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如同鎖定了獵物的毒蛇,緊緊纏繞著淩霜和墨非。鉛盒中那塊暗紫色晶體散發出的冰冷、不祥的氣息,與工作站無麵頭顱的記憶重疊,讓空氣幾乎凝固。
墨非的喉嚨有些發乾。estp的本能讓他第一時間想編個謊話糊弄過去,但藥婆這種老狐狸絕非地老鼠之流可比,任何閃爍其詞都可能招致立刻的、危險的後果。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淩霜,發現她正盯著那鉛盒,眉頭微蹙,灰藍色的義眼中數據流奔騰不息,似乎正在全力分析那晶體的能量結構。
“藥婆您老人家訊息真靈通,”墨非強行擠出笑容,試圖迂迴,“這玩意兒我們也隻是聽說過,嚇人得很,哪敢沾邊啊?我們就是不小心撞破了獬豸衛抓人,被追得冇辦法才……”他本意想能得到藥婆往看一麵的慈良,但是,他想錯了。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藥婆怎麼可能,聽任他幾句軟話就改變了自己的態度。
“哼。”藥婆冷哼一聲,用玉煙桿敲了敲鉛盒,發出沉悶的聲響,“小滑頭,在老身麵前耍花腔?你們身上帶著味兒呢……一股子上麵‘老古董’的灰塵味兒,還有一絲……時之沙的漣漪。”她的目光似無意般掃過淩霜頸間被衣領半遮的齒輪,“普通人可沾不上這些東西。”
淩霜的心猛地一沉。藥婆竟然能感知到玄晦殘留的氣息?這個地下藥婆的深度和眼力遠超想象!這是她冇法想到的事情。此前,並未有過這種經曆。
她知道無法再隱瞞,至少不能完全隱瞞。5w6的調查欲和對資訊完整性的追求,讓她選擇性地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我們確實誤入了一個異常空間,見到了一個……守鐘人。也看到了類似的晶體,鑲嵌在一個傀儡頭顱上。”她省略了時間循環、通道細節和警告資訊,隻拋出兩個關鍵點,試探藥婆的反應。但是,她也很難判斷麵前這藥婆的行為舉止如何。
“守鐘人……傀儡……”藥婆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她身體微微前傾,“果然……傳說居然是真的……‘時之囚徒’和‘無麵遺產’……”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藥婆似乎在自言自語的思索,又似乎在心裡明白很多事情。反正從表麵無法判斷這個人的動機。
片刻後,她恢複平靜,重新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煙:“丫頭,有點意思。看來老身這步棋冇走錯。”她揮揮手,讓手下將鉛盒拿走。
“您知道那是什麼?還有……時之囚徒?”淩霜立刻追問。
“知道一點,不多。都是些要人命的禁忌。”藥婆吐著菸圈,慢悠悠地說,“那紫色晶體,有人叫它‘夢魘之種’,也有人叫它‘晶化信標’。它不是自然產物,而是人為製造的。最早出現,大概在……二三十年前?”
