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壓床與背後靈
窒息。
寅卯之交,晨光熹微,透過糊窗的桑皮紙,在屋內投下朦朧的清灰色。
意識清醒後我先感受到的是冷,一種沁入骨髓的陰冷,不似春末該有的溫度。隨後是壓迫感,並非實質的重量,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禁錮,纏繞在胸臆之間,讓呼吸都變得困難。
又來了。
我緩緩睜開眼,冇有立刻掙紮。
習慣了。過去三天,每一個清晨都以這種方式醒來。
視線適應了昏暗,對上了浮在我上方的那張臉,一張極俊朗,卻也極蒼白的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得像是刀裁而成,隻是冇有半分活氣,半透明的魂體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青灰,使他看起來像一尊冷玉雕成的塑像,唯有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帶著一種固執且令人費解的專注。
“早啊。”我出聲,聲音含著剛睡醒的沙啞,“閣下這護主的方式,真是日日趨新,令人歎爲觀止。”
那冰冷的壓迫感微微一頓。
他,或者該說是它,但是我想生前為人多少還是稱為“他”更禮貌些。
他似乎冇料到我會如此平靜,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類似於錯愕的情緒,聞言卻並未立刻退開,隻是那無形的束縛稍稍鬆了些許。
“閣下寢榻翻滾,恐有墜地之虞。”他解釋道,聲線平穩清冷,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我輕輕嗬出一口氣,白霧在陰冷的空氣中短暫凝結:“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慢悠悠地坐起身,攏起鬆垮的絲質中衣,陰冷感如影隨形,並未完全撤離,“隻是我睡了十九年,從未摔下過床。莫非是閣下來了之後,我這床板也變得格外硌人了?”
他沉默地看著我,對我的調侃不予置評,隻是重複著那句我已能倒背如流的話:“觀你言行,易生事端,需有人看著你。”
我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副模樣也算人?”
他冇作聲,目光自我臉上滑開,落向枕畔。那裡隨意放著幾枚用於占卜的銅錢,還有我睡前褪下的一個隨身配飾——一根褪色紅繩繫著的半塊青瑩玉佩。
玉佩雕工古樸,是半尾鯉魚的形狀,斷口平滑卻突兀,在昏暗中泛著溫潤微光。
我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下微動,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伸手,慢條斯理地將那紅繩拿起,繞在腕間,冰涼的玉石貼上皮膚,激得我輕輕一顫。
我側眸注意到他的視線似乎也隨之繃緊,那空洞的眼神裡,極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波動起伏了一瞬,旋即又歸於沉寂的茫然。
我招了招手:“你喜歡這物什?”
他搖頭,神色肅穆:“此物有靈,凡人難訓,你從何處所得?”
我斂去笑意,將玉佩收好,冷冷道:“與你何乾?”
問這問那,煩人得緊,陰魂不散。
我無奈,卻暫且冇有法子將他驅散。想起那日初遇,我也曾用過這四個字回懟驅趕,卻在這無名鬼魂的古板前顯得徒勞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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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活兒本來尋常。
城西王老漢的老來子病歿,老人家哭得肝腸寸斷,求我通靈,無非是想聽兒子一句“在地下挺好,莫要惦記”。銀錢給得爽快,我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
法事就設在王家簡陋的堂屋。夜半時分,燭火搖曳,線香的青煙筆直而上,我斂息靜氣,念動安魂咒文,指引亡魂前來敘話。
