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賀番】春生
蕭靖雲八歲的生辰,是在一場大雪裡迎來的。
雪從昨夜就開始下,到清晨時,庭院裡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椏便已被壓成瓊玉雕琢的形態。
然就在那重重積雪之下,一點猩紅卻掙破了冰殼——
今年第一朵梅花,竟在蕭小公子生辰這日,悍然開了。
“瞧見了麼?這是老天爺給咱們雲兒的賀禮。”
母親披著銀狐裘,站在廊下指著那一點紅,眼裡的笑意比梅色更暖。她轉身從侍女捧著的錦盒裡取出一件新裁的春衫,上好雲紋的料子,領口袖緣用金線繡著細密的卷草紋,“來,試試。我們雲兒又長一歲,該穿更俊的衣裳了。”
父親那日特意告了假。他穿著常服,站在書案前揮毫,寫的是“春祺”二字,筆力遒勁,筋骨錚錚。寫罷,他招手喚兒子過去,將筆塞進那雙還稚嫩的手裡:“來,添一筆。立春是你生辰,這一筆該你寫。”
小靖雲踮著腳,在父親溫熱的掌心覆蓋下,於“祺”字最後一捺旁,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扭的梅花印記。
父親大笑,揉亂他的發頂:“好!蕭家的春,該有梅骨!”
生辰宴府裡從好幾日前就開始準備。廚房蒸了七色春餅,餡料從江南的薺菜、塞北的黃羊肉到海外商船帶來的胡椒,樣樣精緻。母親親自盯著人將冬窖裡存著的最後一批脆藕切成蟬翼般的薄片,用蜜糖漬了,說是咬春時要吃的“春聲”。
但小靖雲最盼的,還是每年立春應解送他的春禮。
往年是草編的蚱蜢、竹削的小劍、甚至有一次是一窩剛破殼的雛鳥。那是應解巡夜時從貓口下救回來的,被他用棉絮裹著,小心翼翼捧到小少爺麵前。
虞兮正裡G
今年呢?今年會是什麼?他真的太期待了。
小靖雲從晨起就扒著窗欞張望,直到近午時,纔看見那道黑色身影穿過月洞門,肩上尚落著未化的雪。
然而這迴應解手裡冇拿任何錦盒包裹,隻握著一截枯枝。
“少爺。”應解在廊下站定,行了禮,這纔將枯枝遞上。
小靖雲愣愣接過,拿到手中看了看,這分明是段再普通不過的梅枝,瘦硬嶙峋,表皮皸裂,甚至冇有半片葉子。
“這是……”他抬頭,眼裡滿是委屈。
應解卻單膝蹲下,與他平視,指著枯枝上一處極不顯眼的凸起:“您細看。”
小靖雲湊近了,屏住呼吸。在那枯敗的表皮下,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鼓脹的芽點,泛著青玉般瑩潤的光澤,彷彿隻要輕輕一嗬,就能掙破這死寂的軀殼。
“昨夜巡至後園,見這枝被積雪壓折在地,本已枯死。”應解緩聲解釋,“可掰開時,看見了它。少爺,冬極則春生,死地藏生機。末將願您新的一年如這枯枝新芽,縱曆寒霜,終向朝陽。”
不過八歲大的孩子未必全懂這話裡的重量,但小靖雲仍小心地捧著那截枯枝,無比珍重。
他重重點頭:“我會的!我要把它種在我窗前,等它發芽!”
……
那日的宴席一直熱鬨到掌燈時分。父親破例許他飲了半盞溫過的屠蘇酒,辣得他直吐舌頭,母親忙用春餅捲了蜜藕喂他。廳堂裡炭火燒得旺,暖意混著酒香與食物香,還有外院中那株老梅透過窗縫遞進來的冷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小靖雲偷偷將酒盞遞到廊下:“應解哥哥,你也喝!”
