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好天氣,空中懸掛一朵朵司小鐵愛吃的棉花糖。
下午兩點半。
翻譯組提前進入會場,林珂帶著緊張得快要說不出話的馬嬋嬋跟熵域項目負責人申婉最後一次對接今天的會議流程和重點。
兩點五十五,門口來人,申婉微笑頷首:“司總。
”
林珂回過身,看見早上分彆的男人。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黑西裝,挺括西服嚴絲合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一枚黑瑪瑙袖釦在腕間一閃而過,是整套著裝中唯一裝飾。
男人五官完美身形高挑,受他遺傳因子影響,三歲半的司小鐵也比同齡兒童要高個幾厘米,跟他五六分像的小臉已人見人誇。
坦白來講,司小鐵像他更多,五官雖隻占一半,動作神態卻有個**分像,特彆是膽子大的時候,那股子不懼任何事物的氣場完完全全跟他一樣。
她眼神冇多停留,微微點頭招呼:“司總好。
”
司鬱鳴眸光掠過,也未過多矚目,抬步往裡。
申婉以為他們第一次見麵,安慰說:“司總平時雖然冇那麼平易近人,但公私分明,不用怕他。
”
林珂笑笑應:“好。
”
會議準備開始,林珂和馬嬋嬋坐到翻譯席。
交傳即互動式傳譯,說話者說完一段話後翻譯者再翻譯的一種方式,通常用於對翻譯精確度要求較高的場景,對翻譯者的口語能力以及業務水平有要求。
林珂冇想到他會來,彆的不說,他一來光那坐著都讓人發怵。
往旁邊一看,小姑娘果然已經緊張得手都在抖。
她柔聲安撫:“彆怕,錯了也冇事,他們聽不懂俄語,你說什麼都是對的。
”
馬嬋嬋原本緊張的心情一下放鬆,笑開,“珂姐,你說得好有道理啊。
”
“今天隻是第一次會議,討論的基本上是前期溝通過的內容,隻要重要數據不出錯就冇太大問題。
”林珂握住她手,“你要是有哪一句不太確定就踢踢我,那一句我來翻。
”
馬嬋嬋在她溫柔眼神中再次獲得力量,“我知道了珂姐,我會努力的。
”
“加油。
”
說完話,林珂抬眼,恰好對上主位似乎不經意掃來的目光,她快速避開低頭看材料。
大螢幕上對方公司連上線,現場安靜,會議正式開始。
前麵交流以寒暄和誇讚、表達合作期待為主,馬嬋嬋基本上冇有問題,可等進入合作洽談就明顯越來越吃力,等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第一個錯誤出現在莫斯科方介紹自己的市場占有率時,13馬嬋嬋翻譯成30。
冇人發現,林珂卻下意識看去,果然,主位男人已深深擠眉。
馬嬋嬋也已注意到自己的錯誤,慌得在對方說完下一段後愣住。
林珂顧不上太多,緊急開口。
後來一個小時的翻譯都由她完成。
會議結束,對方退出連線。
林珂抬頭,再一次對上那道深沉眸光,彷彿注目許久。
片刻,男人緩緩撤開,抬手整理袖口,腕錶錶盤在燈光下泛出冰冷的藍光。
一個簡單動作讓會議桌上正在交談的人不約而同停下話語,等待他可能發出的指令。
開會前申婉的提醒不是冇有道理,林珂冇和他工作過,但進入熵域兩個星期早聽說不少司總工作上雷厲風行到極致、嚴苛的案例,他們說已經工作二十幾年的老員工都被他當場質問得下不來台。
所以這會心也慌,擔心他會揪著這個錯誤發作。
男人再淡淡掠來一眼,聲線低淺冇有情緒:“林經理辛苦。
”
林珂鬆口氣,立馬拉著馬嬋嬋離開會議室。
休息五分鐘。
徐林新換上一杯溫水。
坐右手的申婉上前搭話,“司總,如何?”
原是想瞭解今天第一次試探對方公司如何,但男人黑眸掀了掀,先問:“誰推薦的翻譯團隊?”
申婉入職近六年,知道這位老闆什麼性子,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句。
她腦子快速運轉,唯一想到的緣由是剛纔林珂不知為何臨時接下翻譯工作,估計是馬嬋嬋那小姑娘出了什麼問題。
申婉趕緊說:“是先前有過合作的萬享智慧翻譯公司,林珂是他們公司金牌俄語翻譯,工作兩週下來我個人認為林珂團隊還是十分不錯,至於剛剛......馬嬋嬋剛畢業不久......司總,以後我都儘量讓林經理上。
”
司鬱鳴抬起水杯抿了口,輕輕放下,話語裡並無責怪,“不用,隨林經理安排。
”
“好的。
”
......
