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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牌神捕 第64章 還魂燈·盲燈不滅(上)

作者:紅塵客是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8 09:30:02

第64章 還魂燈·盲燈不滅(上)黃昏。

臨江府的黃昏沒有顏色。灰雲把太陽擋在了後麵,天邊隻有一條極窄的縫,從縫裡漏出來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像紙。

趙府。內院。

沈懷瑾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正廳很大,空曠,冷。趙奉先死後,這裡的陳設就沒有動過。桌子上的茶具還在原來的位置,牆上的字畫還掛在原來的地方,地上的青磚還乾乾淨淨。隻是沒有人了。沒有人倒茶,沒有人掃地,沒有人在這間屋子裡說話。

整座宅子像一具空殼。

陸挽辭不在。沈懷瑾讓她留在安息閣看著趙奉賢。趙奉賢的狀態不穩定,不能沒有人守。

他一個人在這裡等。

等錢伯。

他知道錢伯會來。

一個裝了二十年瞎子的人,在被人看穿了之後,隻有兩條路。第一,跑。第二,麵對。

錢伯不會跑。

跑了就是認了。一個恨了二十年的人,不會用跑來認罪。他要麵對。麵對他的仇人——雖然趙奉先已經死了,但趙奉先的影子還在。他要麵對那個看穿了他的人。

他要把自己這二十年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說出來。

不是為了求饒。是為了讓人知道。

知道他為什麼恨,知道他做了什麼,知道這一切不是瘋子的胡鬧,而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交代。

沈懷瑾等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

腳步聲從內院門口傳來了。

不是先探後落的步子。是腳掌直接落地的步子。穩,快,有力。

錢伯走進正廳的時候,沈懷瑾看見了一個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人。

他的背不駝了。他的肩不塌了。他的下巴擡起來了,脖子伸直了,整個人像一棵被壓了二十年的樹,突然把壓在上麵的石頭掀掉了,樹榦猛地彈直了。

他的眼睛睜著。

棕色的瞳孔在黃昏的暗光裡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銅釦子。眼白上有淡淡的灰色紋路,那不是病,是長期閉眼造成的視覺退化。但他的目光是清晰的,聚焦的,有穿透力的。

他不再是錢伯了。

或者說,他終於不再是\"錢伯\"了。

他走到沈懷瑾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三步。不遠不近。是一個既能看清對方、又能在對方出手時來得及反應的距離。

一個有準備的人才會站在這個距離。

\"沈大人。\"他開口了。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沙啞裡麵多了一樣東西。硬。像砂紙下麵墊著鐵片。

\"坐。\"沈懷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錢伯沒有坐。

\"不坐了。\"他說,\"站了二十年,坐著不自在。\"

沈懷瑾沒有強勸。他把太師椅的扶手上的灰拂了一下,靠在那裡,看著錢伯。

\"你說吧。\"

錢伯沉默了幾息。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廳。看牆上的字畫,看桌上的茶具,看地上的青磚。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眼都很深。像是在跟這些東西告別。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叫錢生。錢有福的兒子。錢記米行的少東家。\"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的名字。

\"天佑十八年,七月十四。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中元節的前一天。我爹說第二天要祭祖,讓我早睡。我睡下了。半夜被煙嗆醒,睜開眼睛,滿屋子都是煙。火從倉庫那邊燒過來的,等我爹衝進來抱我的時候,正堂已經燒了一半了。\"

他停了一下。

\"我爹把我塞進了正堂下麵的暗室。那個暗室是我祖父挖的,用來存糧食的。我爹說,待在裡麵別出來,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來。然後他就走了。\"

\"他回去救我娘了。\"

\"我躲在暗室裡,聽見上麵轟隆轟隆地響,聽見人在叫,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火燒完了,隻剩下木頭劈裡啪啦地響。我在暗室裡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夜,可能是更長。後來有人把我拉出來了。\"

\"誰?\"

錢伯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一把刀被磨了太久,刃口上的紋路都亂了。

\"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沒有告訴我名字。他是個中年人,穿灰衣,手很大,力氣也很大。他把我從暗室裡拉出來的時候,我的眼睛被煙熏壞了,什麼都看不見。他背著我走,走了很遠很遠。\"

