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牌神捕 第12章 幻夢案·杯中局

第12章 幻夢案·杯中局夜深了。

雨卻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像是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整座城池牢牢罩住。

忘憂茶樓的一樓大堂裡，燭火搖曳。

六扇門的差役們在門外守著，裡麵隻剩下沈懷瑾一個人。

他沒有回衙門，而是讓人在李長風死去的那張桌子旁，擺了一把椅子，一壺熱茶，兩隻茶杯。

一切佈置，都與案發時一模一樣。

他坐在李長風對麵的位置上，閉著眼睛。

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盤棋。

黑白雲子，縱橫十九道。

但這盤棋，沒有對手。

沈懷瑾的右手拈起一枚黑子，手指修長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啪。\"

黑子落在棋盤上。

落子的聲音很清脆，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

他沒有看棋盤，他的眼睛始終閉著。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盲棋。

用下棋來推演案情，每一步棋，都是一個細節；每一顆子，都是一個嫌疑。

棋局即局，破案亦破局。

\"啪。\"又是一枚白子落下。

這是代表李長風。申時初，李長風入座，點了一壺龍井。

\"啪。\"黑子落下。

代表那個戴鬥笠的客人。申時三刻，客人到來，兩人落座。

\"啪。\"白子。

李長風倒茶。

\"啪。\"黑子。

客人飲茶，說了幾句話。

沈懷瑾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兩人的棋，下得很怪。客人的棋，步步緊逼，但又不直接殺傷；李長風的棋，看似守得很穩，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入了一個死角。

他們在談什麼？

為什麼客人走的時候，李長風還好好的，客人才走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李長風就死了？

\"啪。\"白子落下。

李長風獨處。

\"啪。\"白子再落。

他端起茶杯。

\"啪。\"

他喝茶。

沈懷瑾的手指停在了棋盒上方，沒有落下去。

不對。

他記得很清楚，李長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有紅腫的痕跡。如果隻是端茶杯，不會有那種痕跡。

茶杯是瓷的，表麵光滑，不會磨傷手指。

除非，李長風在死前，一直在反覆做同一個動作。

一個能夠摩擦到手指的動作。

沈懷瑾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雙屬於李長風的紫竹筷上。

他之前用白手帕將筷子收起，帶回了現場。

此刻，他將手帕開啟，重新審視這雙筷子。

紫竹筷約七寸長，通體紫紅，因常年使用而包了一層溫潤的漿。筷頭略粗，筷尾略細，握在手裡非常趁手。

沈懷瑾用指尖輕輕拂過筷身的每一寸。

光滑，細膩。

但當他的手指滑到筷尾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筷尾的末端，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凸起。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即便用手摸，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也會以為隻是竹節天然的不平整。

沈懷瑾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不是普通的銀針，而是六扇門特製的探針，極細，極韌。

他用探針輕輕挑那個凸起。

一層極薄的紫竹皮被挑開。

下麵露出來的，是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

沈懷瑾的瞳孔微微收縮。

孔洞。

筷子裡有孔洞。

他立刻將筷子豎起，對著燭光觀察。

從筷尾的孔洞往裡看，由於筷子本身是實心紫竹，那個孔洞並不深，大約隻深入了半寸。

半寸的深度，能裝什麼？

答案是：什麼都裝不了。

沈懷瑾沒有急躁。他將筷子放下，重新閉上了眼睛。

如果孔洞隻有半寸深，那就不是用來\"裝\"東西的。

那是用來\"通\"的。

通什麼？

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實心。

如果這雙筷子的內部，並不是完全實心的呢？

紫竹筷的外觀是紫竹，但如果製作者在製作時，將竹心抽空，灌入某種東西，再以極薄的竹皮封住筷尾……

那麼，當筷子被放入熱茶中溫熱，或者被人的體溫捂熱之後，筷子內部的東西，就會順著這個針尖大小的孔洞，緩緩釋放出來。

釋放出來的東西，會是什麼？

沈懷瑾想到了老李的驗屍結果：無外傷，無毒殘，死者麵帶微笑，瞳孔異常放大。

煙霧。

氣體。

如果是氣體，那就解釋了為什麼死者的身上找不到任何毒液殘留——因為毒根本不在他的身體表麵，而是被他吸入了肺中。

沈懷瑾猛地睜開眼。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了過來。

\"你說得對，但隻對了一半。\"

沈懷瑾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拔劍。

設定

繁體簡體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葯香。很清，很冷，像雪地裡飄來的第一縷風。

是那個女人。

葉挽秋。

\"葉大夫深夜造訪，不知有何指教？\"沈懷瑾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溫潤。

\"指教不敢。\"葉挽秋的腳步聲很輕，走到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隻是覺得，你一個人在這裡下盲棋，未免太慢了些。\"

沈懷瑾轉過臉，看著她。

燭光下，葉挽秋的臉上沒有白日的清冷，多了一絲疲憊。她的頭髮有些散亂，但眼神依然很亮，亮得像兩顆寒星。

\"你怎麼進來的？\"沈懷瑾問，\"門外有六扇門的人。\"

\"你的人在守門，沒有守窗。\"葉挽秋淡淡道，\"二樓臨窗，翻窗進來比走門方便。\"

沈懷瑾笑了。

這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笑。

\"葉大夫好身手。\"

