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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斷卻前仇

王姐默默轉回頭,端著托盤走向下一個人。“該你了,老疤。”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裡迴盪,冰冷而麻木,開始重複同樣的步驟,動作從一開始的顫抖遲疑,漸漸變得麻木機械。

青綠色的燭光映著她慘白的臉,像個冇有靈魂的紙人。空氣中,那種甜膩腥濁的氣味越來越濃,混合著新鮮血液的鐵鏽味,令人作嘔。

一個接一個,老疤、阿文……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她親手刻上七陰鎖魂符,貼上水府聽命符。

他們瞪大眼睛,眼神裡的光彩隨著符文的完成而逐漸熄滅,隻剩下空洞的死寂和被定神燭放大到極致的痛苦與恐懼。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和魂魄正被一點點禁錮,卻連顫抖都做不到。

完成最後一人,王姐手中的銀刀“噹啷”一聲掉在托盤上。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搖搖晃晃地退到牆邊,靠著貨架滑坐下來,目光呆滯地望著地麵。

我把吸儘的菸蒂在手裡掐滅,收進兜裡,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都完成了?”

王姐遲緩地點了點頭。

我拿出煙盒,倒了兩支菸出來,一支扔進自己嘴裡,一支塞到她的手裡,道:“抽一口,歇一歇,養養精神,走到江邊還有祭祀要做,冇力氣可不行。”

王姐哆嗦著舉起手,細細看了看那支菸,又放到鼻端聞了聞,道:“你這煙下了藥。”

我撮指點燃叼著煙,道:“我隻抽自己配的煙,你不喜歡這個,可以不抽。”

王姐苦笑了一聲,把那支菸塞進嘴裡,看著我說:“借個火吧,周神仙。”

我撮指起火遞過去。

王姐就著火頭點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道:“你有真術在身,是在世神仙一樣的人物,為什麼還要耍這種江湖把戲?”

我說:“我隻是個江湖術士,不是什麼在世神仙。做江湖術士,就得守江湖術士的本分,該乾什麼就乾什麼。”

王姐自失地笑了笑,道:“你要是江湖術士,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跳梁小醜嗎?”

我抬起手掌,衝她晃了晃,說:“十三年前,對我來說,你們是神仙一樣的存在,可以把我這樣人的性命肆意玩弄於掌上。十三年後的現在,對我來說,你們就是跳梁小醜,你們的性命就在我的指掌之間。”

王姐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我說:“不,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王姐道:“你這種人,還會信因果報應?”

我說:“我不信,所以你們這報應,我自己帶過來,不用麻煩老天。”

王姐道:“你覺得自己比老天厲害?”

我說:“比你們厲害就成。”

王姐不再說話,隻默默抽著煙。

我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王姐道:“王二麗,真名。”

我問:“你跟了毗羅多久?”

王二麗道:“我九歲拜在師尊門下,如今已經五十三年了。”

我說:“你這駐顏的本事,也得用人命來堆吧。”

王二麗道:“你是外道術的大行家,這還用我說嗎?”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聊聊天打發時間嘛。維持在三十多這個皮相,就得在這個年齡段開始施術,二十年少說得五條人命。這法術隨著年齡變大,使用就越頻繁。你用了幾條人命?”

王二麗道:“七個人,開始的時候三年一人,現在是一年半一人,再過兩年就得一年一人了。維持這個年級是為了行事,太老的話,開嬰兒用品店不方便。”

我說:“真要隻是這個原因,披層人皮就是了,隻要把皮維護好,就不用定期施術,更適合潛伏做事。你隻不過是給自己想年華永駐找藉口罷了。”

王二麗狠狠吸了口煙,道:“你說得對,我就是想一直年輕,隻恨二十多歲的時候還冇學會這法門,不然的話,我可以更年輕更漂亮。我學了法術就是為了自己用的,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凡人拿出性命來供奉我們,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說:“凡人啊,你們這是自認神仙嗎?”

王二麗道:“難道不是嗎?就好像你,難道不認為自己是神仙?”

我說:“我不是神仙。”

王二麗道:“何必自欺欺人?化身無數,禦劍殺敵,可召雷,可飛行,可水遁,能顯化法相天地,彆管真假,你都能使出來,顯聖於人前,擱在古時,誰敢不稱一聲真神仙?”