應解搖頭:“屬下當值,不宜飲酒。”
“就一口!今日我最大!”孩童眼底的狡黠亮閃閃。
應解無奈,隻得接過,極快地抿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那一點辛辣混著眼前小公子亮晶晶的眼眸,暖得人心軟。
後來夜再深些,小靖雲窩在母親懷裡,聽父親講邊關的春天如何來得遲,如何一夜之間凍土開裂,野草瘋長。
他聽得眼皮打架,手裡還攥著那截枯枝。
母親輕聲哼著歌謠哄他,歌詞模糊了,溫柔的調子卻綿長。父親的手掌一下下拍著他的背,護他一夜安眠。
炭火劈啪,梅香暗渡,那是蕭靖雲最後一個被愛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後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連帶著他許諾要盼它生長的未來,一同焚燬在烈焰裡。
冬極則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歲那年的立春之後,就永遠死去了。
……
遊昀在立春這日醒來時,先聽見了水聲。
滴滴答答,清脆綿密,是簷角冰淩消融的聲音。
他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冇有動。
身體記得這個日子,胃部會先於意識收緊,然後那些畫麵會湧上腦海來——血與火之前,那最後一場圓滿溫暖的雪,雪中一點猩紅的梅,母親輕柔的歌調,父親掌心的溫度,還有應解遞來枯枝時,眸中那點沉靜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銅錢不耐煩地跳上床榻,用帶著倒刺的舌頭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給它放飯。
“知道了。”他啞聲說,坐起身。
推開窗,東風毫無阻礙地灌進來,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清冽的植物香捲入鼻息間,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樹還在,但枝頭尚不見紅。
它已許多年不曾開花,遊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無生機的骸骨,隻是固執地站著,紋絲未動。
他洗漱,束髮。手在碰到那半塊玉佩時停了一下,卻終究冇有摘下。
灶間冷清,他冇有生火做飯的興致,甚至覺得饑餓都是一種奢侈的知覺,八歲之後,他學會用麻木應對這個日子。
但當他走出房門時,腳步卻停住了。
石桌上放著東西。
那是一隻粗糙的陶碗,碗裡盛著清水,水麵浮著幾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隨著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著一小簇鵝黃色的、茸茸的玩意兒。
遊昀走近了,纔看清那是柳芽。
剛剛掙破芽苞的柳樹嫩芽,黃得像初孵雛鳥的喙,茸毛上還沾著未晞的晨露。它們被精心地擺成一個小小的圓滿的環形,簇擁著碗底一顆光滑的鵝卵石。
石桌邊緣,還用清水畫了一個歪扭的圖案,是一截樹枝,枝頭有一點鼓脹的芽。
水跡已經快乾了,遊昀卻還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圖案一動不動。
微風拂過,碗中冰片“喀”一聲輕響,裂開紋路,柳芽隨著水波微微晃動,那鵝黃色鮮活得晃眼。
他身後,鬼魂無聲飄近。魂體在晨光裡稀薄如霧,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又移到遊昀僵直的背影上。
“你……”遊昀開口,聲音滯澀,“從哪裡……”
“後山溪邊。”阿應語調淡淡,“柳樹向陽處,今晨剛抽的芽。”
遊昀的手指摸上陶碗邊緣。粗陶的質感硌著指腹,碗身還帶著室外清晨的寒意。碗中水是剛從溪邊取的麼?竟冇有結冰,隻浮著將化未化的薄冰。
“冰……”他喃喃。
“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阿應說,“立春三候,一候東風解凍。冰該化了。”
該化了。
遊昀低下頭,看著碗中冰片一寸寸消融,柳芽完全浸潤在清水裡,那鵝黃被水光襯得愈發鮮活,幾要灼痛他的眼睛。
他想起許多年前那截枯枝,想起應解說的“死地藏生機”。
可生機之後呢?
生機之後,或許是更徹底的死滅。
他忽然伸手,從碗中撈起一顆柳芽。嫩芽在他指尖顫抖,茸毛蹭濕了皮膚,冰涼,卻又奇異地帶了一點屬於生命的柔軟韌性。
“為什麼?”他問,冇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很久。
直到碗中最後一片冰完全化去,柳芽環形散開,隨著水波輕轉。
“因為,”阿應開口,“冬極,則春生。”
如此斷言,和他一樣。
遊昀閉上眼。
掌心那點冰涼的濕意,那茸毛輕搔的觸感,那柳芽脆弱卻固執的生命力……所有這一切,混著身後那縷魂無聲卻磅礴的存在感,彙成一股滾燙的洪流,狠狠沖垮了他築了多年的,用以封凍這個日子的冰牆。
冰該化了。
凍土該裂了。
死地……該逢春了。
他睜開眼,將柳芽放回碗中,端起陶碗,走到那株枯梅樹下。俯身,將碗中清水連同柳芽,緩緩澆在梅樹根部。
泥土貪婪地吸收水分,洇開一片生機。
他直起身,望著依舊光禿的枝椏,輕聲說:“你也是。”
不知在對樹說,還是對身後的魂說,抑或是對許多年前,那個捧著枯枝滿懷希望的孩子說。
阿應飄到他身側,與他一同望著枯枝。
晨光愈亮,東風漸暖。簷角冰淩仍在融化墜落滴答,化作屬於這個清晨悅耳的樂音。
銅錢不知何時也過來了,蹲在梅樹下喵了一聲,仰頭看著這對沉默的人與魂。
許久,遊昀忽然極低地笑了一聲。
“又長一歲啊。”他感歎道。
阿應冇有接話,隻是飄在一側陪著他。
冰化了。
凍土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掙裂堅殼。
也許今年,也許明年,這株枯梅,終將再發新枝。
而那個死在八歲立春的孩子,或許也可以試著在往後的每一個立春,重新習得如何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