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相訴
目光所及處皆是殘碑斷碣與枯木虯枝,一片破敗蕭瑟之景,觸目驚心。
方纔那聲金屬交擊與悶哼彷彿被這死寂吞噬,再無蹤跡。我不敢貿然探出靈覺感知,隻得一閃身將身體緊貼在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後,凝神繼續觀察四下環境,尋找生人氣息。
腕間玉佩傳來一陣緊過一陣的冰涼震顫,是應解在警戒什麼。如此看來依賴肉眼肯定不行。斂息丹的效用或許還在,我悄悄使出幾絲微弱靈力集中在眼睛,旋即在靈識中同應解道:“哥,有發現嗎?”
大抵是被抑了魂息,應解冇有迴應。所以我現在隻能靠自己了。
凝神看去,靈覺視野下,看似尋常的泥土地麵,卻有部分區域泛著不祥幽光,能量紋路若隱若現,我仔細辨彆,認出這是陣法與陷阱交織的殺局。
墓碑的排列似也暗藏玄機,形成困縛陣型,顯是常人難以久留之地。
薛曉芝在哪?她方纔究竟遭遇了什麼?
我屏住呼吸,藉助地形暗處循著聲音源頭小心探去。每走動一步都需耗費心神,堪堪避開那些靈覺感知中的危險節點。
越往深處去,陰森氣便愈發濃鬱,擾人心亂。走了好一會,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孤零零矗著的石砌墓穴,半開的墓門內透出微弱紅光,像怪物等待獵物落網的血口。
“哢噠。”
抵達墓穴入口,我正欲探查穴內情形時,腳下卻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果然有埋伏。我想也不想,氣沉丹田,身形往後疾撤數步,著落實地用力一蹬,彈躍上一旁的老樹。
“轟隆!”
原地瞬間塌陷,一個黑黢黢的坑洞當即顯露,無數閃著冷光的鐵蒺藜帶著淒厲破空聲激射而出,覆蓋了我方纔立足之地,同時,兩側幾座墓碑無聲轉動,無形的壓迫感驟然形成,空氣變得緊繃,肅殺之意四起。
是連環機關,觸一發而動全身!
那現下再壓靈力已是徒勞無用。我立刻按了幾個穴位解開斂息丹的作用,體內靈力開始翻騰,雙手疾速結印,淡金光芒自體內湧出,化作屏障抵禦周遭壓力。足尖在粗枝上奮力一蹬,身形飛起,試圖掙脫這無形枷鎖。
然而,就在我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滯空瞬間,墓穴那半開的石門後,一道灰影如鬼影般悄無聲息地閃出,手中一道紫光閃過,那物即刻便往我所在方向飛馳而來!
是影梭,而且是其中的頂尖好手!
眼看那凝聚著死亡氣息的短梭即將穿過我的身體,而我無法立刻落地,避無可避之時——
“叮——!”
隻見一枚尾部綴著金光的繡花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撞在了短梭的尖端側翼!
力量不大,卻妙至毫巔。短梭的軌跡成功被這細微之力帶得偏斜了毫厘,擦著我肋下的衣衫掠過,淩厲的勁風瞬間割裂了布料,皮膚上很快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有驚無險後我得以落地,旋身,與那驟然停下的灰影對峙。他全身籠罩在灰袍中,以白色麵具掩麵,隻露出一雙冰冷如霜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嗬。”僵持片刻,他冷笑一聲,偏頭將目光掃向在死寂墓園中顯得格外突兀的一叢墨竹,隨即再次凝聚起蓬勃殺意,似欲與我再鬥。
“真是好手段。”我沉聲道,手上燃出符術,視線緊鎖灰影動作,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她不對勁。”斂息丹作用解除後,應解自發將魂力儘數與我的靈力彙集,並未現身。
在此等劣勢中不貿然顯形,是我早和他溝通好的。
“嗯。”此話出口,既是道破,也是試探。
墨竹叢後,薛曉芝的身影緩緩顯現。她臉色蒼白,呼吸紊亂,左邊衣袖自肘部以下被利刃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正滲著血珠,染紅了淺碧的衣料。此刻手中還緊扣著數枚同方纔救我一命一樣的繡花針。
完全現身後,她先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有懊惱和驚惶,但很快便在眼睫顫動間被斂了個乾淨。
薛曉芝飛身躍到我身側,冷聲道:“影梭的魑魅魍魎,果然盤踞在此。”
那灰影不發一言,像是早就做好了以一敵二的打算,身形晃動間再次撲來,彈指間多個短梭疾射飛出,直擊我周身要害。同時左手分出幾道甩向薛曉芝,逼她回防。
我袖口一抖,抽出短刃迎上,金鐵交鳴,火花四濺。這影梭力道渾厚,招式狠辣刁鑽,每一擊都直奔要害,手法熟練至極,不知以此技法為多少惡人除去後患。
硬碰之下,我手臂陣陣發麻,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在當下卻又冇能找到速決的機會。
“噹啷!”
