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兮來
趙府的氣派遠超我的預料。
朱門高牆,兩座石獅子齜牙踞坐,雖看著氣勢淩人,卻莫名透著一股壓抑。領路的家仆一叩開大門,那股奢靡風氣便撲麵而來,讓人不忍咋舌。
有錢啊,有錢真好。
我不忍在內心感歎兩下,隨意地打量起門楣上的雕花,目光草草略過那抹無聲無息的青影,對他待這座宅邸異常激烈的反應不甚在意。
特邀而來且非私闖民宅,眉頭皺得那般死緊似要夾死蒼蠅,張口想來也是陳詞濫調,嘖嘖,估計生前也是個古板貨。
“遊大師,這邊請。”迎出來的管家穿著體麵,語氣也算客氣,但眉宇間還籠罩著驅不散的焦慮和恐懼,想必已有幾日難眠了。
本想趁機打聽打聽他們月錢幾兩,不過若是賺得多睡不好便罷了。在我這裡還是金錢誠可貴,睡眠價更高。
我故作高深地頷首,抱著貓邁進高高的門檻。深宅迴廊曲折,花木繁盛,打理得一絲不苟。可這份精緻裡卻纏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連空氣都彷彿比外麵要冷上幾分。
越往裡走,那股不正常的涼意就越發明顯。這不是春夏之交的晨寒,而是一種帶著隱隱怨唸的陰冷,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我腕間那半塊玉佩也因此抖動了一下,一絲涼意順而沁入皮膚,猶在催促著我往裡探尋。
那道背後靈似乎也變得更凝實了些,他倏地飄近我半步,幾乎貼著我耳畔,聲音沉沉:“此地怨氣盤踞不散,已成凶局。現在離開,尚可抽身。”
他的聲音裡,除了慣有的不讚同,竟染上了一絲清晰的警告意味。
這倒新鮮。
我微微側頭,用氣聲低笑道:“怎麼?怕我這易生事端的讓此地怨氣更重?”
他瞪我一眼,未置一詞,但那目光明確表達著“不可理喻”四個字。
我冇心思再逗他,心下早已凜然。他說得冇錯,這地方的怨氣濃烈得超乎尋常,像是被強行壓抑禁錮著,不得宣泄,反而醞釀出更危險的氣息。
所以趙家小姐的死,絕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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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管家將我們引至一處僻靜的偏廳。趙老爺和夫人早已等在那裡,不過一夜之間,兩人彷彿蒼老了十歲,麵色灰敗,眼窩深陷,被巨大的悲痛裹挾,唯獨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短暫亮了亮。
“遊大師,”趙老爺強撐著起身,聲音嘶啞,“小女……小女突遭不幸……我們老兩口彆無他求,隻、隻想問問她,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是否能安心踏入輪迴……”話未說完,已是老淚縱橫,語不成聲。
趙夫人更是以帕掩麵,泣血般哀訴:“我那苦命的兒啊!平日裡最是溫婉膽小,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怎會、怎會就想不開……走了自縊這條絕路啊!”她反覆唸叨著,言語間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絕望。
自縊?我心下疑竇叢生,麵上卻不動聲色,溫言安撫了幾句,又熟練地收下另一筆豐厚的“心意”,便由一名麵色蒼白的丫鬟引著,往後院那座出事的繡樓走去。
觀他夫婦二人這般悲痛且還未雜絲毫惺惺作態,又花大筆銀兩隻求知曉女兒魂體是否安然,暫且可以排除自縊之事與家庭不和有關。
隻不過令我感到費解的是,為何趙府出事到現在隻間隔短短一日,府中氣場便能變得如此沉重陰森,趙家小姐之怨竟有這般深重?
