂的疲憊。

活了這麽久,她開始覺得,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負擔。每一天醒來,都要麵對同樣的世界,同樣的人,同樣的事。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春夏秋冬,周而複始。她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被時間的河流衝刷了千年,棱角磨平了,表麵光滑了,但裏麵還是那塊石頭,什麽都沒有變。

她想停下來。想找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地住下來,不再走了。

但她不能停下來,因為她還沒有找到他。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長安”的地方。

長安是唐朝的都城,也是她來過很多次的地方。每一次來,都不一樣。這一次,長安更加繁華了,街道更寬了,房子更高了,人也更多了。街上到處是胡人,賣胡餅的、賣葡萄酒的、賣香料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柳如煙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聽到一陣琴聲。

琴聲從一座酒樓裏傳出來,悠揚動聽,像山間的清泉,又像月下的微風。她停下腳步,聽著琴聲,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她走進酒樓,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坐在角落裏,正在彈琴。男子二十來歲,麵容清秀,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長發披散,不戴冠。他的眼睛閉著,手指在琴絃上飛舞,像是在與琴對話,又像是在與天地對話。

柳如煙找了一個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靜靜地聽著。

琴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急促,時而舒緩。她聽著聽著,眼淚忽然湧了出來。她不知道為什麽哭,隻是覺得這琴聲讓她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東西。

一曲終了,酒樓裏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男子睜開眼睛,微微一笑,站起身,向眾人行了一禮。

柳如煙擦了擦眼淚,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公子,”她說,“你彈得真好。”

男子看著她,微微一笑:“姑娘過獎。”

“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桃夭》。”男子說,“是根據《詩經》裏的《桃夭》改編的。”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輕聲念道。

男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姑娘也懂《詩經》?”

“懂一點。”柳如煙說,“很久以前,有人教過我。”

“什麽人?”

柳如煙想了想,搖了搖頭:“記不清了。隻記得……他很重要。”

男子看著她,眼中滿是好奇。

“公子貴姓?”柳如煙問。

“姓李,名白。”男子微微一笑,“姑娘呢?”

“柳如煙。”

李白點了點頭:“好名字。如煙似霧,飄飄欲仙。”

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才華、傲氣、不羈。和那個人一樣。

“李公子,”她說,“你寫詩嗎?”

李白笑了:“寫。詩是我的命。”

“能念一首給我聽嗎?”

李白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念道: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柳如煙聽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很美。”她說。

李白笑了:“謝謝。”

兩人在酒樓裏坐了很久,喝酒,聊天,談詩。李白喝了很多酒,臉紅紅的,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但他講的故事很有趣,柳如煙聽得入了迷。

“李公子,”柳如煙忽然說,“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李白想了想,說:“寫一首流傳千古的詩。”

“然後呢?”

“然後?”李白笑了,“然後就夠了。人這一輩子,能留下一點東西,就不算白活。”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這句話,她聽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要寫一篇流傳千古的辭賦。”那個人說。

那個人叫司馬相如。他已經不在了。他的辭賦流傳了下來,但他不在了。

“柳姑娘,”李白看著她,“你怎麽哭了?”

柳如煙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沒事,”她擦了擦眼淚,“風吹的。”

李白看了看窗外,窗戶關著,沒有風。但他沒有戳穿她,隻是笑了笑,給她倒了一杯酒。

“喝酒。”他說,“酒能解千愁。”

柳如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她直咳嗽,但她覺得很好。烈酒可以讓她暫時忘記那些她不想記起的事,忘記那些她一直在找卻始終找不到的人。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李白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卷書,正在看。

“醒了?”他頭也不抬地說。

柳如煙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厲害,像要裂開一樣。

“我喝多了。”她說。

“你確實喝多了。”李白放下書,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遞給她,“喝點水,會好一些。”

柳如煙接過碗,喝了幾口,感覺好了一些。

“李公子,”她說,“謝謝你。”

李白搖了搖頭:“不用謝。舉手之勞。”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李公子,”她說,“我要走了。”

李白看著她,點了點頭:“保重。”

柳如煙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迴頭。

“李公子,”她說,“你的詩,一定會流傳千古的。”

李白笑了:“借你吉言。”

柳如煙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李白拿起琴,又開始彈。琴聲悠揚,像山間的清泉,又像月下的微風。

她聽著琴聲,一步一步地走遠,再也沒有迴頭。

又過了很多年。

唐朝亡了,五代十國亂了,宋朝建立了。柳如煙看著這一切,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人的生命。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是兩千年。她隻記得,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找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記不清他的樣子,記不清他的名字,隻記得手腕上這枚玉環。

玉環有兩枚,一枚在她手上,另一枚……她不知道在誰手上。但她知道,找到另一枚玉環,就能找到他。

她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有些人讓她想起了他,有些人讓她忘記了他。但每一次想起,每一次忘記,都讓她更加確定——他還在。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活著,呼吸著,等著她。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杭州”的地方。

杭州是南宋的都城,繁華而美麗。西湖如鏡,蘇堤如帶,雷峰塔聳立在夕陽下,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柳如煙走在西湖邊,看著湖中的倒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她在西湖邊租了一間小屋,住了下來。每天清晨,她去湖邊散步,看日出;每天傍晚,她去湖邊散步,看日落。日子過得很平靜,像西湖的水一樣。

