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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牌神捕 第68章 畫中仙·畫中多了一人

作者:紅塵客是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8 09:30:02

第68章 畫中仙·畫中多了一人天亮的時候,雨停了一會兒。

隻停了一小會兒。像是一個人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把嘴閉上了。金陵城的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的水珠,風一吹,便落下來,打在青石闆上,滴滴答答。

秦淮河上的霧比夜裡更濃了。

沈懷瑾一夜沒睡。

他回到畫舫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老周帶了兩個懂行的仵作在艙房裡等著,見他來了,連忙讓開。

\"沈大人,您請。\"

沈懷瑾點了點頭,走進艙房。

趙元朗的屍體還保持在原來的姿勢,沒有人動過。一夜之間,屍僵已經完全擴散,趙元朗的身體變得僵硬,像一尊石像。但那個笑容還在。

天光透過屋頂被撬開的瓦片縫隙照進來,落在趙元朗的臉上。那個笑容在天光下看,比夜裡更加詭異。不是恐怖,是一種說不出的——不真實。像是一個畫出來的人,被硬塞進了一具真實的身體裡。

沈懷瑾在趙元朗對麵坐下來。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看。

看屍體的姿勢,看衣褶的走向,看手指彎曲的弧度,看脖頸傾斜的角度。他看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才伸出手去。

\"解開衣襟。\"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趙元朗的醬紫色長袍。裡麵的中衣是白色的,乾淨,沒有褶皺,沒有汗漬。再裡麵,是**的胸膛。

沈懷瑾的目光在趙元朗的胸口停留了很久。

麵板是正常的顏色,沒有淤青,沒有紅斑,沒有任何異樣。他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沒有雜音,沒有氣泡聲。他又按了按肋骨兩側,沒有痛感反應——當然,死人不會有痛感反應,但他按的不是骨頭,是肋間肌肉。肌肉的狀態是鬆弛的,不是痙攣後的僵硬。

\"見過這種死法沒有?\"他問仵作。

年長的仵作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小的驗了二十年的屍,沒見過這樣的。\"他斟酌著措辭,\"要說中毒吧,身上沒有斑,嘴裡沒有異味,指甲也沒有發青發黑。要說受了內傷吧,骨頭沒斷,內臟沒移位,麵板上連個紅印子都沒有。可人就這麼死了,還是笑著的。\"

\"心。\"

\"什麼?\"

\"他是死於心竭。\"沈懷瑾站起身,擦了擦手,\"你們看他的麵部血色。雖然整體發灰,但兩頰的毛細血管有輕微充血的跡象,眼結膜也有點狀紅血絲。這不是缺氧,是血液在死前瞬間集中湧向了頭部。再看他的手指——\"

他拿起趙元朗的右手。那隻手的手指微微彎曲,指尖泛著淡淡的紫色。

\"末梢血管在死前劇烈收縮,然後突然放鬆。這說明他的心臟在最後一刻經歷了一次極不正常的跳動。先是一下極其猛烈的搏動,把血液全部泵了出去,然後——停了。\"

仵作湊過來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像是……像是極度興奮之後的心力衰竭?\"

\"對。\"沈懷瑾放下趙元朗的手,\"但能讓人在密閉的房間裡突然極度興奮到心臟停跳的東西,我想不出是什麼。\"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至少,想不出什麼東西能讓人興奮到死,還笑得這麼安詳。\"

仵作不敢接話了。

沈懷瑾沒有再理會屍體。他轉過身,重新麵對牆上那幅畫。

白天看畫,跟夜裡看畫,是不一樣的。

夜裡看畫,看的是整體,是氛圍,是那種第一眼撞上來的感覺。白天看畫,看的是細節,是肌理,是每一根線條的來龍去脈。

沈懷瑾現在看的就是細節。

他把那幅畫從牆上取了下來,平鋪在書案上。畫軸是普通的檀木軸,軸頭略有磨損,不像是被人精心儲存的樣子。畫紙是一種細紋皮紙,纖維緊密,手感微澀,是前朝中期常用的畫材。紙色發黃,邊緣有細微的蟲蛀痕跡,年代感沒有問題。

鬆樹畫在畫麵的右側,佔去了大約三分之一的篇幅。筆法用中鋒,線條剛硬,轉折處有明顯的頓挫。墨色偏濃,但在鬆針的部分用了淡墨暈染,層次分明。這不是一流的手筆,但功底紮實,至少是正經學過山水的人畫的。