二三十年前?淩霜心中一動,這與牆上刻痕的時間跨度似乎有某種模糊的關聯。這似乎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
“至於來源嘛……”藥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傳言很多。有的說是某個試圖窺探時間本源、最終遭到反噬晶化的瘋狂偃師留下的‘詛咒’。有的則說……和欽天監內部某個早已被銷燬的秘密項目有關。”她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反應,“那個守鐘人,如果老身冇猜錯,恐怕就是當年那項目的……殘餘物或者看守者吧。”作為身居黑市的人說,對兩人的一舉一動怎麼敢不察至入微。
殘餘物?看守者?玄晦那非人的狀態和可怕的力量再次浮現在淩霜眼前。她無法想象一個看守者如何能在那種環境下活下來。
“欽天監自己的項目?”墨非失聲,“那他們現在還在追查什麼?”對於墨非來說,現在無論哪一種資訊都是新奇的,他冇有辦法去理解和消化曾經的一切。
“也許是擦屁股,也許是……滅口。”藥婆的笑容變得冰冷,“誰知道呢?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總有些見不得光的秘密。而這次,‘夢魘之種’再次出現,恐怕意味著當年的麻煩……又回來了。”
淩霜聽著藥婆說當年的麻煩。她不知道是什麼?但是,看藥婆的狀態,似乎是非常難對付的一件事情。
藥婆看向淩霜:“丫頭,你手藝不錯。老身可以給你們提供暫時的庇護,甚至一些情報。作為交換,你需要幫老身處理幾批棘手的‘貨’,就是那種混雜了微弱‘夢魘之種’能量的記憶碎片。整個星槎坊,有能力安全處理這東西的人,屈指可數。”
她又看向墨非:“小子,你的渠道和人脈也還有點用。幫老身留意市麵上的風聲,特彆是關於‘雨師’和‘晶化’的任何訊息。”
這無疑是與虎謀皮,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和獲取資訊的途徑。
淩霜沉吟片刻,她已經開始領教身居黑市裡這位藥婆的交易藝術,淩霜點了點頭:“可以。”她對“夢魘之種”和背後的秘密產生了極強的調查衝動,這或許與她自身的失憶和技藝源頭有關。
墨非也隻好答應下來,心裡盤算著怎麼在自保的前提下從中撈點好處。墨非也是典型的商人,不占點便宜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藥婆滿意地笑了笑,安排人帶他們去後麵一個簡陋但乾淨的小房間休息。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經曆了連番驚險,兩人都已是強弩之末。房間很小,隻有一張簡單的床鋪和一把椅子。墨非很有風度地把床讓給了淩霜,自己找了角落靠著牆坐下,很快就在不安中沉沉睡去。
淩霜卻久久無法入睡。藥婆的話、“夢魘之種”、玄晦的身影、還有頸間偶爾微微發熱的齒輪……無數資訊在她腦中盤旋。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僅存的幾頁備用筆記紙和筆(主要的筆記本遺落在鐘樓了),藉著微弱的光,開始記錄今天發生的一切,試圖用istj的方式梳理出邏輯線。
寫著寫著,睏意終於襲來。她握著筆和紙,倚在床頭,沉入了夢鄉。
……
黑暗。冰冷的黑暗。
然後是細微的、金屬雕刻的摩擦聲。吱嘎…吱嘎…
一個背影。穿著熟悉的、略顯陳舊的偃師長袍,袍角繡著她依稀記得的、代表“精準”與“記憶”的徽記。那是她遺忘的導師?
導師正在一個工作台前忙碌,台上放著複雜的工具和一枚……結構無比精密、彷彿蘊含整個星空的金屬義眼半成品。
“霜兒,”導師冇有回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記住,記憶並非永恒,時間是最大的刻刀。而我們能做的,隻是在流逝中,抓住最重要的碎片……”
“導師……”她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
景象陡然變幻!
刺耳的警報聲!猩紅的光芒閃爍!
還是那個工作室,但已一片狼藉。導師倒在地上,他的右手……竟然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半透明的紫色結晶化!晶體正沿著手臂緩慢向上蔓延!
幾個穿著銀白色製服、戴著冇有任何標識的純白麪具的人影,正冷漠地站在一旁。是欽天監!但又不是她見過的獬豸衛!
其中一個麵具人手裡,拿著一個特製的容器,裡麵盛放的……正是那枚即將完成的、星空般的義眼!
“樣本……‘亥時計劃’關鍵數據……回收……”冰冷扭曲的聲音從麵具下傳出。
“不……不能給她……”導師掙紮著,用未被晶化的左手,猛地將一樣小東西塞進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遺忘……或許是……保護……”
“處理掉。”麵具人冷漠下令。
一道熾熱的光束落下!
“不——!”
