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柬埔寨回來的第四天,林築接到了李所長的電話。
“林築,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李所長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少了溫和,多了嚴肅。林築心裏咯噔了一下,放下手裏的圖紙,起身走向所長辦公室。九月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腳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踩著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走著,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走廊裏,她遇到了趙誌高。他靠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裏端著一杯茶,嘴角帶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九月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裏有得意,有一種“你終於落到我手裏了”的快感。
“林副主任,李所長找你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黏膩感,“好事還是壞事,你自己心裏有數吧。”
林築沒有理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她沒有回頭。她的手指攥緊了資料夾,指節泛白。
李所長的辦公室門關著。林築敲了敲門,裏麵傳來“進來”。她推門進去,李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表情很複雜——不是生氣,是一種“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的為難。
“坐。”
林築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林築,職稱評審的事,出了點問題。”
林築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什麽問題。”
“有人寫了匿名信,舉報你的職稱申報材料有問題。”李所長把檔案推過來,“說你提交的論文和專利,都是剛提交申請,還沒有正式授權,不能算成果。按照今年的新規定,確實不能算。”
林築接過檔案,一行一行地看。匿名信寫得很有水平,不是潑婦罵街式的舉報,而是逐條列舉、引用規定、邏輯嚴密。寫這封信的人,很懂職稱評審的規則。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個人的臉——趙誌高。那個在評審會上當眾質疑她方案的人,那個在院總建麵前說她壞話的人,那個在她身後冷笑的人。
“李所長,我的論文和專利確實是剛提交的。但按照評審條件,隻要在截止日期之前提交了申請就可以算——”
“規定改了。今年的新規定,必須正式授權。你正好卡在這個時間點上。”
林築沉默了。她花了幾個月寫的論文,花了更長時間申請的專利,全部白費了。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捅了她一刀。那一刀捅得精準、狠辣、合法合規。
“那我現在怎麽辦。”她的聲音有點啞。
“要麽等。等論文和專利正式授權了再評。要麽申訴,但申訴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能過。”李所長看著她,歎了口氣,“林築,你是咱們院最年輕的高工候選人。但這件事,我也沒辦法。規定就是規定。”
林築站起來。“我知道了。謝謝李所長。”
她轉身,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裏,趙誌高還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裏的茶已經換了一杯新的。他看到林築出來,嘴角的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林副主任,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林築看著他。這個男人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諷,是一種更惡心的、像是“你終於落到我手裏了”的快感。
“趙總,舉報信是你寫的吧。”
趙誌高的笑容沒有變。“林副主任,話不能亂說。我是有素質的人,不會做那種事。”他頓了頓,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不過,我確實覺得,有些人能力不夠,靠關係上位,對真正有實力的人不公平。你說是不是。”
林築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冷。那種冷,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趙總,你說得對。有些人確實靠關係上位。”她的聲音很平,“但那個人不是我。”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九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但她覺得冷。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委屈,是憤怒。她畫了上百張圖紙,熬了幾百個通宵,做了十幾個專案。她不是靠關係上位的。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但這個男人,用一封匿名信,就把她辛苦準備的一切全部抹掉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
備注是“甲方爸爸”:「怎麽了。」
她不知道他怎麽知道的。也許是她太久沒有回訊息,也許是他有某種第六感,也許他隻是太瞭解她了。她回:「沒事。」
他秒回:「你每次說沒事,就是有事。」
林築看著這行字,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想告訴他,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一個連自己的職稱都搞不定的人。
「真的沒事。」她發。
「我在你樓下。下來。」
林築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他的車停在設計院門口,黑色的SUV,在九月的陽光裏泛著冷光。他靠在車門上,抬頭看著她的窗戶。隔著六層樓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裏,趙誌高已經不在門口了。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了,鼻尖紅了,嘴唇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但她知道,她騙不了他。她從來騙不了他。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他站在大門口,穿著深灰色的風衣,手裏拿著一杯咖啡——她愛喝的那種。九月的風吹過來,把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看到她,沒有說話。他隻是走過來,把咖啡遞給她,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林築。”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誰欺負你了。”
“沒有人。”
“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的。”
“……那是風大。”
“今天沒有風。”
林築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說話。他的風衣上有淡淡的木質香水味,還有九月的涼意。他的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他的手指很暖,她的頭發很涼。
“林築。”
“嗯。”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不管是誰欺負你,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的堅定。
“陸司珩。”
“嗯。”
“職稱的事,被人舉報了。要等。”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了一下。“誰舉報的。”
“趙誌高。”
他沉默了一秒。“我查過他。他有問題。”
“不用你查。我自己來。”
“林築——”
“陸司珩。”她打斷他,“我不想讓人說我是靠你。這件事,我自己解決。”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九月的陽光從他們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終於吹起來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手,把她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後。
“好。你自己來。但如果你扛不住了,告訴我。”
“好。”
“你保證?”
“我保證。”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鬆開她,退後一步。“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還要上班。”
“你今天的狀態,上不了班。”
“我可以——”
“林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你今天休息。”
她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他拉開車門,她坐進去。他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車裏很暖和,暖氣開著,座椅加熱也開著。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九月的樹葉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從樹上飄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車頂上,落在她的心上。
“陸司珩。”
“嗯。”
“你說,我是不是不夠好。”
“不是。”
“那為什麽他要這麽對我。”
“因為他嫉妒你。嫉妒你有他沒有的東西。能力、天賦、還有我。”
林築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裏很安靜,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淡。
“陸司珩。”
“嗯。”
“謝謝你。謝你在。”
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車裏的安靜,不是之前那種舒服的安靜,也不是繃緊的弦那種安靜,是一種新的、從來沒有過的安靜——像是兩個人一起扛著同一塊石頭,誰也不鬆手。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送她回家的時候,秘書發來了一條訊息:「陸總,趙誌高的材料已經整理好了。您看什麽時候動手。」
他沒有回複。他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她睡著了。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角還有沒幹的眼淚。
他把車停在路邊,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她動了動,沒有醒。
“林築。”他輕聲叫她。
她沒有醒。
“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他重新發動車子,駛向回家的路。九月的桂花香從車窗的縫隙飄進來,和她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他想,快了。很快,那些欺負她的人,就不會再有機會了。
他不知道的是——她的包裏,放著那份匿名信的影印件。是她從李所長辦公室出來之前,悄悄影印的。她沒有告訴他。因為她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一個不需要他出手,就能讓趙誌高付出代價的計劃。
她是林築。她是副主任。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