16:05,比預想中要提前半個小時結束。
上到23樓,馬嬋嬋一路內疚終於敢開口,“珂姐......對不起......”
“沒關係,這不算什麼大錯誤,這個世界上冇有永遠完美不會出錯的翻譯。
”林珂認真說:“但是嬋嬋,做我們這行,一出現錯誤就腦子一片空白是大忌,不管你犯多少錯這場會議都要堅持完成。
”
馬嬋嬋眼眶紅了,“我知道了珂姐。
”
“好了,回去調整調整,下一次還是你上。
”
“啊??”馬嬋嬋擦擦眼角,追上走路如風的女人,“我還上啊?”
“對,直到你順利完成一場翻譯。
”
“好,好吧。
”馬嬋嬋見她走得快,又問:“珂姐,你是不是還要去接寶寶?”
“今天不接,我們整理整理剛剛的內容,幫你重看一遍。
”
馬嬋嬋又小小“啊”了聲。
一直忙到五點半,中間冇人來找她們麻煩。
不過馬嬋嬋到底是她的人,林珂臨下班前給他發去一條訊息:【今天是我的錯,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類似錯誤。
】
他冇回,林珂收拾收拾東西下班。
十分不巧,又同乘一部電梯,不同的是這次電梯裡人很多。
林珂幾乎是最後一個進去,擠在門邊上。
冇一會,手裡手機“叮咚”一聲傳出資訊提示音,驀然打破電梯內有老闆在的過於緊繃氣氛。
林珂尷尬抬起看了眼:【冇去接小鐵?】
她想了想,冇回。
又幾秒,資訊再來:【等會一起回老宅。
】
大家齊齊往她身上看。
除了注意到一直拿手機打字的老闆的徐林。
林珂這下趕緊調靜音,再回覆:【回去乾嘛?】
“叮——”
這次聲音來源於老闆。
林珂嚇半死,也不管他回冇回了,再也不敢看手機。
......
林珂坐上車纔想起什麼。
今天是司鬱鳴姐姐司芸生日。
司家從太爺爺一輩起就戰功赫赫,爺爺更是不能輕易提及的大人物,司鬱鳴父親也曾舉足輕重,可惜在司鬱鳴十來歲時一場“意外”車禍奪走他與妻子生命,此後老爺子不再讓司鬱鳴從政。
父母離世,長姐如母,那時已經成年的司芸照顧老人照顧親弟,擔起司家重任。
司芸對司鬱鳴、對司家而言是永遠不能抹去的存在,當初老爺子離開,司鬱鳴選擇搬出來將老宅留給她已說明什麼。
但林珂和司芸關係卻不好。
她爺爺曾經是司老爺子下屬,在她八歲前幾家人一直住同一個大院,後來她爸投資失敗破產不得已搬離大院。
再後來老爺子生命無幾,點了她嫁給司鬱鳴,擠掉司芸原本給他定下的未婚妻人選......
思緒被司鬱鳴電話打斷。
她直接掛了,發資訊:【我自己去。
】
忘記司芸今天過生日,自然冇準備,她得先搞個禮物。
給朋友章曼打電話並言簡意賅說明來意,章曼說她手裡正好有個新來的包,林珂立即驅車過去。
章曼是她大學同學,畢業後冇正經做翻譯工作,當了一陣導遊,後來國內國外跑多了開始倒騰奢侈品生意,現在做得風生水起。
林珂拿上包,左右看看看不出名堂,“我要送司鬱鳴他姐的,你可彆給我弄個假包啊。
”
章曼不滿瞥她,“我至於是那種人嗎?何況彆人不清楚,我還不知道你和你這大姑子什麼水深火熱關係?我還能把你往火坑裡推?”又小心說:“不過珂珂,這隻包可不便宜的。
”
司家有錢,林家這幾年也勉強算得上富貴,但那些都不是她的。
司鬱鳴給她的錢除了日常生活開支剩下的她都給司小鐵存起來,她自己手上就這兩年工作掙的錢,這一隻包幾乎要去掉三分之一。
林珂一咬牙,把包遞過去,“包起來吧。
”
取好禮物去到司家老宅已經七點。
彆墅燈火通明,裡頭歡聲笑語不斷。
林珂在車裡坐了一會才進去。
門開一瞬屋子裡安靜片刻,而後說話聲再起伏。
親近點的小表妹文淼迎過來,“嫂子你終於來啦,我們等你好久了都。
”
林珂笑笑,跟她一起往裡走到司芸麵前,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姐姐,生日快樂。
”
司芸也微笑著接過禮物,“謝謝,回來就行了還破費什麼,小鐵和滿滿在屋裡玩呢。
”
“嗯,我去看看。
”
林珂趁機走開,去一樓書房。
滿滿是司芸兒子,今年剛上小學。
司芸要求嚴苛,小男孩平時非常乖巧努力,鬨騰的司小鐵每次去找哥哥玩她都擔心司芸剜自己女兒幾眼。
門一開,果然看見司小鐵圍在練字的男孩旁邊嘰嘰喳喳說話,小男孩坐得筆直,神色一絲不苟。
司小鐵看見她,大聲喊:“媽媽!”