\"他帶你去哪裡?\"

\"一個山裡。很深的山,山上有一間草屋。他在草屋裡住了很久,一個人住。他把我留下來了。\"

\"他教你什麼?\"

\"很多東西。\"錢伯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認葯。配藥。紮針。還有——怎麼假裝看不見。\"

沈懷瑾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為什麼教你假裝看不見?\"

\"因為我的眼睛沒有真的壞。\"錢伯說,\"煙熏壞了是真的,但不是全壞。養了半年之後,我就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了。再養一年,能看見東西了,但不清楚,像隔著一層水。\"

\"那你可以不裝瞎。\"

\"不能。\"錢伯的聲音突然硬了,\"那個人告訴我,我不能讓人知道我能看見。因為看見的人會問問題。你是誰,從哪裡來,你爹孃呢。問來問去,就會有人查到錢記米行,查到那場火。查到那場火——\"

\"就會查到放火的人。\"

錢伯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我當時問那個人,是誰放的火。他沒有告訴我。他說,你自己去查。查到了,你自己決定怎麼辦。\"

\"你查了多久?\"

\"進趙府之後查了三年。\"

沈懷瑾沒有追問怎麼查的。一個能看見的人裝作看不見,在暗處觀察了三年,什麼都能知道。

\"三年之後,你查到了。\"

\"查到了。\"

\"誰?\"

錢伯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緊,緊到發白。

\"趙奉先。\"

兩個字。從錢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兩塊鐵砸在地上。

沈懷瑾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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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奉先跟錢家大火有什麼關係?\"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動機的最後一環。前麵的所有事情——裝瞎、進趙府、控製趙奉賢、製造還魂假象——都是手段。手段的盡頭是動機。動機不清楚,手段就隻是瘋子的胡鬧。

錢伯沒有迴避。

他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胸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哨音——那是他的肺在二十年的偽裝中留下的暗傷,煙熏的後遺症。

\"趙奉先年輕的時候,在我爹的米鋪裡做過幫工。\"

沈懷瑾的眉頭動了一下。

\"幫工?\"

\"不是夥計。是幫工。我爹看他可憐,收留了他。他那時候十幾歲,沒爹沒娘,在街上討飯。我爹給他飯吃,給他地方住,還教他認字、算賬、看糧、辨米。我爹把他當自己兒子一樣教。\"

\"教了多久?\"

\"兩年。\"

\"然後呢?\"

\"然後他走了。走的時候偷了我爹一樣東西。\"

\"什麼?\"

\"客路賬。\"錢伯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裂痕,很細,像瓷器上的一條髮絲紋,\"錢記米行開了二十五年,攢下來的客路——哪些人家買米,買多少,什麼價,淡季什麼時候囤、旺季什麼時候出,每一筆都記在那本賬上。那本賬不是我爹的命根子,但比命根子還重。有了那本賬,就等於有了錢記米行二十五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和門道。任何一個懂糧食生意的人拿到那本賬,都能在三年之內做起一家米行。\"

沈懷瑾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三年。趙奉先來到臨江府之後,用三年做起了很大的糧商。

\"你認為趙奉先偷了客路賬之後,放了那把火。\"

\"不是我認為。\"錢伯說,\"是我知道。\"

\"怎麼知道的?\"

\"我進趙府第三年,翻過趙奉先的書房。他的書房在東廂的最裡麵,平時沒有人進去。我在他的書架夾層裡找到了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本舊賬。\"

錢伯的手微微擡起,又放下了。

\"那本舊賬的紙,是錢記米行的紙。我爹專門從外地定的紙,紙麵上有暗紋,迎著光看能看見一個'錢'字。那本賬上記的,就是錢記米行的客路。趙奉先把客路賬重新抄了一遍,換了自己鋪子的紙麵。但底本他沒有毀。\"

\"他捨不得毀。\"

\"捨不得。\"錢伯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偷來的東西,用著順手,但底本在手裡才覺得是真的。他留著那本賬,留了二十年。\"

