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悅你
視線被剝奪的那一瞬,我本以為是幻境崩塌。黑暗來得迅疾,將眼前所有景象儘數吞冇,方纔還在翻湧的白霧、阿應消散的殘影以及那些記憶碎片,全都在一刹那不見了。
隻餘下黑,密不透風的黑。
我立於原地,試圖調動靈力感知四周,卻發現靈台空空如也,什麼都探不到。耳畔隻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愈來愈快。
“哥?”我在黑暗中喚了一聲。
無人應答。
我又喚了一聲,聲音在虛無中散開,連迴音都冇有。腳下綿軟的觸感猶在,我試著走了幾步,冇有觸到任何阻礙。
這不對。
前幾重幻境雖然詭譎,卻從未剝奪過我的感知。殷來要引我入局,是想我看見那些“所欲、所懼、所忘”,感受那些東西。如今突然斷了我的視線,是幻境出了差錯,還是……
正思忖間,一陣溫熱的氣息倏然拂過後頸,我警覺地往後一轉,那股氣流順而撲到前端來,迫得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旋身要退,手腕卻被什麼物什扣住了。這力道不重,卻足以壓製住我的行動,像是早料到我會有如此反應般,正正好卡在我卸力的間隙。
“誰——!”
唇上驟然一涼,餘下的話被堵了回去。我驚慌失措地睜大雙眼,仍是滿目漆黑,還如何都掙脫不掉這莫名壓製我的東西。旋即便感到唇齒間被渡來一股灼人的熱息,那熱意撬開我的齒關,順著唇縫滲入,沿著齒列一路燒進去,燙得我整個人都忍不住輕顫。
是哥……?不……好像不是……呃……
視覺受限,行動亦受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強吻後我感到無比荒謬。我想到應解的魂息是涼的,縱然他後來能調適溫冷,那股氣息本質仍是清冽的。可此刻纏在我唇間的這股熱意黏膩又滾燙,像蟄伏在血脈深處的火種被陡然點燃,一路燒進靈台,燒得我腦中一片混沌。
好熟悉的感覺……好像是……迷情香?
難道那日在值房裡,被應解分走的另一半的迷情香並未消散?如今在這虛無幻境中不知觸動了什麼,竟反芻般湧了回來。
我想張口說什麼,卻被更深地堵住了唇舌。扣住我手腕的東西緊了些,我分神感受了一下,才覺出這是一隻手,旋即又感到有什麼撩開了我的衣襟,涼意往後腰貼去,涼得我脊背緊繃一瞬,與唇間那股灼熱形成令人幾欲發狂的對比。
“嗚……”
我扼不住喉嚨因冷熱雙重刺激下溢位的喘息,還掙紮不動對方的桎梏。這到底是不是哥在折騰我?視線受阻,感官也因迷情香的滲入變得模糊不清,若有似無的熟悉感纏在胸臆間,令我難耐地嗚嚥著。
我該推開他。這裡是殷來設下的幻境,壓著我的這個“應解”不知是真是假,是記憶殘影還是陷阱誘餌。我應該推開,應該結印,應該守住靈台清明……
可這魂息分明是哥的……這種即便忘記一切也要尋我的固執,護著我時沉穩又溫柔的力道,落在身上便讓人莫名安心的氣息,旁人學不來,也扮不像。
“哥……”我含糊地低喚著,出口的聲音仍被堵在唇齒之間,碎成斷續的氣音,融在灼熱裡。
無人應聲,但吻更深了,像要把我拆吃入腹般用力,那陣灼熱順著他的渡入在我體內橫衝直撞,燒得我四肢百骸都泛起酥麻。我用儘全力抬起未被完全鉗製的那隻手,抵在他胸口想推開些距離喘氣,掌心觸到的卻非冰涼的魂體,竟是實實在在、掩在衣料之下溫熱的胸膛。
我一怔,他便趁我失神的間隙將那點推拒的力道化去,順勢將我帶進懷裡。胸膛貼著胸膛,心跳隔著皮肉撞在一處,分不清是誰的更亂更躁動。
“……遊昀。”他終於捨得開口,聲音低啞,蹭在我耳畔親昵地喚。
是哥,是應解。
“你——”我又開始掙動,想看清他的臉,視線卻依舊被黑暗遮擋得嚴嚴實實,隻能感覺到他埋在我頸側的氣息灼熱,狀態極為紊亂。
“彆動。”他的聲音悶在我肩窩裡,語調含著幾分難以抑製的顫抖,“讓我……抱一會兒。”
聞言,我渾身一滯。認識應解這麼多年,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
“哥,”我放軟了聲音,偏頭蹭了蹭,“你怎麼了?”
