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稱評審的材料提交截止日期還有一個多月,林築需要再寫一篇論文,還要申請一項發明專利。李所長在周例會上特意點了她的名:“林築,你是院裏最年輕的高工候選人,論文和專利一定要過硬。今年的競爭很激烈,你不要掉以輕心。”
林築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論文 專利”四個字。散會後,她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在電腦前,盯著空白的Word文件。遊標在左上角一閃一閃的。
她不是不會寫論文。她是不想寫。雲棲專案的施工圖還沒畫完,各專業的協調會每天都有,她連喝口水的時間都要擠。現在又多了一個論文和一個專利。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擰得太緊的發條,隨時可能崩斷。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敲字。題目、摘要、關鍵詞、引言——一行一行地寫,寫到第二章的時候,手指停住了。她需要一組實驗資料,但實驗還沒做完。需要三組對比樣本,隻做了一組。需要至少兩周來完成剩下的實驗,但她連兩天都擠不出來。
她把臉埋進掌心裏。
手機震了一下。陸司珩的訊息:「晚上想吃什麽?」
她回:「隨便。」
「你每次說隨便,就是什麽都不想吃。」
她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確實什麽都不想吃,隻想把這篇文章寫完。她回:「紅燒排骨。」
「好。幾點回來?」
「不知道。畫完圖。」
「不要熬夜。」
「你管不著。」
「我是甲方,我管得著。」
她笑了。笑完,又低頭繼續寫。螢幕上的遊標不再嘲笑了,因為她找到了一個可以安靜下來的理由——他在等她回家。
晚上,林築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她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餐桌上方那盞吊燈亮著。餐桌上擺著菜,用保溫罩蓋著。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回來了?”他沒有抬頭。
“嗯。”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走進廚房洗手。灶台上還燉著湯,小火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番茄蛋花湯,她愛喝的那種。她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你怎麽不先吃。”
“等你。”
“我說了要晚點回來。”
“所以我在等你。”
她在餐桌前坐下,揭開保溫罩。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米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肉燉得很爛,味道剛好。
“好吃嗎。”他問。
“還行。”
“論文寫得怎麽樣了。”
她咬著筷子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我在寫論文。”
“猜的。”
“你猜得太準了。”
“不是猜的。”他站起來,走進書房,拿了一個資料夾出來放在她麵前。“你的關鍵詞是垂直綠化灌溉係統。知網上有二十三篇相關文獻。我把摘要都看了一遍,有五篇可以參考。”
林築翻開資料夾,一頁一頁地看。二十三篇文獻,每篇都有摘要和批註。不是簡單的“有用”或“沒用”,而是具體的、詳細的分析——這篇講保溫技術,可以引用到第二章;這篇有實驗資料,她的方案裏缺這個;這篇的方**不對,不要用。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你什麽時候做的。”
“你加班的時候。”
“你什麽時候有空。”
“等你的時候。”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坐在對麵,表情很淡,好像隻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知道,不普通。二十三篇文獻,每篇都要讀摘要、分析內容、判斷價值、寫批註,至少需要三四個小時。他是在等她回家的那些時間裏,一點一點做完的。
“陸司珩。”
“嗯。”
“你以後不要這樣了。幫我做這些事,你會累。”
“你不累就行。”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他站起來,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伸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他的手指有點涼,指腹有薄薄的繭。
“別哭了。”
“沒哭。”
“你眼睛紅的。”
“……那是辣。”
“排骨不辣。”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實在沒什麽殺傷力。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林築。”
“嗯。”
“你寫論文的時候,我幫你查資料。你畫圖的時候,我幫你審圖。你加班的時候,我等你回家。這不是累,這是我想做的事。”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老婆。”
那天晚上,林築在書房寫論文,陸司珩坐在她旁邊幫她查資料。兩個人並排坐在書桌前,兩台電腦,兩盞台燈。書房裏很安靜,隻有鍵盤聲和偶爾翻頁的沙沙聲。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林築寫到第二章的時候,手指停住了。“缺資料。實驗隻做了一組,需要三組。”
“我來做。”
“你又不是做實驗的。”
“我可以學。”
她轉頭看著他。他的臉在台燈的光線下很柔和,眼睛很亮,表情很認真。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說什麽都是認真的。他說“我幫你查資料”,他真的查了。他說“我等你回家”,他真的等了。他說“我可以學”,他真的會學。
“陸司珩,你明天有空嗎。”
“有。”
“那你去幫我做實驗。我教你怎麽做。”
“好。”
她笑了。笑得很輕,但他聽到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梳著。
“林築,你笑起來真好看。”
“那你以後多讓我笑。”
“好。”
第二天下午,陸司珩來了設計院。
他不是來開會的,不是來督查進度的,是來做實驗的。林築在院子裏種了一排垂直綠化的試驗牆,上麵種著爬山虎和常春藤,牆體內埋著各種感測器。她需要三組不同澆灌方案下的資料對比。
陸司珩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站在試驗牆前麵,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九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襯衫照得發亮。他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
“第一組,土壤濕度65%,溫度22.3度,養分含量——”他抬起頭看她,“這個儀器怎麽讀。”
林築走過去,彎下腰,指著儀器上的顯示屏。“這個數字,單位是ppm。”
他湊過來看,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她聞到他身上的木質香水味,還有一點點汗味——他在太陽下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記住了。”他說。
“那繼續。”
“好。”
他繼續記錄資料,她站在旁邊看著。院裏的同事從旁邊走過,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小聲議論了一句。林築聽到了,但她沒有解釋。因為她是副主任,他是甲方代表,他們站在一起做實驗,合情合理,名正言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夫妻。沒有人知道昨晚他幫她查文獻查到淩晨一點。
“林副主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公事公辦,“第二組資料出來了,土壤濕度58%。”
“記下來。”
“記了。”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淡,和昨晚在書房裏幫她查文獻的那個人判若兩人。但她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
論文寫了一個星期。專利申請書寫了三天。
全部搞定的那天晚上,林築把材料發給了李所長,然後關掉電腦,走到客廳,一頭栽在沙發上。陸司珩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熱茶。他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在她旁邊坐下。她靠過來,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累嗎。”他問。
“不累。”
“騙人。”
“有一點。”她的聲音悶悶的,“但值得。”
他的手搭在她腰間,拇指隔著衣料輕輕摩挲著。
“林築。”
“嗯。”
“你評上高工之後,想做什麽。”
“不知道。繼續畫圖吧。”
“沒有別的想法?”
她想了想。“可能帶個徒弟。把我會的東西教給別人。一個人畫圖太累了,我想有個人幫我。”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我幫你。”
“你又不是畫圖的。”
“我可以學。”
林築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陸司珩,你真的什麽都願意學?”
“關於你的事,都願意。”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肩膀裏,笑了。她笑得很輕,但他聽到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著,遠處的天際線上,幾顆星星正在亮起來。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這間不大的客廳裏,兩個人抱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論文和專利,會被趙誌高盯上。他會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她致命一擊。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陸司珩已經準備好了。他手裏有趙誌高所有違規操作的證據,一直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讓趙誌高無法翻身的時機。
那個時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