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齒輪的銀痕漸漸隱去,隻留下灼熱的記憶與更深沉的謎團。臨時封印的缺口如同蟄伏的惡獸,而“三相楔合”的真相與“上一次輪迴”的低語,更是將三人的命運緊緊捆綁,拋向更洶湧的暗流。逃離時間的囚籠,重返熟悉的星槎坊,卻發現熟悉的喧囂之下,早已暗潮洶湧。欽天監的陰影無處不在,而來自“盟友”的警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頂。
鐘樓石室內的死寂被三種不同的喘息聲打破。虛弱、脫力、劫後餘生,以及麵對浩瀚真相的茫然,沉重地壓在心頭。
玄晦偃甲之軀上的晶化暫時停滯,但裂紋處出,沙眸黯淡,顯然剛纔的對抗耗儘了他積攢已久的力量,甚至連維持最基本的活動都變得極其艱難。他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如同一尊曆經浩劫的古老神像殘骸。
淩霜勉強坐起,檢查著掌心那奇異的齒輪銀痕。它不再發光,與皮膚融為一體,彷彿一個精緻的紋身,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與自身血脈相連的潛在力量,以及那枚重新嵌入核心的生鏽齒輪的微弱悸動。這力量來自何處?與那場噩夢中的導師、與“亥時計劃”有何關聯?
墨非捂著依舊作痛的肋骨,看著消失的旋渦和焦黑的刻痕,又看看幾乎報廢的玄晦和虛弱的淩霜,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籠罩著他。他混跡市井多年,坑蒙拐騙見過不少,但這種動輒世界毀滅、輪迴希望的戲碼,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但掌心的餘溫、碎裂的牙齒、還有那可怕的晶化威脅,都在
screaming
著這一切的真實性。
“……現在怎麼辦?”他沙啞著開口,打破了沉默,“那鬼東西……暫時不會出來了是吧?我們……能走了嗎?”他無比渴望離開這個壓抑得讓人發瘋的地方,哪怕外麵是欽天監的天羅地網。
淩霜看向玄晦。
玄晦的沙眸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微弱的意念傳來:
【……缺口……暫時……穩定……】
【……循環……得以……延續……但……極其……脆弱……】
【……‘它’的……低語……仍在……滲透……下一次……衝擊……隻會……更強……】
【……你們……必須……離開……尋找……加固……封印……之法……】
【……我……需……時間……修複……自身……】
離開?如何離開?欽天監肯定還在外麵大肆搜捕。
玄晦似乎感知到他們的疑慮,目光投向石室角落的陰影。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零件和工具。在他的意念指引下,幾隻僅有指甲蓋大小、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金屬甲蟲從零件堆裡爬了出來,抖落灰塵,眼中亮起微弱的紅光。
【……它們……會引導你們……從……另一條……‘歸墟之徑’……離開……】
【……避開……主要……監控……節點……】
【……記住……小心……‘星官’……風……】
又是那個警告!小心星官“風”!
幾隻金屬甲蟲窸窣地爬動,來到一麵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岩壁前,頭部射出細小的紅色光線,在岩壁上勾勒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扭曲的能量門輪廓。
這顯然是一條連藥婆和地老鼠都不知道的、更加隱秘的通道。
冇有時間猶豫。留下重傷的玄晦獨自修複,他們必須出去,尋找生機,也尋找答案。
淩霜深深看了一眼那尊沉默的偃甲守護者,將他的形象和那沉重的使命刻入心底。她拉起墨非,跟著那幾隻金屬甲蟲,步入了扭曲的能量門。
……
通道並非實體,更像是一條被臨時穩定住的、狹窄的空間褶皺。光怪陸離的色彩在身邊飛速流逝,失重感和輕微的眩暈感持續不斷。幾隻金屬甲蟲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穩定地在前方引路。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亮光。
甲蟲鑽出光亮,消失不見。
兩人踉蹌著一步踏出,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一條熱鬨喧囂的狹窄巷道口!身後是一麵普通的、佈滿塗鴉的牆壁,絲毫看不出任何通道的痕跡。
濃鬱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小販的叫賣聲、食物的香氣、人群的嘈雜、還有各種星屑設備運行的嗡鳴。陽光(或許是人工模擬的)從高聳的建築縫隙間灑下,照亮了飛舞的灰塵。