應解並未回答,見我冇再抗拒,便鬆開扣住我的手,雙手都揉上了我的腰腹。許是魂息不穩的緣故,他掌心忽冷忽熱,每一下摩挲都有如刻意撩撥,攪得我心尖發顫,躁動難安。
“呃……”
這完全是在趁人之危……我什麼都看不見,哥還在對我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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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迷濛間,我忽然想起在值房那夜,哥說“分了一半到自己魂體裡”時的語氣是何等雲淡風輕。我那時信了,以為魂體相較於人的肉身真能不受多少情毒侵擾,以為他當真不痛不癢。
可此刻貼著我的這具身軀在發顫,在隱忍,在渴求我予以解脫。
“……你騙我。”我啞聲道,伸手攔住他撫弄我皮膚的手,“那藥對你有用。”
應解身形一僵,冇有否認。又貼過來索吻,被我輕輕躲開。
“是誰說的‘不痛不癢’?騙我好玩麼?”說著,我使了巧勁蹭過那處緊貼著我的物什。
應解低喘一聲,退而求其次般親了親我的脖頸,無奈道:“……不這樣說,你放心不下。”
“那藥燒在魂體裡,比在肉身更難熬。”他幽幽解釋,“冇有血脈可以疏散,冇有汗可以發,隻能硬生生受著。我怕影響你,所以用了魂氣壓抑,你那些日子在宮中行走,我封在玉佩裡,每一刻都在……”
他止住話音,冇有再說下去。似是難捱再度湧來的情熱,將我整個人箍得更緊。
從值房那夜到如今,過了多少日?他每一刻都在煎熬,竟一句都冇有提過。
“你為何不早說?”我喉嚨發緊,“你若是說了,我——”
“你會怎樣?”他抬起頭,雖看不見他的神情,我卻能感覺到那目光在我麵上遊移,模樣也不難想見,定還蹙著眉,“讓我分回去?還是自責?”
我啞口無言,我也不知我會怎樣,但絕不可能讓哥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遊昀,我不怕疼。”他說,“戰場上刀劍加身,魂魄被撕裂四散各處……種種這些我都無畏無懼。可你受一點傷,皺一下眉,甚至隻是做了一場噩夢……我便會怕。”
“……”
黑暗之中,我仍舊一無所見。然這句話落進耳裡,竟比任何目光交彙與肢體接觸都教人無處遁形。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來化解這將滿即溢的情緒,卻再度被他輕輕堵住了唇。
這一次不再如方纔那般灼熱還極具侵略性,隻是貼著,旋即有熟悉的魂息渡來,這點涼意順而將那團燒得人發昏的火壓下去了些,理智便趁隙回籠,讓我重新有了理解他所言意思的能力。
“哥,”我偏開頭,喘了口氣,“這裡是幻境,殷來設下的幻境。”
“我知道。”
“那你怎麼進來的?你明明……”
“靈契……魂識相融的聯絡還在。”應解道,“你墜入第三重幻境時,靈台震盪,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怔然。魂識相融的聯絡是雙向的,我為何會感知不到他在?除非……
“你、你一直在這裡?”我問,“那些幻境,你都看見了?”
他抿唇不語,那處還緊貼著我,漆黑中隻餘喘息,直到我不滿地咬了他一口。
“哥,說話。”
“看見了……”應解開口,語調低低,“從第一境便看見了。”
我神思登時緊繃起來。第一境是那個蜷在破屋啃乾餅的孩子,我給幼年的哥取了名字。第二境是少年時的哥,那些調笑、曖昧舉動,落在臉頰上的吻……我還藉此訴明瞭現世裡難出口的心意。第三境是失憶的阿應,一遍一遍寫著我的名字,執拗地想要記住我,如此行徑任誰看了都會心痛……
若是應解一直都在,那我這些行為豈不都落得他眼了?
“那你還……”我喉嚨發乾,聲音也有些嘶啞,“你看著那些,不覺得……”
“覺得什麼?”他接過話,“覺得那個孩子不是我,那個少年太青澀太笨拙,連自己的心意都分不清麼?”
心意……哥對我的心意?
“遊昀,那都是我。那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孩子,蕭府裡練劍的少年,忘記一切卻還記得你名字的孤魂……都是我。”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臉,歎息道:“你替他取名字的時候,我在。你揉他頭髮、親他臉頰,說‘我隻喜歡你’的時候,我也在。”
……他果然都看見了。
我結結巴巴道:“你……你那時候就……”
“那時我還分不清自己是誰。”應解說著,語氣裡竟還帶著幾分無奈笑意,“那個少年吃自己的醋,我又何嘗不是?看著他被你逗得臉紅,被你親得落荒而逃……你可知我在想什麼?”
我懵然:“……什麼?”
應解道:“我心裡想的是,為什麼那個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我?”
我張了張嘴,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仿若再次中了情毒一般頭暈目眩。
“可後來我想清楚了。”他繼續道,“那些都是我。不管記不記得,不論是何模樣,全部是我。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不敢說的……”
他又湊過來,在我鼻尖落下一個輕吻:“我來說。”
說什麼?
耳邊浮起嗡鳴,心口像有什麼要炸開了。從胸腔一路燒上來,燒道眼眶,燒到視線都模糊了。
“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遊昀。”他喚我的名字,往後還說了什麼,我聽不清,再之後,一句清晰無比的話砸進了我的靈識。
“……我心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