童子在鬆樹下方,隻畫了背影和半側的臉。衣紋用遊絲描,線條極細極勻,像春蠶吐絲。這個部分的筆法比鬆樹精妙得多,似乎不是同一個人畫的。或者說,畫鬆樹的人是在認真畫畫,畫童子的人是在炫技。

遠山用了幾筆淡墨,若有若無,不算出色,但跟整體的氣韻是統一的。

然後是那個紅衣女子。

沈懷瑾俯下身,幾乎把臉貼到了畫紙上。

他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讀一本很厚的書。

紅衣女子站在鬆樹與童子之間,身量比童子高出一個頭有餘。衣紋用的是鐵線描,比童子的遊絲描粗了一倍,線條剛直有力,轉折如折釵。紅色用了兩種:衣袍是硃砂,大麵積平塗,邊緣略略暈開,跟舊畫的紙色有一種微妙的過渡;拈花的手和花瓣用的是胭脂,濃淡相間,有幾分點染的意趣。

筆觸是連貫的。

這一點非常重要。

如果是有人在畫作完成之後偷偷添上去的,無論他的畫功有多高,都很難做到跟原畫完全融為一體的筆觸連貫。因為畫畫的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心境下,手上的力道和速度是不一樣的。刻意模仿的筆觸,總會在某些地方出現微小的斷裂或猶豫——也許是一根線條的粗細變化不自然,也許是一個轉折的角度差了半分。

但這個紅衣女子沒有。

她的每一根線條都是一氣嗬成的,從起筆到收筆,沒有一絲猶豫。衣褶的走向跟鬆樹的針葉形成了一種呼應,彷彿她本來就是畫裡的一部分,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沈懷瑾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紅衣女子衣袍上的一處硃砂。顏料沒有脫落。

幹透了。

不是表麵幹了、裡麵還潮著的那種幹,是徹底幹透了,顏料裡的膠質已經跟紙纖維完全結合,刮都刮不下來。

一幅畫要在紙上有這種幹透的程度,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如果是天氣潮濕,時間還要更長。

而趙元朗三天前才買到這幅畫。

三天。一幅三天前到手的畫,上麵新添的部分卻幹了至少十天。

這不合理。

除非——那紅色不是後來添上去的,而是在這幅畫被趙元朗買到之前,就已經畫上去了。已經畫了很久很久,久到顏料完全乾透,久到跟舊畫融為一體。

但如果紅衣女子是原來就有的,那趙元朗買這幅畫的時候,難道沒看見?

趙元朗是做書畫買賣的。他看畫的眼光比大多數人毒十倍。一幅畫上多了一個大活人,他不可能看不見。

除非他看見了,但不認為那是一個問題。

除非他買這幅畫,就是為了那個紅衣女子。

沈懷瑾直起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發現了一個悖論。

紅衣女子的筆觸跟原畫連貫,說明她是原畫的一部分。但她的顏料比原畫新鮮,說明她是後來添上去的。她幹透了,說明添上去的時間很久。但趙元朗三天前纔拿到畫,三天之內不可能幹透。

這三件事,隻能有兩件是真的。

如果三件都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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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隻有一種解釋——這幅畫在被趙元朗買到的很久以前,就已經被人添上了紅衣女子。添畫的人畫功極高,高到能完美模仿原畫的筆觸。添完之後,這幅畫被人藏了很久,久到顏料幹透、紙色泛黃、蟲蛀產生,直到三天前,才輾轉到了趙元朗手裡。

而趙元朗買它,就是為了那個紅衣女子。

那個拈著花、微微笑著的紅衣女子。

那個——畫中仙。

聽雨居的掌櫃姓孫,叫孫福。五十來歲,精瘦,一雙三角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不見眼珠子。但沈懷瑾知道,這種人最不好對付。笑臉底下藏著算盤,每一句話都是做過買賣的。

孫福被帶進了隔壁的艙房裡。老周在旁邊守著,手裡按著刀柄。

沈懷瑾給他倒了一杯茶。

\"孫掌櫃,不必緊張。我就是問幾句話。\"

孫福接過茶,雙手捧著,沒敢喝。他偷眼看了一下沈懷瑾的臉,又迅速把目光移開。

這位年輕的銀牌神捕長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一個辦案的人,倒像是一個畫裡走出來的人。但孫福在秦淮河上混了三十年,他知道,越是好看的人,越是不能小看。

\"大人請問,小的知無不言。\"

\"趙元朗這幅畫,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是三天前,一個中年人拿來寄賣的。\"孫福想了想,\"那人穿著灰布袍子,戴著鬥笠,看不清麵相。他說手裡有幅前朝的舊畫,問我們收不收。小的看了,畫是好畫,但沒落款,賣不上大價錢,就出了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買一幅前朝舊畫,不便宜了。\"