本是十拿九穩的尋常程式,豈料咒文念至關鍵處,窗外陡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野貓慘嚎,尖銳得劃破寂靜,攪散這一片太平。
我心神驟然一岔,指尖靈氣隨之變亂,便感覺要糟。
果然,香案上三炷引魂香猛地躥出一團幽藍火光,旋即熄滅。陰風也毫無征兆地平地而起,打著旋兒灌滿堂屋,吹得紙錢亂飛,燭火明滅不定,溫度驟降,刺骨的寒意迫使我打了個哆嗦,暗道不妙。
待那陣邪風止歇,王老漢兒子冇見著,堂中卻多了一道身影。
便是此刻飄在我眼前的這位。
他當時便是這般模樣,半透明的青灰色魂體,俊朗卻毫無血色的麵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與疏離。隻是初現形時,他那雙冷沉的眸子裡的茫然更甚,四下環顧,彷彿不知身處何地,亦不知自己是何人。
王老漢嚇得癱軟在地,哆嗦著指著他:“大、大師……這、這是……”
我心中暗叫一聲晦氣。招魂招錯了主,這是通靈行當裡最棘手的意外之一。
強壓下心驚,我擠出一個安撫的笑:“老人家莫慌,些許岔子,驚擾了過路的陰客,我這就送他離開。”
說罷,我重整精神,掐訣唸咒,試圖與這莫名被召來的魂魄溝通,問明來曆,好言勸退,再燒些金銀紙馬作為賠禮,助他安心上路。
誰知這鬼魂竟全然不按套路出牌。
對他念往生咒,他毫無反應,隻蹙眉看著我,彷彿我在做什麼無謂之舉。
試圖與他商量,許他金銀供奉,請他自行離去,他冷聲道:“無功不受祿。況此乃惑亂陰陽之舉。”
我耐心耗儘,掏出壓箱底的驅邪符籙,靈力催動之下,黃符泛起微光直射向他——卻如泥牛入海,穿透他虛化的身體,未能激起半分漣漪。他甚至連躲閃都無,隻是那目光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你果然不走正道”的瞭然與不讚同。
他最終麵無波瀾地給出評價:“邪道小術,徒勞無功。”
我那時便知,麻煩大了。
這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被我誤召來的野鬼,絕非尋常遊魂蕩魄。道行深淺莫測且不說,光是這份油鹽不進、固執己見的勁兒,就足以讓人頭大。
果然,自那之後,他便跟上了我。
美其名曰:“觀你言行,易生事端。需看著你。”
思緒收回,我看著眼前這張俊臉,心下無奈苦笑。驅不走,罵不聽,打不過。我遊昀混跡江湖這麼多年,坑蒙拐騙……不,與人周旋,從未如此吃癟過。
腕間的半塊玉佩貼著皮膚,很快染了我的體溫,不再發涼。我瞥了他一眼,他依舊保持著那專注審視的姿態,彷彿看守我是他天經地義的職責。
罷了。
我撥開帳幔,下床準備洗漱。銅錢蜷在窗下的軟墊上,聽到動靜,耳朵抖了抖,睜開琥珀色的貓眼瞥了我一眼,又懶洋洋地閉上,顯是對屋內這多出來的“一位”早已習慣。
那抹青灰色的身影無聲地飄開,與我維持著幾步距離,像一道沉默而頑固的背景。
我踱到屋角的臉盆架前,掬起冷水撲上臉。寒意刺骨,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混沌。
水麵晃動,逐漸映出一張臉,淺琥珀色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右眼眼頭下那點小痣在波紋動盪中格外清晰,及肩的烏髮沾了水汽,有幾縷黏在頰邊,顯是一副好皮相。
看習慣以後也冇那麼惹人厭煩了。我雖不願再念及與其相似的麵龐,每日卻不得不麵對自己的臉。
淨過麵,我取了手巾擦乾,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鏡中人影朦朧,身後的鬼影更是淡得幾乎隻剩一個輪廓。我拿起梳子,慢吞吞地梳理睡得有些淩亂的長髮,然後熟練地將左側鬢邊的髮絲攏起,編成一條細小的髮辮,用一根細繩繫好,垂在耳側。這是自幼的習慣,方便,也不至於讓頭髮礙事。
整個過程中,他就在那兒看著。不像活人那樣會有意無意地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實誠又直接,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審視,觀察我每一個動作,彷彿在判斷其是否存在易生事端的風險。
我覺得有些好笑,放下梳子,轉身正對他:“看夠了嗎?遊某晨起洗漱,可有哪裡違反了閣下的君子之道?”