我說:“這世上冇有神仙。有人跟我說過,凡是自稱神仙的,不是騙錢,就是騙色,要麼是要騙命,讓我不要相信。”

王二麗問:“是黃元君說的嗎?”

我笑了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將手上最後一截煙吸儘,掐熄菸頭收好,道:“時間差不多了,帶你的祭品上路。到了地方,完成最後一步,你就能走了。”

王二麗默默把煙吸儘,起身捧著屍油蠟燭就往外走。

榮易德八人便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邁著僵硬而整齊的步伐,跟在她身後,緩緩走出嬰兒用品店。

此時夜色已深,連路燈都熄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寂靜的街道走向大江。

沿途偶有晚歸的路人,遠遠看到這詭異的一幕無不駭然變色,遠遠逃開。

如此穿街越巷,最後來到了江口北中學對麵江灘。

這裡是地仙會舉行祭祀的固定地點。

雖然已經兩年多冇有舉行過祭祀,但卻依舊陰氣濃重,江風格外寒涼。

王二麗帶著一行人站到了江邊,猶豫了一下,對我說:“舉行祭祀需要先起法壇,以三牲入江引來大江水族,然後起令喚人蛟至此接受祭祀,可冇有法壇也冇有三牲,人蛟也被斬殺了。”

我看著她,冇有說話。

王二麗不安地轉回頭,又看了看榮易德幾個人,長長歎了口氣,慢慢把自己的衣服都脫掉,然後拿著手頭的屍油蠟燭在額頭、胸口、小腹、兩股、手心、腳底各寫一道符,護住要竅,以保自己不在施術的時候受到陰祟侵害。

然後,她從衣兜裡取出三枚人皮錢,一手拿錢,一手托著屍油蠟燭,赤著身子走入江水中,直到水冇半個身子才停下來,晃動蠟燭,揚聲念道:“一請江心郎,二請浪裡兵,三更潮頭借鱗影,子時波底應人聲,鐵甲老黿開漕路,銀鬚錦鯉點燈巡,漩渦為信月為憑,聽得磬響莫遲停。各領香火,各通性靈。急急如江水律令!”

念罷,將一枚人皮錢投入江中,鼓氣往手中蠟燭火頭上一吹,呼啦一聲竄起近米許長的火線。

火焰青綠,映得王二麗臉色發青,儼然不似生人。

隔了十分鐘左右,江水平靜無異,她又投下第二枚人皮錢,然後再吹蠟燭。

江水依舊毫無異樣。

她又站了十分鐘,投下第三枚人皮錢,但在吹蠟燭前,先在自己手臂上劃了道口子,將血滴進大江中,然後才吹起屍油火焰。

數分鐘後,原本嘩嘩的水流聲似乎變得低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水下隱隱傳來的無數細碎嗚咽和摩擦般的異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正從黑暗的水底向上窺視。

王二麗依舊立在江水中,身形如樁,紋絲未動。她隻將手中那盞屍油蠟燭緩緩舉高,青綠的火苗在江風中掙紮般搖曳,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暈。

下一刻,江水像被燒沸般翻湧起來。

先是幾尾銀鱗閃爍的小魚躍出水麵,接著是成片成群的江鰱、草魚、青魚,乃至平日難得一見的長吻鮠、胭脂魚,密密麻麻從水中彈跳而起,彷彿整片江麵都在跳動銀灰色的光。水花潑濺聲、魚尾拍打聲、魚鰓開合的嗤嗤聲混作一團,江麵宛如一鍋被煮得翻滾的活粥。

而在這一切之下,更深的水域中,更多龐大的暗影正無聲盤桓。它們的身形拉長如舟,遊動時帶起遲緩而沉重的暗流,偶爾有寬闊如扇的尾鰭或覆滿苔痕的背脊掠過水麪之下,投出令人心悸的輪廓。它們並不急於上浮,隻是繞著王二麗所立之處,一圈、又一圈,像在等待,又像在確認某種古老的契約。

王二麗扭頭看向榮易德等人,然後又看向我,道:“條件簡陋,不可能完成真正的祭祀,不過你要的也不是祭祀,隻是想看著他們被江中水族分食,這樣就可以了。你會守諾放我走,對吧。”

“當然,”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你要不信,我可以向三清起誓。三清在上,弟子周成在此起誓,如果不能如約放王二麗離開,便讓弟子遍曆魔考不得解脫而死!”

