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牌神捕 第76章 畫中仙·第三幅畫（下）

第76章 畫中仙·第三幅畫（下）枯井在後院的最角落裡，挨著雜房的西牆。井口不大，約摸三尺見方，上麵蓋著一塊青石闆。石闆上積滿了灰塵和落葉，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動過了。

但沈懷瑾走到石闆旁邊的時候，停下了。

石闆上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小塊。

不是被人搬開的那種蹭——石闆還在原位，沒有移位。是有人從石闆邊緣伸進去過什麼東西，手指或者棍子，在灰塵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痕跡從石闆邊緣一直延伸到石闆下方，像是有人在石闆底下摸過什麼。

\"把石闆挪開。\"

兩個差役上前，一人一邊，把石闆擡了起來。石闆很重，放下的時候\"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震得地麵都顫了一下。

井口露出來了。

井不深，約摸一丈五。井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滿了苔蘚，濕漉漉的，在晨光裡泛著暗綠色的光。井底是乾的——枯井，沒有水，隻有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淤泥。

井底有一個人。

一個人蜷縮在井底的落葉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

沈懷瑾認出了那件衣服。

深色的粗布衣裳，跟昨夜在寒雪齋閣樓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讓差役把人從井裡拉上來。

人被拉上來的時候，已經是僵硬的了。身體蜷縮的姿勢沒有變，像是被凍住了。臉——那張被硫酸毀掉的臉，在晨光裡**裸地露了出來。五官扭曲，麵板凹凸不平，像是一塊被火燒過的泥塑。沒有人能從這張臉上看出他原來的樣子。

但他的表情不是扭曲的。

他在笑。

安詳的笑。跟趙元朗、錢世榮、空空道人、周伯庸一樣的笑。嘴角上翹，眼角有笑紋，像是做了一個極美的夢，在夢裡沒有毀掉的臉，沒有十年的仇恨，沒有深夜的閣樓和殺人的燈油。

阿默。

蘇清寒的師兄。蘇鶴年的徒弟。十年前被硫酸毀了臉、啞了嗓子的少年。

死了。

沈懷瑾蹲下來，檢查了他的身體。

沒有外傷。指甲沒有掀翻——不像周伯庸那樣抓過牆。衣裳上沒有泥巴，沒有草葉，除了井底的落葉粘在衣服上以外，乾乾淨淨的。他的手裡抱著一樣東西。

抱得很緊。兩隻手臂交叉在胸前，死死地箍著，像是在保護什麼極珍貴的東西。沈懷瑾掰開他的手臂——關節已經僵硬了，掰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從他的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幅畫。

被揉皺了的、撕破了邊的畫。

畫的尺寸跟周伯庸牆上那個長方形白印吻合。上軸斷了，隻剩半截掛在畫紙的頂部，下軸不見了。畫紙被撕成了兩半，又被粗粗地揉在一起，摺痕縱橫交錯，像是一張被揉爛了的臉。

沈懷瑾把畫展開。

畫是豎軸，紙色發黃，是有些年頭的舊畫。畫麵已經被撕得不太完整了，但從殘留的部分還是能看出原貌——鬆樹，童子，遠山，留白。

《鬆下問童子》。

跟趙元朗那幅是同一幅畫嗎？不是。趙元朗那幅的鬆樹畫在右側，這幅的鬆樹畫在左側。兩幅畫的構圖不一樣，但風格一樣——都是空空道人的手筆。鬆樹用中鋒，童子用遊絲描，遠山用淡墨。

但紅衣女子不在了。

或者說——紅衣女子被撕掉了。

畫麵上鬆樹和童子之間有一塊明顯的缺失。那塊缺失的形狀，跟紅衣女子的大小吻合。有人把紅衣女子從這幅畫上撕了下去，隻留下了周圍的鬆樹和童子。

沈懷瑾把畫翻過來。

畫的背麵很乾凈，沒有字，沒有印，沒有任何標記。但畫紙的背麵有一層淡淡的水漬——不是水，是汗。有人把這幅畫緊緊地貼在身上，貼了很久，體溫和汗液滲透了畫紙。

阿默。

是他把這幅畫從周伯庸的牆上撕下來的。然後他帶著這幅畫，離開了周伯庸的臥房——怎麼離開的，目前還不清楚。他帶著畫跑到了後院，跑到了枯井旁邊，然後——掉了下去？跳了下去？

不是掉下去的。枯井上麵有石闆蓋著，石闆沒有被移開過。如果他是掉下去的，石闆應該被移開或者被砸碎。但石闆完好無損，隻是邊緣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小塊。

他是從石闆的縫隙裡把畫塞進去的。

把畫塞進枯井，然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懷瑾想了一會兒，想通了。

阿默不是掉進枯井的。他是死在枯井旁邊的。

他帶著畫從周伯庸的臥房出來以後，已經在密室裡吸入了過量的幽香——幽香的效果不是即刻發作的，有一段潛伏的時間。他跑到了後院，想把畫藏起來。枯井是最好的藏畫之處——石闆蓋著，不會有人發現。但他搬不動石闆——石闆太重了，他一個人搬不動。他隻能從石闆邊緣的縫隙裡把畫塞進去。

塞完畫以後，幽香發作了。

他倒在了枯井旁邊。

然後呢？他是怎麼掉進井裡的？

沈懷瑾走到枯井邊，往下看。井壁上的青磚有一處缺了一塊，缺口的位置在井壁的中段，離地麵約摸三尺。缺口旁邊的苔蘚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了青磚的本色。

阿默倒下的時候，身體靠在了井壁上，靠在了那個缺口的位置。缺口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磚塊碎了，他的身體滑了進去，掉了下去。