有一天傍晚,她在湖邊遇到了一個年輕男子。

男子二十來歲,麵容清秀,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衣,手裏拿著一把摺扇。他站在湖邊,看著湖中的夕陽,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柳如煙走到他身邊,也看著湖中的夕陽。

“好看嗎?”她問。

男子轉過頭來,看著她,微微一笑:“好看。”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柳如煙看著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公子貴姓?”她問。

“姓蘇,名軾。”男子說,“字子瞻。”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

蘇軾。蘇子瞻。那個寫“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的蘇軾。那個寫“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蘇軾。那個一生坎坷、卻始終樂觀豁達的蘇軾。

“蘇公子,”她說,“你的詩,我讀過。”

蘇軾笑了:“哦?哪一首?”

柳如煙想了想,輕聲念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蘇軾的笑容凝固了。他看著柳如煙,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姑娘,”他說,“你也經曆過離別?”

柳如煙點了點頭:“經曆過。很多次。”

兩人站在湖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湖麵,天邊的雲彩從金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

“蘇公子,”柳如煙忽然說,“你信緣分嗎?”

蘇軾想了想,點了點頭:“信。”

“為什麽?”

蘇軾看著湖中的夕陽,輕聲說:“因為我相信,有些人,註定會相遇。不管相隔多遠,不管時隔多久,終究會相遇。”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蘇公子,”她說,“你說得對。”

蘇軾轉過頭來,看著她,微微一笑。

“姑娘,”他說,“你手腕上戴的是什麽?”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環,微微一笑:“一個故人送的。”

“什麽樣的故人?”

柳如煙想了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故人。一個……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蘇軾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你會找到他的。”他說。

柳如煙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謝謝你。”她說。

十一

柳如煙在杭州住了三年。

三年裏,她和蘇軾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們一起遊西湖,一起爬山,一起喝酒,一起談詩。蘇軾給她講他的故事,講他被貶黃州、惠州、儋州的經曆,講他在困境中如何保持樂觀,講他寫那些詩詞時的心情。柳如煙給他講她的故事,但她講的不是真話,她編了很多假話,因為她不能告訴他真相——她不能告訴他,她活了上千年,她是一隻狐妖,她在找一個人。

但她覺得,蘇軾也許知道她在說謊。因為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理解,像是在說:“你不用告訴我真相,我都懂。”

有一天,蘇軾告訴她,他要離開杭州了。

“去哪裏?”柳如煙問。

“被貶了。”蘇軾笑了笑,笑容裏沒有悲傷,隻有無奈,“去海南。很遠的地方。”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心疼。

“蘇公子,”她說,“你後悔嗎?後悔寫那些詩,後悔說那些話?”

蘇軾搖了搖頭:“不後悔。該說的還是要說,該寫的還是要寫。人這一輩子,總要為點什麽活著。”

柳如煙看著他,眼眶紅了。

“蘇公子,”她說,“你是個好人。”

蘇軾笑了:“你也是。”

他走的那天,柳如煙送他到碼頭。他站在船上,向她揮手。

“柳姑娘,後會有期。”他說。

柳如煙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湖麵的霧氣中。

“後會有期。”她輕聲說。

她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十二

又過了很多年。

元朝滅了南宋,明朝推翻了元朝,清朝又取代了明朝。柳如煙看著這一切,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人的生命。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是兩千年,也許是三千年。她隻記得,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找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記不清他的樣子,記不清他的名字,隻記得手腕上這枚玉環。

她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像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頭。她的眼睛渾濁了,看不清楚遠處的東西。但她還在走,還在找。

她走過北方,走過南方,走過西域,走過大海。她的腿不好使了,走得很慢,但她沒有停。她怕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她怕走不動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北京”的地方。

北京是清朝的都城,繁華而熱鬧。街上行人如織,商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柳如煙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扶住旁邊的牆壁,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

“老人家,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從身邊傳來。

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她麵前。男子二十來歲,穿著一身藍色的長袍,手裏拿著一卷書。他的麵容清秀,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沒事。”柳如煙說,“就是有點頭暈。”

男子扶著她,在路邊坐下,從袖中拿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擦擦汗吧。”

柳如煙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帕是絲綢的,上麵繡著一枝桃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這手帕上的桃花,繡得真好。”她說。

男子笑了:“是我娘繡的。她手巧。”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公子貴姓?”她問。

“姓曹,名雪芹。”男子說。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曹雪芹。那個寫了《紅樓夢》的曹雪芹。那個寫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曹雪芹。那個寫了“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曹雪芹。

“曹公子,”她說,“你在寫書嗎?”

曹雪芹點了點頭:“在寫。寫了很多年了,還沒寫完。”

“寫的是什麽?”