\"不是身手，是常識。\"葉挽秋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雙被挑開竹皮的筷子上，\"你發現了筷子的秘密。\"

\"發現了孔洞。\"沈懷瑾糾正道，\"但還沒有確認裡麵裝的是什麼。\"

\"夢婆花。\"

三個字，從葉挽秋的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麵。

沈懷瑾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證實的銳利。

\"你確定？\"

\"今日在茶樓，我給那茶童搭脈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味道。\"葉挽秋從藥箱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推到沈懷瑾麵前，\"夢婆花，生於極寒之地，花瓣呈灰白色，無香。但將其提煉液化後，遇熱會揮發為無色無味的氣體。吸入者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產生強烈的極樂幻覺，麵帶笑容，瞳孔放大。若濃度足夠，三息之內便可緻心臟驟停。\"

她頓了頓，看向沈懷瑾：\"死後無痕，因為氣體隨呼吸進入血液，隨血液流遍全身，又隨體溫散逸。等到屍體涼透，氣體會消散得乾乾淨淨，連銀針都試不出來。\"

沈懷瑾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藥典。

字跡潦草，墨色陳舊，顯然是多年前的手抄本。

他沒有追問葉挽秋為什麼會有這種冷僻的藥典。在江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隻關心案子。

\"如果真是夢婆花，那問題就來了。\"沈懷瑾擡起頭，\"夢婆花生於極寒之地，提煉之法早已失傳。能弄到這種東西的人，絕不會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所以，這不是一樁普通的案子。\"葉挽秋接過話頭。

兩人對視了一瞬。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句對話，就已經將彼此拉到了同一個思路上。

沈懷瑾將目光重新移回棋盤。

\"你說我隻對了一半，另一半是什麼？\"

\"孔洞在筷尾，筷尾在上，氣體往上走。如果隻是將筷子放在茶杯裡，氣體確實會飄散出來，但效率很低，大部分氣體會散在空氣中，死者不一定能吸入緻死量。\"葉挽秋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筷子被紅腫痕跡對應的位置，\"但李長風的手指有摩擦傷。這說明他在死前，一直在用手指反覆摩挲筷尾。\"

沈懷瑾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李長風有某種習慣。也許是在思考時，也許是在焦慮時，他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筷尾，來回摩挲。

而正是這個動作，他的體溫加熱了筷尾，加速了內部液體的揮發。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指剛好擋住了筷尾的孔洞，氣體無處可散，隻能順著他的指縫，筆直地沖向他的鼻尖。

他在不知不覺中，將最濃縮的毒氣，直接送進了自己的鼻腔。

\"所以兇手不僅瞭解夢婆花的特性，更瞭解李長風的個人習慣。\"沈懷瑾的聲音變低了，變冷了，\"他知道李長風有摩挲筷尾的習慣，所以他選擇了筷子作為載體，而不是茶杯或者熏香。\"

\"對。\"葉挽秋點頭，\"這是一場量身定做的謀殺。\"

沈懷瑾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這一步棋，落得很重。

\"那這就意味著，兇手是李長風的熟人。\"

\"至少是觀察過他很久的人。\"葉挽秋補充道。

\"可李長風這人，交遊廣闊，三教九流都有來往。要找出一個暗中觀察他習慣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沈懷瑾微微搖頭。

\"大海撈針，也得撈。\"葉挽秋站起身，將藥典收好，\"我可以幫你確認毒物的成分，但查人的事，是你的活。\"

\"葉大夫為什麼要幫我？\"沈懷瑾忽然問。

葉挽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我師父死得不明不白。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不明不白'四個字。\"

說完，她走向樓梯。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雙筷子，別光看孔洞。看看那層竹皮是怎麼封上去的。能做出這種手藝的人，這城裡不會超過三個。\"

腳步聲遠去。

沈懷瑾坐在原處，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重新拿起了那雙筷子。

他將筷子舉到燭光下，用探針極其小心地將筷尾的竹皮完全剝離。

竹皮之下，露出的並不是竹子的天然紋理，而是一層極薄極薄的膠質。

這層膠質將孔洞嚴絲合縫地封住，同時又留有極其微弱的透氣性。熱氣可以穿透，但常溫下又不會洩露。

這種手藝，不是普通的木匠能做出來的。

這是微雕。

一種將工藝精細到毫釐之上的絕技。

沈懷瑾放下筷子，又拈起一枚白子。

\"啪。\"

白子落下。

代表李長風。

\"啪。\"

黑子落下。

代表兇手。

兇手不是那個戴鬥笠的客人。那個客人隻是誘餌，是讓李長風坐下、倒茶、開始摩挲筷子的催化劑。

真正的兇手，是做這雙筷子的人。

一個精通微雕的木匠。

沈懷瑾擡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江南水鄉，能工巧匠輩出。但要找出一個精通微雕、又能接觸到夢婆花這種奇毒的木匠……

範圍已經縮小了。

從茫茫人海，縮小到了一雙手。

他站起身，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撿回棋盒裡。

動作很慢，很仔細。

每一顆棋子落下棋盒的聲音，都像是一記時鐘的滴答聲。

天快亮了。

等天一亮，這座城裡所有的木匠鋪子，都會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沈懷瑾吹滅了燭火。

茶樓陷入了一片黑暗。

隻有窗外的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落著，像是在低聲訴說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