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租客 第21章 最後

沈夜是被陽光曬醒的。不是燈光，不是月光，是太陽。真正的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水漬。牆是白色的，沒有手印。一切都是幹淨的，正常的。他坐起來，聽見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的聲音，油煙機的聲音，還有人在哼歌。

他下床，走到廚房門口。沈瑤站在灶台前，係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在煎雞蛋。她哼著那首童謠，“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笑了。

“醒了？”

“嗯。”

“去洗臉。馬上就好。”

沈夜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是亮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臉色是正常的，嘴唇是紅潤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臉。臉是溫的。他笑了。他洗了臉，走到餐桌前坐下。沈瑤端過來兩個盤子，每個盤子裏有一個煎蛋、兩片麵包、幾顆草莓。蛋煎得有點糊，麵包烤得有點焦，草莓洗得很幹淨。

“吃吧。”她在對麵坐下。

沈夜咬了一口麵包。脆的，有點苦。

“好吃嗎？”

“好吃。”

“騙人。烤焦了。”

“焦的好吃。”

沈瑤笑了。她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確實焦了。下次我注意。”

兩個人吃完了早餐，沈瑤收拾碗筷，沈夜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買菜，有小孩在跑。一切正常。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櫃、相框。都是正常的。他的家。正常的家。

“哥。”

“嗯？”

“你今天有事嗎？”

“沒有。”

“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

他們換了衣服，出了門。沈瑤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背著一個帆布包。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而不是從下麵爬上來的人。沈夜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和她走在一起，像兩個普通的兄妹。他們走在街上，陽光很好，風很暖。沈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她不再發抖了。她的腿有勁了。

“哥，我們去哪？”

“你想去哪？”

“我想去江邊。”

“好。”

他們走到江邊，坐在長椅上，看著江水慢慢流。江麵上有船，有鳥，有陽光的碎片。沈瑤靠在沈夜肩膀上，閉上眼睛。

“哥。”

“嗯？”

“我們以後每天都來這裏坐坐吧。”

“好。”

“不管下雨還是下雪。”

“好。”

“你答應我了。”

“我答應你了。”

沈瑤笑了。她睜開眼睛，看著江麵上的光。

“哥。”

“嗯？”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帶我來這裏放風箏。我的風箏飛不起來，你的風箏飛得很高。我哭了。你把你的風箏給我。我的風箏飛起來了，你的掉進了江裏。”

“記得。”

“你當時說，‘沒關係，哥再給你買一個。’”

“後來買了嗎？”

“買了。你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

沈夜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什麽都記得。”

他們坐了很久，坐到太陽偏西。江麵上的光從金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沈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吧。回家。我給你做飯。”

“好。”

他們往回走。經過那棟樓的時候，沈瑤停下來，看著它。牆皮掉了，窗戶破了，樓道黑了。它站在夕陽裏，像一個老人，像一個墓碑，像一個被遺忘的東西。

“哥，它還在這裏。”

“嗯。”

“它會倒嗎？”

“也許。也許不會。”

“你希望它倒嗎？”

沈夜沉默了一下。“不希望。”

“為什麽？”

“因為它救了你。你從裏麵出來了。如果你沒進去，你就不會出來。你不會知道，哥有多愛你。”

沈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肉麻了？”

“在下麵學的。它們說話不用嗓子，用腦子。我學會了用腦子想好聽的話。”

“那你現在是在用腦子跟我說話，還是用嗓子？”

“都用。腦子想，嗓子說。”

“那你累不累？”

“不累。因為是你。”

沈瑤笑了。她拉著沈夜，轉身走了。他們沒有回頭。他們知道，不能回頭。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需要。那棟樓已經不屬於他們了。它屬於過去，屬於黑暗，屬於那些被遺忘的東西。他們屬於未來，屬於光明，屬於彼此。

他們走回家，走進樓道，走上樓梯。四樓。沈夜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沈瑤走進去，換了鞋，係上圍裙，走進廚房。沈夜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新聞裏在播天氣，說明天有雨。他換了一個台，在播電影，老片子，黑白的。他又換了一個台，在播動物世界，獅子在追羚羊。他關了電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沈瑤在切菜，動作很慢，很小心。她三年沒切過菜了。在下麵，她不需要吃飯。她隻需要坐著，蹲著，蜷著。現在她需要重新學習一切。走路，說話，切菜，煎蛋。她在學。學得很好。

“需要幫忙嗎？”沈夜問。

“不用。你坐著。馬上好。”

沈夜沒有走。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她切完了菜，開啟火，倒了油，把菜倒進鍋裏。刺啦一聲，油濺出來，濺到她的手背上。她縮了一下手，但沒有叫。她把菜翻炒了幾下，加了鹽，加了水，蓋上鍋蓋。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看什麽？”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

沈瑤的臉紅了。“你出去。別妨礙我做飯。”

沈夜笑了。他轉身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還是那個台，獅子追到了羚羊。他換了一個台，在播新聞。明天有雨，區域性大到暴雨。他關了電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聽見廚房裏的聲音，鍋鏟的聲音，油煙機的聲音，妹妹哼歌的聲音。他笑了。

晚飯做好了。兩菜一湯，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紫菜蛋花湯。米飯有點硬，菜有點鹹，湯有點淡。但他們吃得很開心。沈瑤給他夾菜，他給她盛湯。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著飯，說著話。

“哥，明天我們去買菜吧。”

“好。”

“你想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就買什麽。”

“那我買很多。”

“好。”

沈瑤笑了。她放下筷子，看著沈夜。

“哥。”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謝謝你沒放棄。謝謝你還在。”

沈夜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是我的妹妹。我永遠不會放棄你。”

沈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也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會放棄你。”

沈夜笑了。他站起來，收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沈瑤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她換了一個台，在播綜藝節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鬧。她也笑了。

沈夜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電視。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沈瑤靠在沈夜肩膀上，閉上眼睛。

“哥。”

“嗯？”

“我有點困。”

“睡吧。”

“你不會走吧？”

“不走。我在這兒。”

沈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麵板發燙。沈夜握著她的手，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裏在播廣告，賣洗衣液的。他沒有換台。他不想動。他隻想坐在這裏，握著妹妹的手，聽著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很勻。她睡著了。

沈夜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細細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麽好夢。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發撥到一邊。她沒有醒。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水漬。牆是白色的，沒有手印。一切都是幹淨的，正常的。他的影子在地板上，五根手指，跟著他。它沒有笑。它隻是跟著他。正常的影子。

沈夜笑了。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握著妹妹的手。慢慢地，他也睡著了。電視還在播，廣告完了，又開始放電影。老片子，黑白的。兩個人在沙發上，靠在一起，睡得很沉。沒有噩夢。沒有敲門聲。沒有腳步聲。沒有滴水聲。隻有安靜，正常的安靜。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兩個影子。一個是妹妹的，小小的，正常的。一個是沈夜的，瘦長的，五根手指。兩個影子靠在一起，像小時候一樣。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整座城市上。那棟樓站在黑暗中，灰撲撲的，舊的，破的。但它不再可怕了。因為它裏麵沒有東西了。它隻是一棟樓。普通的樓。

沈夜和沈瑤睡在沙發上，手牽著手。他們回家了。真正的家。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