曹雪芹想了想,說:“寫一個夢。一個很大很大的夢。夢裏有一個家族,從興盛到衰敗;有一群人,從相聚到離散;有一段情,從開始到結束。”

柳如煙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曹公子,”她說,“你寫的那個夢,會流傳下去的。”

曹雪芹看著她,微微一笑:“借你吉言。”

柳如煙從手腕上取下一枚玉環,遞給他:“這個送給你。戴著它,它會保佑你。”

曹雪芹看著手中的玉環,玉質溫潤,雖然布滿裂紋,但很好看。他搖了搖頭:“使不得,使不得。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柳如煙將玉環塞進他手裏:“拿著吧。我不缺這個。”

曹雪芹看著手中的玉環,眼眶紅了。他拉著柳如煙的手,聲音有些哽咽:“老人家,你真好。”

柳如煙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遠。

身後,曹雪芹站在街邊,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環。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他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十三

柳如煙繼續走。

她已經走不動了,但她還在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但她沒有停。她怕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她怕走不動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走過北京,走過南京,走過上海。她看見清朝亡了,民國建立了;她看見民國亂了,新中國成立了。她看見火車代替了馬車,電報代替了書信,電燈代替了油燈。世界變得太快,她跟不上了。

她已經很老了。老到記不清自己多少歲,老到記不清自己從哪裏來,老到記不清自己要往哪裏去。她隻記得一件事——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個叫“鄭州”的地方。

鄭州是一座很大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柳如煙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覺得頭暈目眩。她找了一個公園,在長椅上坐下,閉上眼睛,休息。

“奶奶,你一個人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她麵前。小女孩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像兩個蘋果。她的手裏拿著一個氣球,氣球是粉色的,上麵畫著一朵桃花。

“一個人。”柳如煙說。

小女孩在她身邊坐下,歪著頭看著她:“奶奶,你的頭發好白啊。比我奶奶的還白。”

柳如煙笑了:“是嗎?”

“是啊。”小女孩點了點頭,“奶奶,你多大年紀了?”

柳如煙想了想,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很大很大了。”

小女孩看著她,眼中滿是好奇:“奶奶,你從哪裏來?”

柳如煙想了想,說:“很遠很遠的地方。”

“哪裏?”

柳如煙看著遠方,那裏有一片桃林——不,不是桃林,是高樓。但她覺得,那裏應該有一片桃林。

“淇水。”她說,“淇水邊有一片桃林。桃花開的時候,很美。”

小女孩聽不懂,但她覺得奶奶說的那個地方,一定很美。

“奶奶,”她說,“你手腕上戴的是什麽?”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環,微微一笑:“一個故人送的。”

“什麽樣的故人?”

柳如煙想了想,說:“一個很重要的故人。”

小女孩看著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奶奶,”她說,“你等我一下,我去買糖葫蘆。馬上迴來。”

她跳下長椅,跑向遠處的糖葫蘆攤。

柳如煙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風中,似乎有桃花的香氣。

她睜開眼睛,看見遠處的天空,有一片粉色的雲。雲很淡,像霧,像煙,像夢。

她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她輕聲念著,聲音輕得像風。

“奶奶!”小女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迴來了!”

柳如煙轉過頭,看見小女孩舉著兩串糖葫蘆,向她跑來。她的臉跑得紅撲撲的,眼睛裏滿是笑。

“奶奶,給你一串。”小女孩將糖葫蘆遞給她。

柳如煙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糖葫蘆很甜,甜得發膩,但她覺得很好吃。

“謝謝。”她說。

小女孩在她身邊坐下,也咬了一口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

“奶奶,”她含混不清地說,“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柳如煙看著她,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紅撲撲的臉蛋、嘴角的糖漬,忽然笑了。

“找到了。”她說。

小女孩一怔:“在哪裏?”

柳如煙沒有迴答,隻是看著天空。那片粉色的雲還在,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就在這裏。”她說。

小女孩不懂,但她覺得奶奶笑得很開心。她從來沒見過奶奶笑得這麽開心。

“奶奶,”她說,“你笑起來真好看。”

柳如煙摸了摸她的頭,笑了。

“謝謝。”她說。

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那座公園的長椅上,發現了一枚玉環。

玉環很舊,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每一個看到這枚玉環的人,都會覺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悲傷,又像是溫暖;像是遺憾,又像是圓滿。

有人說,這枚玉環是一個老奶奶留下的。她每天都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看著天空,像是在等什麽人。有一天,她來了,再也沒有離開。

有人說,那個老奶奶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那個人來了,帶著她走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桃林,有淇水,有永遠盛開的花。

還有人說,那個老奶奶就是傳說中的狐妖柳如煙。她活了三千多年,走遍了天涯海角,終於找到了帝辛的轉世。他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色的棉襖,手裏拿著一個氣球。她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她。他們一起走了,去了一個再也沒有離別的地方。

千年後,淇水依舊流淌,桃林依舊花開。

一個年輕人來到這片桃林,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是個書生,遊學四方,路過此地,聽說這裏的桃花很美,便來看看。

正是暮春時節,花開如雲,落英繽紛。年輕人在桃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沿上,放著一枚玉環。

年輕人拿起玉環,仔細端詳。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能看出當年的雕工——精美絕倫,不似凡間之物。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年輕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微微一笑。

“也許,”他輕聲說,“這就是緣分吧。”

他將玉環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裏,轉身離去。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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