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冬至暖
冬至,陰極之至,陽氣始生。
小院早早被暮色籠罩,寒氣侵骨。灶上煨著一小鍋羊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乳白的蒸汽混著羊肉與當歸、枸杞的香氣,頂得鍋蓋輕震,在冷空氣中氤氳開一小團濕潤的薄霧。
遊昀披著件長長的厚襖,蹲在灶邊看著火。銅錢挨著他的腿,被香氣勾得直往灶台方向探頭,又被熱氣熏得縮回來,不甘心地喵喵叫。
湯熬得差不多了,他盛出一碗,奶白的湯襯著幾片酥爛的羊肉和紅豔的枸杞,熱氣騰騰。他端著碗,冇立刻喝,隻是望著碗中裊裊上升的白氣,有些出神。
冬至啊……是該吃餃子的。
記憶裡蕭府的冬至,是從清晨就開始熱鬨的。廚房裡早早備下好幾盆餡料,豬肉白菜的,羊肉胡蘿蔔的,各種豐富的味道應有儘有。母親最是喜歡這樣的日子,常常會帶著府裡的女眷和手腳利落的丫鬟們一起和麪、擀皮、包餃子。
她手指纖巧,捏出的餃子個個像元寶,精緻地排在撒了薄粉的竹篾上。小蕭靖雲隻是在旁邊看著,就覺得這活兒厲害,母親簡直是會變法術的仙女,一下子就包好好多餃子了。
父親若在府中,這一日必會早些從衙門回來,脫下官服,換上家常的深色棉袍,袖口挽起,竟也會笨拙地學著包上幾個,但總是露餡,惹得母親掩口輕笑。
小靖雲心生好奇,他也學著母親的樣子捏餃子,卻循了父親的路總是要麼餡兒漏出來,要麼捏得奇形怪狀,沾了滿臉的麪粉,惹得母親和嬤嬤們忍俊不禁。
父親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溫和的笑意,還樂嗬嗬地指點一句:“雲兒,你這餃子捏得,上了戰場怕是要第一個散架。”
那時,他總是鼓著臉反駁:“纔不是!我這個……我這個叫出其不意!”
滿屋子的人便笑得更歡了。
而應解……
少年侍衛通常沉默地侍立在廳堂外廊下,保持著警覺的距離,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那一片歡聲笑語,又在與主人家對視以前悄然移開,繼續端得一副正經模樣。
有時母親會喚他:“應解,彆站風口了,進來喝碗熱薑茶。” 他會恭敬地行禮進來,接過丫鬟遞上的粗瓷碗,安靜地喝完,暖意從喉嚨一路落到胃裡,驅散一身寒氣。
更多時候,是小靖雲偷偷揣著兩個剛出鍋、燙手得很的餃子溜出來,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裡,眼睛亮晶晶的:“哥快嚐嚐!母親說第一個出鍋的給爹爹,這兩個是我偷偷拿的,可香了!”
應解總會無奈地看著手裡油紙包著的燙手餃子,再看看小少爺得意又期待的臉,最終會在那眼神催促下,小心地咬上一口。熱氣混著鮮香在口中散開,耳邊是小少爺壓低聲音的追問:“好吃吧?我讓廚房多放了蝦仁!”
“嗯,好吃。”他點頭,看著小少爺心滿意足跑回去的背影,嘴角極輕地彎一下。
那餃子的滋味,和唇齒間殘留的溫度,在許多個寒風凜冽的邊關夜晚,曾是他回憶裡最為清晰的一抹暖色。
……
那時的冬至夜,是喧鬨的,擁擠的,各種食物香氣、家人笑語和炭盆暖氣聚成的,實實在在地能為人驅寒,待陽氣生。
不像現在。
遊昀低頭,吹了吹碗裡的羊湯,喝了一口。湯很鮮,滾燙地熨帖著腸胃,手藝是這些年自己摸爬滾打練出來的,尚可入口。隻是這滿院清寂,一人一貓,對著孤燈單影,到底冷清了。
窗扉似被夜風吹動,輕輕響了一聲。
阿應無聲地飄了進來,落在桌邊。他看了一眼遊昀手中的湯碗,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麵,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今日冬至。”
“是啊。”遊昀攪動著湯勺,“長夜漫漫,吃點熱的,好歹……像個過節的樣子。”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阿應聽,“以前在家……這時候該吃餃子了。各種餡兒的,擺滿好幾大桌。”
阿應沉默著,目光落在蒸騰的熱氣上。魂魄感知不到冷暖饑飽,但某些深植於本能的東西,似乎被他話裡的某些字眼輕輕撥動。
他眼前在一瞬間掠過一些極其模糊的記憶碎片——溫暖的燈火,擁擠的人群,食物的香氣,還有……一個捧著熱乎乎東西、眼睛亮亮地跑向他的小小身影。
心口那處空茫的地方,竟還不禁泛起一絲淡淡的,類似於“懷念”的波動。
“餃子……”他喃喃重複。
“嗯。可惜我不會擀皮,嫌麻煩。”遊昀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這湯也不錯,省事。”
阿應冇再說話,隻是飄近了些,靜靜地守在桌旁。他做不了什麼,生不了火,做不了飯,甚至若是遊昀不曾碰過,他還無法真正觸碰碗盞。
但他存在本身,那無聲且固執的陪伴,在這寒冬長夜裡,本身就是一種抵禦孤寒的溫度。
銅錢跳上桌子,蹭了蹭遊昀的手背。
遊昀放下喝了一半的湯碗,伸手將貓兒攬進懷裡,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梳理著它厚實的皮毛。他抬眼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輕聲道:“冬至一陽生。過了今夜,白晝就該一天天長起來了。”
阿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隻有漆黑一片。
但他能感覺到,身邊這個人那股時常縈繞在身上的孤寂與悵惘,此刻稍稍軟化了些許,化作一種更為沉靜的,接受現狀的寥落。
“會暖起來的。”阿應忽然說。
旋即,一道魂氣在四周悄然流轉,巧妙地中和與驅散了那些不斷從外頭滲入的屬陰寒意。
他在調節這屋內的“氣”。
一個鬼魂,在冬至極陰之夜,在用自己本能的方式,為他驅寒。
遊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握著湯勺的手緊了緊,喉嚨像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不知該說什麼。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瞬間翻起的複雜情緒。
記憶中,那個守在花廳門口一身寒氣的侍衛,會用身體擋住穿堂風的方向。
如今,這個忘了前塵還隻剩執唸的魂,也在用他的方式,替他擋開冬至的嚴寒。
方式迥異,心意卻微妙地重合了。
阿應冇有解釋,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灶上那盞為了保溫而未曾熄滅的小火,以及鍋裡所剩不多的,依舊微微盪漾著熱氣的羊湯。
長夜雖寒,湯未冷,貓在懷,魂在側。
這便是這個冬至,他們所能擁有的,全部的熱源了。
寂靜重新籠罩小院,卻不再那麼冰冷刺骨。或許正如遊昀所說,黑夜已至最長,往後,白晝漸長,陽氣漸生。
而有些陪伴,雖無聲,亦能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