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租客 第20章 回家

沈夜和妹妹到家的時候，天快亮了。不是回那棟樓，是回他們真正的家，——江城老城區一套老房子，兩室一廳，在四樓，沒有電梯。沈瑤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窗簾拉著，裏麵黑著燈。三年了，沒有人住。但窗台上有一盆花，還活著。葉子綠油油的，在晨風裏輕輕晃。

“誰澆的花？”沈瑤問。

“我。每個星期來一次。換了鑰匙，開了門，澆了花，坐一會兒，然後走。”

沈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你一個人來的？”

“嗯。”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來。因為這是你的家。你回來了，花還活著，你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沈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在下麵學的。它們說話不用嗓子，用腦子。我學會了。”

沈瑤笑了。“那你現在是在用腦子跟我說話，還是用嗓子？”

“都用。腦子想，嗓子說。”

“那你累不累？”

“累。但值得。”

沈夜拉著她，走進樓道。樓梯很窄，聲控燈壞了，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沈瑤跟在他後麵，手在他手心裏，很暖。四樓。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裏麵很暗，窗簾拉著，沒有燈。但空氣是幹淨的，沒有黴味，沒有灰塵。他每個星期來，開窗通風，掃地擦桌。他不想讓妹妹回來的時候，覺得家變舊了。他開了燈。客廳不大，沙發是老式的，茶幾是玻璃的，電視櫃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是妹妹，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色的裙子，笑得很開心。她八歲那年拍的。

沈瑤走過去，拿起相框，看著照片裏的自己。“我那時候好小。”

“嗯。”

“什麽都不怕。”

“嗯。”

“現在我怕了。”

沈夜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怕什麽？”

“怕你下去。怕你回不來。怕你變成它們。”

沈夜伸出手，拿過相框，放回電視櫃上。“我不會下去了。”

“真的？”

“真的。它們死了。樓空了。名字回來了。沒什麽可下去的了。”

沈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騙人。你的影子還是六根手指。你還沒變回來。”

沈夜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在燈光下，影子縮在腳下，很小，很黑。五根手指。不是六根。他蹲下來，仔細看。五根。正常的。他站起來，看著妹妹。“五根。”

沈瑤也蹲下來，看了很久。“剛才還是六根。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沈夜沒有說話。他知道她沒看錯。影子一直在變。有時候五根，有時候六根。它在試探。在等機會。等他不注意的時候，多長一根。然後兩根。然後三根。然後整個手。然後整個身體。然後它變成他，他變成它。

“哥，你騙不了我。”沈瑤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你還沒變回來。你的一部分還在下麵。在井底。在石頭裏。”

沈夜沉默了一下。“我會找回來的。”

“怎麽找？”

“不知道。但我會找到的。”

沈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幫你。”

沈夜笑了。“好。”

他們開始收拾房間。沈瑤擦桌子，沈夜拖地。沈瑤澆花，沈夜換床單。他們忙了一整天，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傍晚的時候，沈瑤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街道。夕陽照在她臉上，很暖。沈夜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外麵。

“哥。”

“嗯？”

“我們以後住在這裏嗎？”

“嗯。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它們不會跟來嗎？”

“不會。它們死了。樓空了。”

“你確定？”

沈夜沉默了一下。“確定。”

沈瑤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眼睛是亮的，瞳孔很小，很亮。但她知道，他在騙她。不是故意騙，是不得不騙。因為他也怕。怕它們跟來，怕它們還在，怕它們永遠不會死。

晚上，沈瑤睡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是新換的，枕頭是新買的。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很慢，很勻。沈夜坐在她床邊，看著她。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麽好夢。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發撥到一邊。她沒有醒。

沈夜站起來，走出房間，關上門。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裏拿出那塊黑色的石頭。石頭是溫的，握在手心裏，像一顆心髒。它在跳。很慢，很輕，但它在跳。活著的東西纔是溫的。死了的東西是涼的。它沒有死。

“你還沒死。”沈夜說。

石頭裂開了一隻眼睛，看著他。“死不了。”

“你不是說，你死了嗎？”

“騙你的。你信了。”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你為什麽要騙我？”