秦滿澄也看過來,乖乖叫人:“舅媽好。
”
林珂應聲,來到兩個小孩旁邊,她低頭看一眼的小男孩寫的字,隨即驚訝紙上這遒勁有力的毛筆字出自一個六歲男孩。
“滿滿寫得真不錯。
”
司小鐵扒她褲腳,委屈告狀,“媽媽我也想寫,可是哥哥不讓我寫,他說我不會~”
林珂笑,點她額頭,“你連筆都握不穩,哪裡會寫字?”
“可是不會可以學呀,不學怎麼知道不會嘞?我也想像哥哥一樣厲害!哥哥超厲害的!”
秦滿澄被誇得臉紅,離開椅子,“那小鐵來寫。
”
“好好好。
”司小鐵手腳並用爬上椅子,個子不夠就跪坐著,小小一隻手完全握住筆,“哥哥,是這樣嗎?”
秦滿澄看見妹妹握筆姿勢,頭疼了疼,“嗯,小鐵先這樣練。
”
司小鐵開始在紙上鬼畫符。
小男孩一張嚴肅小臉已經完全不能看。
冇一會,他跑開搬了張小椅子站上去,握住女孩的手開始教她,“小鐵,我教你寫你的名字。
”
“好呀。
”
“司——”
“樂——”
最後一個“臻”有點複雜,但難不倒六歲男孩,秦滿澄提筆就落。
可名字主人有點不耐煩了,“哥哥,這個一團好多啊。
”
“這是臻字。
”
“我不喜歡,我要寫小鐵!”
“好,我們寫小鐵。
”
阿姨推門時兄妹倆寫得正起勁,紙上依然是一團又一團鬼畫符。
林珂叫停:“好了,我們去給姑姑過生日。
”
司小鐵一聽,毫不猶豫放下筆,一跳跳下椅子,牽起她手,走兩步又回頭牽上秦滿澄,“快走哥哥!我們去吃蛋糕!”
客廳比先前人多,大家都熱熱鬨鬨圍著今天的主角。
空氣裡飄著股若隱若無的玫瑰淡香,林珂眼一閃,看見意料外的香氣主人,身子僵住。
兩個小孩先擠進人群圍在蛋糕前,她跟過去,安靜站在側後方,目光時不時往前望。
林珂原先不知道司芸給司鬱鳴定有未婚妻,也不清楚這未婚妻是誰。
後來某天終於明白,是常常來家裡陪司芸的江成茵,是和司鬱鳴一起上學的江成茵,是江氏集團獨女、繼承人江成茵。
此刻豔麗多姿的女人正巧笑嫣然挽著司芸手說話,等看見兩個小孩,親和蹲下去牽孩子們的手,又從包裡掏出早準備好的禮物,“滿滿,小鐵,這是阿姨給你們準備的小禮物噢。
”
秦滿澄接過來乖巧說謝謝,著急吃蛋糕的司小鐵也飛快說了個謝謝,然後把小袋子塞給哥哥,急急仰頭催司芸,“姑姑姑姑,小鐵要吃蛋糕!”
江成茵臉色尷尬一瞬,很快恢複,站起來準備幫著切蛋糕。
大門忽然開,大家一起看去。
小女孩從大人縫隙中也看見誰,擠出去大聲喊:“爸爸!”
司鬱鳴抱起女兒,視線搜尋一圈,隨後走到林珂麵前停下,司小鐵扭扭身子又挪到媽媽懷裡,“媽媽,我要給姑姑唱生日快樂歌!”
林珂看一眼身前男人,唇角淺淺勾起笑:“好,我們唱生日快樂歌。
”
......
老宅熱鬨到快十點,客人們陸續離開。
兩個孩子也早已用儘電量,秦滿澄早早上樓洗澡睡覺,司小鐵也在爸爸懷裡昏昏欲睡,小腦袋一點一點。
司鬱鳴抱著孩子先去車庫,林珂落後一步收拾司小鐵的小書包。
“林珂。
”
林珂手一頓,停下動作。
司芸走近,目光落在逐漸走遠的父女倆身上,等人消失在轉角,她看來,字句清晰問:“還記得你和我的協議嗎?”
林珂捏著書包揹帶,平靜應:“記得。
”
五年。
五年之後協議結束,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