真是難得奇觀,看來這生意接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值當得多。
越靠近繡樓,環境愈發幽靜,那股陰冷怨氣也愈發濃重粘稠,快壓得人喘不過氣。連我懷裡的銅錢都躁動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那鬼魂也幾乎與我並肩而行,魂體緊繃,周身寒意大盛,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姿態。
本是該嚴陣以待的場合,我卻因周身寒氣過旺不禁在想,若是炎熱夏日能夠隨身攜帶此鬼,豈不涼爽非凡?實在快哉。
思緒越扯越遠,待我收攏時前頭帶路的丫鬟已停下腳步,我抬頭望去,又是一陣無聲慨歎。
民間常言趙府寵愛獨女,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為其所建的繡樓小巧精緻,此刻卻因人去樓空而變得死氣沉沉。樓下廊簷竟還掛著幾縷未撤去的紅綢,在這片素縞般的悲涼中,紅得刺眼,紅得詭異。
附近還有幾個丫鬟仆婦遠遠站著,交頭接耳,臉上儘是懼色,無人敢靠近。
引路的丫鬟送到樓下月洞門外便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臉色白得嚇人,手指顫抖地指向樓上:“小、小姐……所居之地就在上麵……大師您、您自己請吧……”說完,竟像是身後有惡鬼追趕般,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我隻得獨自踏上這通往二樓的木梯。台階被踩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在這死寂的院落裡,聲音被放得極大,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那鬼魂此刻悄然跟在我身後,難得冇再說些擾人興致的話,比起先前倒是變得體貼不少。
樓上的閨房乍一看很是整潔,甚至可以說纖塵不染,許是日常有人細心打掃的緣故。隻不過有一點令人意外,就算此刻置身屋內,我也感知不到這裡有半點生活氣息,屬實有些詭異。
……倒不如說,這裡簡直冷清得像一座華麗的墳墓,全然不似趙府小姐生前所居之地最後該有的模樣。
我的目光再度掃蕩一圈,注意到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與首飾匣子擺放得一絲不苟,旁邊的繡架上還繃著一幅未完成的鴛鴦戲水圖。彩色的絲線和銀針就彆在絹布上,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片刻,卻不知此圖從此再無完成之日了。
看來隻有繡架這一處像有人待過。但所謂的活人存在過的氣息依舊淺薄,像有人刻意偽造一般。
兜轉一陣,我的視線又落回靠窗的梳妝檯上,那處與其他地方刻意維持的“生活痕跡”相比,乾淨得有些突兀,疑似被人匆忙清理過什麼。
這就有點棘手了。我雖會通靈且足智多謀,但對此等凶案疑案還是出無對策。或許應該讓趙府夫婦去報個官?
死馬當活馬醫,先把魂招來了再議吧。
我放下銅錢,小傢夥一落地便警惕地豎起尾巴,四處輕嗅,喉嚨裡依舊發出不安的咕嚕聲。我輕撫幾下它騰起的後背,旋即從隨身的布袋裡依次取出小巧的香爐、特製的線香和幾樣法器,開始在這充滿違和感的房間裡佈置簡單的法壇。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那鬼魂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急迫,“此間怨靈執念深重,怨氣卻被強行拘禁不得發散,此地氣息詭異非常,強行通靈,必生不可測之變數,極易遭反噬!”
這鬼真是有愛管人閒事的病,還病得不輕,不過身死了想必也治不了了。我充耳不聞,繼續擺弄。
“你莫要貪圖那一點錢財傷毀自己性命!”
我左耳進右耳出,繼續佈局。
點燃線香,三縷青煙嫋嫋升起,卻不像往常那樣筆直向上,反而如同被無形的手攪動般,扭曲盤旋,躁動不安。
那鬼仍不消停,於是我頭也冇回,一邊調整著香爐的方位一邊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再說了,不親自問問正主,怎麼知道趙夫人那句‘想不開’背後,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貓膩?”
我頓了頓,意有所指,“或許,有人正希望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想不開’呢?”
他冷聲斥道:“強詞奪理,不知死活!”
說完,他不再冷眼旁觀,而是飄到窗邊,不知在觀望些什麼。
大抵是待不下去了,我也懶得管,即刻一走了之不要再纏著我最好。
準備工作就緒。我於香案前盤膝坐下,屏息凝神,指尖掐訣,低聲誦唸通靈咒文。
隨著咒文往複吟誦,繡樓裡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刺骨的陰風憑空捲起,吹得紗簾胡亂飛舞,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香爐裡的煙霧不再盤旋,反而瘋狂扭動,最終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灰色漩渦。
來了,而且來得極其凶猛!
我加強靈力輸出,穩住心神,沉聲低喝:“趙氏小姐,魂兮歸來!有何執念,有何冤屈,速速道來!”
喝聲落下,那漩渦猛地一滯,隨即一個穿著素白寢衣、身形模糊單薄的女子身影,緩緩在案前凝聚成形。
她低垂著頭,烏黑的長髮堪堪遮住了麵容,令人辨不清表情,周身還散發著幾要令人窒息的悲傷和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纖細的身影此刻仍在不住地顫抖,似要說話張口卻隻能道出細微的嗚咽聲,淒楚的模樣令人心頭髮酸。
“趙小姐?”我放緩了聲音,試圖安撫她驚惶的情緒,“是你父親母親讓我來的,他們很擔心你,想知道你為何離去。”
那女鬼的肩膀抖動得更加劇烈,嗚咽聲變成了壓抑的痛哭。
“他們想知道,你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或者……”我小心翼翼地措辭,聲音放得更緩,“你是否並非自願離去?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聽到“並非自願”幾個字,她猛地抬起頭,長髮向後散開,露出一張蒼白至極卻依舊清秀的年輕麵龐。那雙本該明媚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裡麵盛滿了驚恐無助和滔天的委屈,淚水如斷線珠鏈般滾落:“不!不是自縊……是……是李郎……他推我……是他推我下去的!”
李郎?那個縣太爺的公子,她的未婚夫?!
我心頭猛地一凜,果然如此!
強壓下震驚,我追問道:“他為何推你?可是發生了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