“因為我想看看，你有多想救你妹妹。你願意為她和魔鬼做交易。你願意為她去死。你願意為她變成我。你很愛她。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愛。”

沈夜看著石頭。“你想幹什麽？”

“我想跟你做一筆新的交易。”

“什麽交易？”

“你把你的身體給我。我把你的名字還給你。你變成我，我變成你。你下去，我上去。你替我守著這棟樓，我替你活著。”

沈夜盯著石頭。“你瘋了。”

“沒有。我很清醒。我清醒了一百年。我看著人進來，出去，死掉。我看著他們害怕，哭，求饒。我看著他們變成我。你是第一個不怕我的。”

“我怕。隻是沒讓你看見。”

“我知道。但你還是很勇敢。勇敢的人，值得獎勵。”

“什麽獎勵？”

“你妹妹。她可以活著。正常的活著。不被我追，不被我嚇，不被我吃。她可以上學，工作，結婚，生孩子。過正常人的生活。”

沈夜的眼淚掉了下來。“你呢？”

“我變成你。我替你活著。我替你看著這個世界。陽光，風，雨，雪。我都想看看。”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石頭裏的那隻眼睛。它在看他。沒有惡意，沒有饑餓，沒有貪婪。隻有好奇。像一個孩子，在看外麵的世界。

“你為什麽要看？”

“因為我在下麵待了一百年。我看夠了黑暗。我想看看光。”

沈夜閉上眼睛。他想起妹妹在陽台上說的話。“我們以後住在這裏嗎？”她想過正常的生活。他給不了她。因為他不正常。他是從下麵爬上來的人，身上帶著它們的味道，口袋裏裝著它們的石頭，影子裏藏著它們的手指。他永遠都不正常。但石頭可以。石頭可以變成他，替他活著。正常的活著。

“好。”沈夜說，“我答應你。”

石頭笑了。眼睛彎了，像是在笑。“你伸出手。”

沈夜伸出手，手心朝上。石頭裂開了，不是一隻眼睛，是一張嘴。嘴巴張大，露出所有的牙齒。它咬住了他的手。疼。很疼。疼得他渾身發抖，疼得他眼淚直流，疼得他想叫，但叫不出聲。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不是骨頭。是他的名字。他的記憶。他自己。

然後，有什麽東西進來了。很涼，很滑，像水。它填滿了他的身體，從指尖到腳尖，從麵板到骨髓。它變成了他。他變成了它。

沈夜睜開眼睛。他站在客廳裏，手裏沒有石頭。石頭不見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是白的。不是黑的，是白的。他看自己的影子。五根手指。正常的。他摸自己的臉。是溫的。不是涼的，是溫的。他變回來了。但他是他嗎？還是石頭變成了他？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還記得。記得妹妹，記得家，記得自己的名字。

“沈夜。”他叫了一聲。聲音是他的。嗓子是他的。他在用嗓子說話。

門開了。沈瑤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揉著眼睛。

“哥，你在跟誰說話？”

“沒跟誰。自言自語。”

“你剛纔在哭？”

“沒有。眼睛進東西了。”

沈瑤走過來，踮起腳尖，看著他的眼睛。“紅了。”

“嗯。進了東西。”

“我幫你吹吹。”

她湊近他，對著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氣。氣息很暖，暖得他眼皮發燙。

“好了嗎？”

“好了。”

沈瑤笑了。“那你早點睡。明天還要收拾。”

她轉身走回房間，關上了門。沈夜站在客廳裏，看著她的門，站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口袋裏摸了摸。沒有石頭。口袋空了。他把口袋翻出來，什麽都沒有。紙條不見了，鑰匙不見了，牙齒不見了，頭發不見了，鏡子不見了。都不見了。隻有空氣。隻有溫暖。隻有妹妹。

沈夜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五根手指。正常的。它沒有笑。它隻是跟著他，他動它也動。正常的影子。

沈夜笑了。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水漬。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他閉上眼睛。沒有滴水聲，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什麽都沒有。隻有安靜，正常的安靜。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沒有手印。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他伸出手，摸了摸牆壁。牆壁是溫的，不是涼的。他縮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軟，很暖。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