意外。

不是自殺，不是他殺，是意外。一個吸入了過量緻幻氣體的人，倒在了一口年久失修的枯井旁邊，碰巧靠在了一塊鬆動的磚上，磚碎了，人掉下去了。

他死的時候，懷裡已經沒有畫了。畫被他塞進了井裡。但他的手臂還保持著抱畫的姿勢——雙臂交叉在胸前，死死地箍著。那是一種肌肉的記憶。他抱了那幅畫太久了，從寒雪齋的閣樓裡拿出來的時候就在抱著，一路抱著，抱到了周伯庸的宅子裡，抱到了牆上，又從牆上撕下來抱著，一路抱著跑到了枯井旁邊，把畫塞進去以後，手臂還記得抱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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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

他在枯井底下，在落葉和淤泥裡，在黑暗中，笑了。

他看見了什麼？

沈懷瑾不知道。

他站起來，把那幅揉皺了的畫疊好，收進懷裡。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邏輯。

沈懷瑾需要邏輯。

他把目前知道的所有東西在腦子裡排開，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趙元朗死在畫舫密室，麵帶微笑，牆上有添了紅衣女子的古畫。燈油被換。

第二件：空空道人死在破廟，麵帶微笑，麵前是血畫桃花。無畫，但手裡有異香墨錠。

第三件：錢世榮死在書房，麵帶微笑，硯台有異香墨。燈油被換。無密室。

第四件：周伯庸死在臥房密室，先恐懼後微笑，牆上的畫被自己撕毀。燈油被換。

第五件：阿默死在枯井，麵帶微笑，懷裡抱著從周伯庸牆上撕下來的畫。

五條人命。三個當年害蘇鶴年的人，一個參與做局的畫師，一個被毀容的徒弟。

殺人的東西是燈油裡的幽香。這一點沈懷瑾已經確定了。燈油燃燒產生煙氣，煙氣裡的幽香有極強的緻幻作用，吸入者會產生極度的愉悅和興奮，最終心竭而死。

但邏輯斷了。

斷在阿默身上。

如果阿默是兇手——是他潛入趙元朗的畫舫換了燈油，是他潛入錢世榮的書房換了燈油，是他潛入周伯庸的臥房換了燈油——那他自己為什麼也死了？

如果燈油是他調配的，他應該知道怎麼防護。他可以在換油的時候捂住口鼻，或者控製吸入量。他沒有理由讓自己吸入過量的幽香。

除非他不想活。

一個不想活的人，會在完成任務以後，讓自己也死在那同一種東西裡麵。像是一個人佈下了一場盛宴，請所有的仇人入席，等他們都倒下了，自己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這說得通。但有一個矛盾——

如果阿默不想活，他為什麼要抱著那幅畫跑到枯井旁邊去藏？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不會在乎一幅畫被不被發現。他把畫藏在枯井裡，說明他想保護那幅畫。想保護東西的人，不一定是想死的人。

而且還有一個更大的矛盾。

蘇清寒。

沈懷瑾這三天一直在暗中監視寒雪齋。蘇清寒沒有出過門。從錢世榮死的第二天開始，寒雪齋的門就沒有開過。蘇清寒一直待在鋪子裡，沒有跟任何人接觸。

如果蘇清寒是主謀，阿默是執行者，那在阿默去周伯庸家動手之前，他們之間一定會有某種聯絡。信使、暗號、或者直接見麵。但沈懷瑾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寒雪齋。

沒有聯絡，就沒有指令。沒有指令，阿默就不會去動手。

但阿默確實去了。

這說明兩種可能：第一種，他們之間有沈懷瑾沒有發現的聯絡方式；第二種，阿默是自作主張。

如果是第二種——阿默自己決定去殺周伯庸，自己調配燈油，自己潛入臥房，自己換油——那蘇清寒在整件事裡的角色就變小了。她可能隻是畫了紅衣女子，提供了\"道具\"。真正策劃和執行的人，是阿默。

但如果隻是阿默一個人，他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殺人？燈油裡的幽香，調配工藝複雜，需要特殊的粉末和提純的燈油。一個毀了容、啞了嗓、流落了十年的畫師，從哪裡學來的這種手藝？

蘇鶴年。

沈懷瑾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蘇鶴年不隻是畫家。他是畫家兼製墨師。他自創的墨錠配方獨步天下，他對鬆煙、麝香、膠料和各種新增物的瞭解，遠超常人。

如果蘇鶴年不隻會製墨呢？

如果他還會製藥呢？

不是治病的葯，是另一種葯。一種能讓人快樂到死去的葯。他把它藏在墨錠的配方裡，藏在燈油的做法裡，像藏一首詩在一塊石頭裡麵，隻有知道的人才能讀出來。

蘇鶴年死了。但他把配方留了下來。

留給了誰？

留給了他的女兒，還是留給了他的徒弟？

或者——留給了他們兩個？

沈懷瑾睜開眼睛。

晨光已經完全亮了。銅鑼巷裡人來人往，周伯庸的宅子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差役在驅趕，嘈雜聲不斷。

但沈懷瑾覺得周圍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懷裡有半塊墨錠，有一幅揉皺了的畫。腦子裡有一條斷了的邏輯鏈。鏈子的兩頭他都看見了——一頭是蘇鶴年的配方，一頭是五具帶笑的屍體。但中間那一環，他還看不清。

他需要把那一環看清楚。

不是在這裡看。是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沒有聲音的地方，沒有雨、沒有風、沒有狗叫、沒有人哭的地方。

六扇門駐地。後院。書房。

他需要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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