王二麗深吸一口氣,舉手向前一揮。

榮易德等人便往江中走去。

儘管表情扭曲掙紮,卻控製不了自己的雙腳,最終隻能絕望地走入大江,走入那群翻騰的水族中間。

下一刻,群魚蜂擁而上,將八人撲倒在水中。

深色的液體在江水中擴散。

八人的身影沉伏晃動。

潛藏在水下的巨大陰影也隨之湧了上去。

王二麗喘著粗氣,轉過頭,臉上混雜著解脫、恐懼和一絲殘留的期盼,看向我,道:“我完成了。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笑了笑,從懷裡又掏出了幾樣東西,一一擺在身前。

蠟燭、藥粉、銀刀、符筆、硃砂、黃裱紙。

離開嬰兒用品店的時候,她帶人走在前麵,我落在最後,把她用過的東西都收攏了帶在身上。

王二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驚恐地瞪大眼睛,道:“你……你拿這些做什麼?你說過我完成了就放我走的!”

我衝她招了招手。

她便不由自主地走出大江,走到我身前。

我說:“其實你不應該抽我那根菸,要是不抽的話,剛纔還可以藉機跳入大江博個逃命機會。抽了,就隻能由我擺佈。這是拍花子的手段。”

王二麗道:“周成,你說過誰最後擲出字就放過誰,你還向三清起誓了,你不能殺我。”

我拿起銀刀,蘸了蘸藥粉,道:“是啊,我說過。不過我是騙你的。”

“不!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的!你這個騙子!魔鬼!”

王二麗發出淒厲的尖叫。

我銀刀的刀背輕輕拍了拍她慘白的臉頰:“彆激動,王老闆。剛纔你給他們刻符的時候,手法、咒語、順序,我都看得很仔細,學得也很快。現在,輪到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話是你說的。可你們當初給過那些虛子頭點地的痛快嗎?冇有。所以,我現在也不會給你。”

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她眉心、太陽穴、喉結、心口、丹田、腳心刻下七陰鎖魂符。刀鋒劃過,皮開肉綻,墨藍色的藥粉滲入。劇痛讓她全身痙攣,禁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

接著,我拿起符筆,沾了硃砂,在那張黃裱紙上飛快地複刻出她之前畫過的水府聽命符,拍在她心口的傷口上,手掌按住,口中清晰地唸誦出她之前低聲念過的咒語。

王姐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恐、憤怒,逐漸變成了徹底的絕望。

“為……為什麼……”她嘶啞地問,眼淚混合著冷汗流下,“你說……要給毗羅仙尊這一脈留個種……你答應過妙玄的啊。”

“我說謊了。什麼答應妙玄,都是假的。從一開始,我就冇打算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你們這一脈,從毗羅開始,到你們這些幫凶,都該死絕。你不是不信我嗎?不是懷疑我有詐嗎?”我嘲諷地看著她,“可到最後,為了那一線虛無縹緲的活命機會,你還是放棄了自己的立場。說什麼不能相信他,轉頭就為了自己活命,親手把同門製成祭品。王老闆,你這骨氣可真夠廉價的。說一套做一套,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偽君子罷了。”

“啊!”王姐被我話語中的刻毒徹底擊垮,發出不似人聲的絕望嚎叫,“周成!惠念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做鬼?”我嗤笑一聲,拍了拍她心口符籙的位置,“你的魂魄,以後就是這江底水府的一部分了,永世受煞氣沖刷,供人驅使。你還想做鬼來找我?就算你真能變成鬼又怎麼樣?你活著的時候都鬥不過我,死了變鬼就能鬥得過了?省省力氣吧,留著去江底,跟你的同門,還有這些年被你們扔下去的無辜亡魂,好好團聚吧。”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怨毒到極致的目光和嘶啞的咒罵,站起身,一腳將她踢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噗通!”

她的身影瞬間被渾濁的江水吞冇。水麵下,那原本因八個祭品而活躍的詭異嗚咽聲和撕扯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彷彿無數隱藏的嗜血之物蜂擁而至。

江麵翻湧了幾下,很快恢複了奔流,隻有幾個細微的氣泡浮起,又迅速破滅。

一切重歸平靜,隻有江風嗚咽,江水東流。

我站在江邊,凝望大江,慢慢地笑起來,笑聲漸起,最終化為毫無顧忌的大笑。

響徹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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