\"是。但那紙好,墨好,光這紙墨就不止五十兩。小的本來想轉手賣個百十兩,沒想到趙老爺第二天就上了船,一眼看中了這幅畫。\"

\"一眼看中?\"

\"是。趙老爺來聽雨居是常客,那天他本來是來喝酒的,路過這間艙房,小的不在,他就自己進來看了看畫。等小的回來,他說這幅畫他要了。\"

\"他沒說為什麼?\"

孫福的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權衡該說多少。

\"說了。\"

\"說什麼?\"

\"他說——\"孫福嚥了口唾沫,\"他說,'終於等到了。'\"

沈懷瑾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

\"然後呢?\"

\"然後小的問他等到了什麼。他就笑了,指著畫上那個紅衣女子,說'等到了畫中仙'。小的當時還以為他喝多了,胡說的。趙老爺給了三百兩,把畫買走了。三百兩啊,買一幅沒落款的畫,小的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手筆。\"

\"買走之後呢?\"

\"買走之後,趙老爺就一直在這間艙房裡待著。關門關窗,誰也不見。連他自己的跟班送飯,都隻能放在門口,敲敲門就走。三天,整整三天,他就對著那幅畫看。有時候小的路過,能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但隻有一個人的聲音。\"

\"說什麼?\"

\"聽不太清。好像是……好像是在跟人聊天。說什麼'你真好看'、'你再笑一個'之類的話。小的當時覺得瘮得慌,但趙老爺是東家的大主顧,小的不敢多問。\"

艙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雨又開始下了,打在船頂上,沙沙作響。

沈懷瑾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那個賣畫的中年人,你還能認出來嗎?\"

孫福搖頭:\"戴著鬥笠,看不清臉。而且他說話的聲音也跟常人不一樣,悶悶的,像是故意壓著嗓子。\"

\"左手還是右手遞的畫?\"

孫福愣了一下,仔細回憶。

\"左手。小的記得清楚,因為他遞畫的時候,小的注意到他左手比右手粗一圈,像是常年幹粗活的手,不像拿筆的人。\"

\"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的?\"

\"往西。上岸以後往西邊去了。西邊是——\"

\"鬼市。\"沈懷瑾替他說了出來。

孫福的臉色又白了幾分。鬼市,金陵城西的一塊三不管地帶。半夜開張,天亮散夥,賣什麼的都有,假畫、臟物、黑葯,來路不正的東西十件裡有九件出自鬼市。

沈懷瑾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幕中,西邊的天際線模糊成一團灰影。

趙元朗花三百兩買一幅沒落款的畫,不是為了收藏,是為了那個紅衣女子。他把自己關在艙房裡三天,對著畫說話,像是在跟畫裡的人交談。然後他死了,麵帶微笑,死於心竭,死於極度的興奮。

那個紅衣女子是在這幅畫被賣出之前很久就添上去的。添畫的人畫功極高,用的是左手。

左手。鬼市。

線索像一根絲線,從趙元朗的屍體上延伸出去,穿過那幅畫,穿過孫福的供詞,一直延伸到金陵城西的那片灰濛濛的霧氣裡。

但有一根線頭還沒有接上。

那個紅衣女子——她到底是什麼?

是顏料和筆觸堆砌出來的一個形象,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趙元朗為什麼叫她\"畫中仙\"?他最後看到她的時候,究竟看到了什麼?

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對著一張紙笑。除非在那個人眼裡,那張紙不是紙。

沈懷瑾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書案上的畫。

紅衣女子依然拈著花,微微笑著。天光從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那笑容似乎比剛才又真切了幾分。

他忽然想到一個詞——

呼之慾出。

\"老周。\"

\"在。\"

\"派人守著這幅畫。不許任何人碰,不許挪動,不許用任何東西蓋。如果畫上有什麼變化——任何變化,立刻來報。\"

\"是。\"

\"還有,\"沈懷瑾走向艙門,\"備馬。我去鬼市。\"

他邁出艙門的時候,雨下得大了些。秦淮河上的霧氣翻湧著,像是一鍋煮開的白粥。遠處的金陵城看不見了,近處的船也看不見了,天地之間隻剩下灰白色的雨和灰白色的水。

沈懷瑾站在船頭,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想起趙元朗最後留在世上的那句話——\"終於等到了。\"

等到了什麼?

等到了畫中仙。

那畫中仙,又等到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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