我尚有餘力分神注意薛曉芝,隻見她身軀一扭,步履輕盈,險險避開射來的紫芒。她指間繡花針連綿射出,專攻灰影關節、眼竅、耳門等脆弱之處,手法精妙迅疾,與撫弄繡線的溫婉繡娘模樣判若兩人。
至少現在冇有讓我腹背受敵。我決定再信她一次。
我們二人聯手,堪堪與這灰影纏鬥在一起,一時難分高下。但此地凶險,再拖延下去恐會招來更多變數。
“薛姑娘,尋機脫身!”我格開一記飛刺,側身對她低喝道。
薛曉芝聞言,眼中短暫浮現幾分掙紮之色。她瞥了一眼墓穴深處,又看向我,貝齒緊咬下唇,用力得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她眼中的掙紮被決絕替代,當即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圓球,狠狠往地上一擲!
“砰!”
悶響聲中,濃密嗆人的黑煙瞬間爆散,迅速吞噬了墓穴入口區域,迫使所有人的視線受阻。
“這邊!”她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有些顫抖。緊接著,一隻覆著薄繭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往後一拉。
我順勢而為,與她一同投入濃煙之中,任由她帶著我在迷宮般的墓園裡疾奔。她似乎對這裡並不陌生,帶著我左穿右插,險之又險地避開幾處散發著濃鬱危險氣息的區域,最終抵達墓園邊緣一處半塌的石亭後。
此地雜草過膝,斷壁殘垣勉強構成一個遮蔽之所。我們背靠冰冷的石壁,劇烈喘息,汗水混著塵土黏在皮膚上,十分難受。外麵隱約傳來腳步聲和呼喝聲,正在四下搜查,但距此處尚有一段距離,隻要做好掩護暫時還能躲一會。
“哥,麻煩了。”我在靈識中道。
應解瞭然地利用鬼魂的陰氣為此處劃了一道生人難察的結界,讓這裡在外界看來毫無異樣,隻餘森冷。
安排好這一切後,我側目看向薛曉芝,隻見她眉頭緊蹙,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鮮血已染紅了一大片,還有血珠順著指尖不斷滴落,臉色也蒼白得嚇人,看錶情不僅是因受傷失血,似還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內心煎熬。
“傷得如何?”我壓低聲音,取出金瘡藥遞過去。
她冇有接,反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進我的眼裡。那裡麵有未散的驚懼,有深切的疲憊,還有我難以捉摸的矛盾。
“遊公子……”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狀態虛弱,“我……”
她頓住了,似乎不知該如何啟齒,或該說,在猶豫是否要說出真相。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末了緊緊攥住了破損的衣袖。
“你方纔,其實可以不出手。”
我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讓我死在那影梭手下,對你和你背後的某些人而言,或許更為有利。”
薛曉芝的瞳孔驟然一縮,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血色儘褪。像是被我的話刺中了最隱秘的心事,身體也隱隱顫抖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辯解,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充滿無力的歎息。
“你說完我再考慮要不要殺你。”我淡淡道。
聽我話畢,她愣了一下,隨後避開了我的目光,望向那片陰森墓園,眼神空洞,彷彿是要透過這片死寂,看某些更令人絕望的東西。
“遊公子,”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飄搖不定的樹葉,“你說……這世道,究竟還有冇有公道?”
不等我回答,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蘊著積鬱已久的悲憤和嘲弄:“我從不信官府。他們穿著官袍,拿著律例,坐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下,可做的儘是些吃人的勾當……他們所謂的正義,所謂的處決,不過是演給那些懵懂無知、還心存幻想的平民百姓看的一場戲!”
她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胸口起伏,受傷的手臂也因為身體突然緊繃而滲出更多鮮血。
“我見過……我親眼見過!一個好端端的人,一個相信光明天理的人,就因為不肯同流合汙,想揭穿那些藏在錦繡華服下的汙穢,結果呢?”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眼中有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結果就是被羅織罪名,鋃鐺入獄,連一句像樣的辯白都冇有,就冇了聲息!好人不得好報,惡人逍遙法外,這世道,有何正義可言?!它從一開始,就是歪的!是黑的!”
她猛地轉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那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與不甘,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質問。
看著她這般模樣,聽著她字字血淚的控訴,我心中原有的幾分被利用的惱怒,漸漸地,被一種沉重的悲哀與理解所取代。
她不是天生的陰謀家,而是被這吃人世道逼成了現在的樣子。
“所以,”我緩緩接過她的話,聲音平靜,“你不再相信陽光下的抗爭,選擇了另一條路。你與某個能給你提供資訊和力量的存在合作,將我視為可利用的棋子,或是一把可以用來刺向影梭和其背後勢力的刀。你之前提供的種種線索,包括今日的法會,都是一環扣一環,引我入彀的局,對麼?”
薛曉芝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滑落臉頰。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但那無聲的淚水,已然說明瞭一切。
良久,她才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豁出去般坦然道:“是……我是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知道你可能與相府一黨有血海深仇。而影梭,是他們最鋒利的爪牙之一,這清虛觀也是他們的巢穴之一。”
“我需要有人來打破這裡的平衡,需要有人逼他們露出破綻,需要……有人能吸引他們的注意,讓我有機會找到……找到我想找的東西。”
她終於承認了。
這個一直表現得溫婉聰慧、偶爾流露出俠氣的女子,果然是這場引君入甕戲碼的主導者。
我沉默半晌,末了隻是低歎一口氣,將手裡的藥往前又遞了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