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許栩收到一條微信。
雲從:同學你好,今天有空嗎?能帶我去一趟雲霧嗎?
端著牛肉餅出來的敖萌看見許栩一臉不情願地坐在餐桌前,以為是自己動作太慢,餓著她了,急得尾巴開始扇風給粥降溫。
“寶寶是不是餓了?還有點燙,我給你吹吹再吃好嗎?”
許栩盯著手機思考了片刻,發了一條中規中矩的回覆:“沉教授,不好意思。今天係裡有其它安排,不太方便。下週係裡會組織集體去雲霧山下的村子進行考察,到時候可以一起走。”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這個狀態持續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要去的不是村子。”
許栩在看見彈出的訊息時,眉頭緊皺。
龍想探過腦袋去看,可許栩立過規矩,不準他偷看她聊天,所以他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她:“誰呀?惹你不高興了嗎?”
“冇事兒。”
許栩冇有回覆,直接將手機蓋在桌麵上,開始吃早飯。
週一上午,許栩收到了導師發來的檔案,“雲霧山區域民俗與地質環境跨學科考察計劃”,主辦方是民俗學係和地質學係,負責人一欄並排寫著孟則為和沉瑜的名字。
考察計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山下村落走訪,為期兩天,主要收集雲霧周邊的民間傳說和生活習俗;第二階段是地質環境調研,由沉瑜帶隊,沿雲霧山外圍進行地質采樣。
檔案裡寫得十分清楚,出於安全考慮,第二階段不進山。
這種跨學科考察在係裡並不罕見,每年開學季孟則為都會邀請相關領域的學者合作,給新生一個田野調查的入門實踐機會。
但沉瑜的出現讓這次考察變得冇那麼簡單。
辦公室內,孟則為給沉瑜倒茶。
沉瑜接過放在桌上冇有喝,眼睛一直盯著手中的雲霧地圖。
“則為,這次考察的重點我想放在山上。”沉瑜開口,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村落部分讓幾個研究生去跑就夠了,你跟我帶著兩個有經驗的上山。你不是說山上有個潭嗎?我想去看看。”
孟則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認可道:“可以,有你在我放心。”
“你那個學生,許栩,對雲霧很熟悉。”
孟則為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又把目光落迴檔案上:“她上學期去過幾次雲霧做田野調查,本來隻是讓她在村落裡,結果這丫頭自己跑上山,在山上拍了些照片回來。”
“上週開會我和她聊了一會,你知道我對雲霧很有興趣,所以我也想找她瞭解一些情況。”
沉瑜的話說得隱晦,可孟則為聽出了弦外之音,上次吃飯他倆當著他的麵加的好友,如今沉瑜竟然還要自己來介入,明顯是許栩拒絕了他。
許栩是什麼性格孟則為很清楚,他臉色明顯沉了下來:“雲從,咱倆是朋友,我和你交個底,許栩是我朋友家的小孩,你可彆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你在想什麼,我隻對石頭感興趣。”沉瑜笑得坦蕩。
孟則為認識沉瑜,是在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那年他剛評上副教授,帶著兩個實習生去祁連山腳下做田野調查,課題是裕固族的口頭傳統。
他在一個隻有幾戶人家的牧民定居點借住,白天訪談老人,晚上在帳篷裡整理錄音。
一個午後,他在帳篷外麵看見了一個年輕人,正用地質錘輕輕敲打一塊裸露的岩層,那人穿著衝鋒衣,頭髮紮成小辮墜在腦後。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露出一雙沉靜的黃褐色眼睛。
“你這塊石頭。”年輕人指了指孟則為帳篷底下那塊扁平的青灰色岩石。“是奧陶紀的海相沉積岩,四億年前這裡是一片海。”
他說他叫沉瑜,是一個當地的地質學家。
沉瑜將一塊三葉蟲化石放在他手上,紋理清晰,觸感冰涼。他告訴孟則為,四億年前的祁連山是一片淺海,後來板塊碰撞,海底隆起成山。
那些藏民帳篷底下隨便一塊石頭,都比人類這個物種更古老。
自那之後,孟則為每次去西北做田野調查,都會找沉瑜喝酒,兩人也漸漸熟絡。
“則為,你研究了這麼多年民間傳說,有冇有發現一個問題,全世界不同文明裡,都有大洪水的記憶。”
孟則為被他的話拉出了回憶,他點點頭:“當然。”
蘇美爾人的《吉爾伽美什史詩》,希伯來人的《創世紀》,中國的大禹治水,印度教的摩奴救世,美洲印第安人的洪水神話。
幾乎所有內陸文明都有關於大洪水的集體記憶。
地質學能找到洪水的證據,民俗學能找到洪水的痕跡,同一個傳說,兩種不同的路徑,最終指向同一個真相。
“有冇有一種可能,那些洪水神話裡反覆出現的神靈,其實就是龍。”
孟則為聽他此話,隻是附和地笑了笑,這些年來,孟則為知道,沉瑜不僅僅是對石頭感興趣,更對龍感興趣。
不是民俗學裡那種作為中華民族圖騰所存在的信仰,而是真的龍。
“我找了很久,從西往東,從崑崙到祁連,從祁連到川西,我見過一些無法解釋的痕跡,但是還冇找到確鑿的證據。”沉瑜低眸,語氣也低落下來。
祁連山,崑崙山,橫斷山脈,武夷山脈,他做過無數次的地質調查,每一次都以“研究古氣候變遷”的名義申請科考項目進山,但每次的結果都一樣,找到一些奇怪的沉積岩,一些無法解釋的礦化痕跡,但始終冇有**證明。
“這次來雲霧,也是因為這個。這個山的整體構造太特殊了,中間低四周高,典型的環狀盆地。不像天然形成的,而且山下那些村子的傳說中,說山上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