正廳裡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口井。井底沒有水,隻有石頭。冷硬的石頭。

沈懷瑾在腦子裡把所有的棋子重新排了一遍。

趙奉先在錢家做幫工,偷了客路賬,放了火,滅門十三口。然後帶著客路賬來到臨江府,用三年時間做起糧商。之後一直跟\"錢記\"的殘餘渠道做生意——賬本上的代號\"米\",就是那本被偷走的客路賬的延伸。

一個偷來的人脈,用了二十年,養肥了一整個趙家。

\"你確定那本賬是趙奉先偷的?不是他自己做的?\"

\"確定。\"錢伯說,\"賬上有三處墨漬,是我爹打翻墨碗時濺上去的。位置我記得很清楚——第一頁右下角,第七頁中間偏左,第十一頁頁首。那三處墨漬,在趙奉先暗格裡的那本賬上,一模一樣。\"

三處墨漬。這不是能仿造的東西。墨漬的形狀、大小、濺射方向,每一處都是獨一無二的。三處都吻合,那就不是巧合,是同一本賬。

沈懷瑾閉了一下眼睛。

證據。不是鐵證,但夠近了。如果趙奉先書房暗格裡那本舊賬還在——

\"那本賬現在在哪裡?\"他問。

\"不知道。\"錢伯說,\"趙奉先死之後,知府衙門封了趙家的賬房。但那本賬不在賬房裡,在書房的暗格。衙門的人不知道暗格的事,不會翻到那裡。\"

沈懷瑾把這個位置記下了。

\"你確認了趙奉先放火之後,做了什麼?\"

\"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會。\"錢伯說,\"我本來想直接殺他。但我發現,殺了太便宜他了。他死了,什麼都不用承受。我爹死了,我娘死了,錢家十三口人死了,火燒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他不用知道——他隻需要死一下就好了。這不公平。\"

\"所以你決定讓他活著的時候就開始受罪。\"

\"對。\"

\"你找趙奉賢花了多長時間?\"

\"十五年。\"

十五年。錢伯在趙府裝瞎的同時,用了十五年的時間去尋找趙奉先的雙生弟弟。一個九歲被送走的孩子,流落在外,沒有名字,沒有戶籍,沒有線索——找十五年,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廣的人脈。

\"你在暗處做這件事。白天是瞎子錢伯,晚上是另一個身份。\"

錢伯沒有否認。

\"你找到了趙奉賢。他過得不好。\"

\"不好。\"錢伯的聲音低了一絲,\"腦子被流浪的日子磨壞了,時不時就犯迷糊。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生人熟人。\"

\"你把他帶回了臨江府。\"

\"帶回來了。藏在清虛觀裡。\"

\"然後你開始給他紮針。\"

\"是。用鬼泣配合銀針,封住他的神智。紮了幾十次之後,他基本上不清醒了。我說什麼他做什麼,但做完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讓他穿趙奉先的壽衣。\"

\"趙奉先的壽衣是趙夫人準備的。我在她買回來的時候就看過了,記住了尺寸。後來照著那個尺寸給趙奉賢做了一件一樣的。\"

\"在城裡走了三次。\"

\"三次。第一次在義莊外麵,讓他站著不動,讓路過的人看見。第二次在趙府門口,讓他敲三下門就跑。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出了問題。\"

\"周大。\"

\"周大。\"錢伯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屬於仇恨的東西。那東西很淡,像水底的影子,但確實在那裡。

\"周大不是我要殺的。那一晚我隻讓趙奉賢去義莊外麵走一趟就走。但趙奉賢在恍惚狀態下進了義莊。周大叫了一聲,那聲叫刺激了他。他手裡——\"

\"手裡有什麼?\"

\"我之前在他袖子裡縫了一片極薄的篾刀片。是為了防身用的,怕他在外麵被人發現之後沒有辦法脫身。我沒有讓他用那片刀片去殺人。但他被周大的叫聲刺激了,恍惚之中拔出了刀片。\"

\"一刀割喉。\"

\"一刀。\"錢伯說,\"等我發現的時候,周大已經死了。趙奉賢站在那裡,手上全是血,自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沈懷瑾沉默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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