淩霜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後背。
那個夢境……太真實了!導師?亥時計劃?被奪走的義眼?晶化?還有……保護性的遺忘?
難道她的失憶,並非意外,而是與這個可怕的“亥時計劃”有關?是導師最後的保護?還是……彆的什麼?
她劇烈地喘息著,下意識地摸向頸間的齒輪——它正散發著持續的、驚人的灼熱!
等等——
她突然發現,自己原本握著筆的右手,此刻正緊緊地攥著一樣東西。
不是筆。
那是一枚小巧玲瓏、卻無比精緻的黃銅齒輪。它冰冷、光滑,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光澤,與她頸間那枚生鏽的大齒輪截然不同,但內部結構卻隱隱呼應。
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她手裡的?夢裡?還是……
她猛地看向原本握筆的右手手指。
指尖,沾染著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晶塵**。
彷彿她剛剛觸碰過什麼正在緩慢晶化的東西!
一股寒意瞬間從頭頂澆到腳底!
她怎麼會……
“唔……”角落裡的墨非翻了個身,似乎快要醒了。
淩霜幾乎條件反射般地,立刻將那小齒輪和沾染晶塵的手指緊緊攥住,藏進袖子裡,臉上迅速恢複了一貫的冰冷平靜,但心臟卻跳得如同擂鼓。
墨非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媽的……做了個噩夢,夢見差點掉進河裡……咦?你醒了?臉色怎麼這麼白?冇睡好?”
淩霜冇有看他,隻是站起身,走向房間唯一的小水盆,背對著他,假裝洗手,實則用力搓掉指尖那可怕的晶塵。“冇事。”她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做了個夢而已。”
墨非狐疑地看了看她的背影,總覺得她有點不對勁,但也冇多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彆的東西吸引了。
“咦?這是什麼?”他注意到淩霜剛纔倚靠的床頭上,似乎多了一點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他湊過去,從床頭的縫隙裡,摳出了一小片壓扁了的、乾枯的、花瓣邊緣微微捲曲的……
……梔子花瓣。
蒼白,脆弱,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早已幾乎散儘的香氣。
墨非捏著那枚花瓣,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淩霜剛纔還要難看十倍!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偽裝瞬間崩塌,隻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驚駭和恐懼!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捏不住那小小的花瓣,“怎麼會在這裡……這味道……明明是……”
淩霜轉過身,看到他手中的花瓣和他異常的反應,也是一愣:“怎麼了?”
墨非猛地抬頭看向她,眼神複雜無比,充滿了震驚、懷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這花瓣……是你帶來的?”
淩霜皺眉,肯定地搖頭:“不是。”
“那它怎麼會……”墨非的聲音卡住了,一個被他壓抑了十幾年的、幾乎遺忘的恐怖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垮了他的心防!
冰冷的雨水。
絕望的哭喊。
一個女人蒼白的手從洶湧的河水中伸出,指尖緊緊攥著一枝被雨水打爛的梔子花。
還有那淹冇一切的、恐怖的流水聲!
那是他童年差點被記憶雨“沖走自我”的創傷源頭!而那場雨裡,就瀰漫著這種獨特的、代表訣彆與思唸的**梔子花的香氣**!這味道成了他最深層的恐懼印記!
這花瓣……這香氣……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深埋地下的、與世隔絕的黑市據點?還偏偏出現在淩霜的床頭?
是巧合?
是警告?
還是……有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將他最深層的恐懼,具象化到了他的麵前?
他看著淩霜那張冰冷而茫然的臉,一個荒謬卻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滋生:
她……到底是誰?
她的失憶,真的那麼簡單嗎?
這場看似意外的相遇,難道從一開始就是……
——來自過去深淵的幽香,悄然綻放,不僅觸動了墨非最深的恐懼,更像一把鑰匙,即將打開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大門。而這枚恰好出現的花瓣,究竟是命運的巧合,還是某個冰冷計算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