他目光平靜無波,答非所問:“時辰不早,莫誤了……生計。”言語間似乎還斟酌了一下用詞。
我險些笑出聲。一個鬼,在督促我出門賺錢?真是荒謬得近乎有趣。
要是知道我白日是如何謀生的,恐要唸叨個十天十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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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照例是那套行頭,寫著“鐵口直斷”的布幡,磨得光滑的銅錢,還有那個充門麵的舊羅盤。
隻是如今我身後多了個誰也看不見的“監工”,比我養的貓跟得還要緊。
市井喧囂漸起,早點攤子的熱氣混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我在老位置支開攤子,剛坐下,隔壁茶攤的王嬸就端了碗熱粥過來。
“小遊先生,今日氣色瞧著還是不大好啊?”她壓低聲音,眼神往我身後瞟了瞟,雖看不見什麼,卻總覺得我這塊地方比彆處陰涼,不忍打了個寒顫,“是不是又……撞上什麼了?”
我接過粥,笑吟吟道:“謝王嬸惦記。冇事,就是春困秋乏,尋常得很。”
心下卻道,可不是撞上了麼,還是個甩不脫的大麻煩。
果然,第一位客人剛坐下,絮絮叨叨求問姻緣,我那清冷的“監工”就準時發聲了。
“此人心術不正,所言多虛,勿信。”
我麵上維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對客人道:“緣乃天定,分在人為。閣下且寬心,紅鸞星動之期不遠矣……”桌下的手,卻用指尖細細摩挲著腕間那半塊玉佩。
背後靈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被什麼乾擾,後續的批判冇能立刻接上。
我眸光微閃,繼續忽悠……不,繼續指點迷津。一單畢,收了幾個銅板。
接下來大半日,皆是如此。他批判,我偶爾摩挲一下玉佩,他便像是受到某種無形的阻礙,批判變得斷斷續續,威力大減。雖不能完全禁絕他的聲音,卻也讓我的生意得以艱難推進。
日頭漸高,又西斜。收入寥寥,但總好過前兩日顆粒無收。
我捏著那幾枚溫熱的銅錢,回頭看他。他飄在那裡,眉頭微蹙,似乎對自己今日“監督不力”感到些許困惑和不滿,那副一本正經陷入思考的模樣,竟有幾分……
嘖。我收回目光,壓下那絲荒謬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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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準備收攤,琢磨著這仨瓜倆棗是吃碗素麵還是買兩個肉包子犒勞銅錢,一個穿著體麵、麵帶焦色的家仆匆匆尋來,目光在幾個卦攤間逡巡,最終鎖定了我。
“您可是遊昀遊大師?”
“是我。”我撩起眼皮,心中已大致有數。
這般神情,這般急切,多半是遇到了尋常藥石卜筮解決不了的麻煩。
那人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壓低聲音:“我家老爺姓趙,想請您過府一趟……是為……是為我家小姐的事。小姐她前幾日在繡樓……冇了,老爺夫人隻想問幾句話,求個心安!”
通靈問鬼,果然是這類生意。酬金豐厚,往往也意味著麻煩不小。
我掂了掂錦囊的分量,指尖能感受到銀錠的輪廓,足夠尋常人家數月嚼用。
幾乎同時,身旁的溫度驟降,那道不讚同的冰冷視線落在我身後,如芒刺背。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背後靈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沉吟著,指尖輕輕劃過腕間的玉佩,琢磨起這其中的關聯。
趙家,繡樓,橫死的小姐……這背後絕不會簡單,風險與機遇並存啊。
片刻,我抬眼,對那家仆露出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淡笑:“既是趙老爺誠心相請,我便走一趟吧。”隨後收好錦囊,起身收拾攤子。
“此舉恐擾逝者入輪迴,你也極易因此遭受反噬……”
我朝出聲者微微歪頭,晨間束好的那小辮子隨著動作輕輕一蕩,唇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在家仆看不見的角度低聲阻止他繼續往後唸叨:“此非尋常道,卻亦非邪門歪道。莫要再耽誤我謀生,否則……”
“我可不介意真去學點邪術來讓你魂飛魄散。”
說罷,我不再看他,抱起蹭過來喵喵叫喚的銅錢,示意那家仆帶路。
我知道,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一定會如影隨形。
想跟著便跟著吧,不要耽誤我討口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