他們回到了星槎坊的地麵層,而且似乎是一個魚龍混雜、監管相對鬆懈的外圍坊市。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墨非貪婪地呼吸著雖然渾濁卻充滿“生”的氣息的空氣,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劫後餘生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淩霜則迅速警惕地觀察四周。坊市看起來似乎和往常一樣,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一些不尋常的跡象:巡邏的坊市護衛數量明顯增多,且神色警惕;一些關鍵路口設置了臨時能量掃描裝置;偶爾有穿著欽天監低級文員製服的人行色匆匆地走過,拿著記錄板記錄著什麼;人們的交談聲中,“欽天監”、“搜查”、“藥婆”等詞彙出現的頻率極高。
欽天監的搜捕並未結束,反而因為藥婆落網和“星官”的介入,變得更加嚴密和係統化。
“得儘快離開這裡,找個地方落腳。”淩霜低聲道。她和墨非的形象都很狼狽,身上帶傷,很容易引起注意。
墨非壓下激動,迅速進入狀態(estp的環境適應力):“跟我來,我知道幾個地方,應該還算安全。”
他帶著淩霜,如同兩條滑溜的泥鰍,鑽入熙攘的人群,利用他對坊市結構的熟悉,專挑人多眼雜、監控死角的小路穿梭。他甚至還順手從一個攤子上“借”了兩頂寬簷帽和兩件舊外套,稍微掩飾了一下容貌和身上的狼狽。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位於坊市最底層、靠近巨大支撐柱基座的區域。這裡光線昏暗,空氣潮濕,瀰漫著廉價能量液和清潔劑的味道。墨非敲響了一扇鏽跡斑斑的、毫不起眼的金屬門。
門上的窺視孔打開,一雙警惕的眼睛掃視著外麵。
“老卡姆,是我,墨非。”墨非壓低聲音。
門內傳來一陣鎖鏈響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佝僂著背、缺了條胳膊、用簡陋的偃甲義肢代替的老頭探出頭,看到墨非,又警惕地看了看淩霜,才啞著嗓子道:“是你這小子……惹麻煩了?外麵欽天監的狗鼻子靈得很。”
“暫借寶地避避風頭,價錢好說。”墨非擠進門縫。
老卡姆嘟囔了幾句,但還是讓他們進去了。門後是一個擁擠、雜亂卻還算乾燥的小空間,堆滿了各種廢棄的零件和工具,像是個小型的維修窩點。這裡是墨非多年前偶然幫過老卡姆一次後留下的一個人情點,足夠隱蔽。
暫時安全了。
兩人癱坐在椅子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老卡姆給他們拿來了些乾淨的水和簡單的食物,瞥了一眼墨非肋間的傷:“嘖,傷得不輕。我這兒有點黑市弄來的止血凝膠,效果不錯,就是疼了點,要不要?”
“要!多謝了!”墨非呲牙咧嘴地接過。
淩霜則默默喝著水,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整理著思緒。玄晦的警告、星官“風”、加固封印的方法、自身的秘密……千頭萬緒。
“老卡姆,最近外麵到底什麼情況?欽天監搞這麼大陣仗,就為了抓藥婆?”墨非一邊忍著疼塗抹凝膠,一邊打探訊息。
老卡姆哼了一聲,坐在一堆零件上,拿出一個油膩膩的菸鬥點燃:“藥婆?她分量是不輕,但這次恐怕冇那麼簡單。”他壓低了聲音,“聽說……不止獬豸衛出動了,連平時根本見不著的‘星官’都下來了幾個。”
淩霜和墨非的心同時一緊。
“星官?他們來乾嘛?”墨非故作輕鬆地問。
“誰知道呢?那幫大爺的心思,誰能猜得透?”老卡姆吐著菸圈,“不過嘛,坊間有點傳言……說這次的事兒,可能跟‘上麵’的某些‘老項目’有關聯。”他指了指頭頂,意指欽天監高層,“好像是什麼東西……失控了。藥婆和雨師,不過是撞槍口上了,或者說……被拋出來的替罪羊?”
替罪羊?淩霜想起藥婆被捕前那不甘和驚疑的眼神,難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成為重點目標?還是她知道得太多?
“還有更邪門的,”老卡姆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神秘,“聽說啊,這幾天,好幾個區域都報告出現了奇怪的‘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星槎坊裡?”墨非皺眉。
“不是光學幻象,”老卡姆擺擺手,“是記憶碎片形成的幻景!而且特彆清晰、穩定,像是某種……過去的回放。有人看到早已拆除的舊街景,有人看到死去多年的人在街上走……甚至有人看到……”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毛,“……看到紫色的雨,和雨裡……冇有臉的人影!”
紫色的雨!無麵的人!
淩霜和墨非的呼吸幾乎停滯!這與“夢魘之種”的效果如出一轍!是缺口暫時封印後,殘餘力量的擴散?還是“它”的低語正在以另一種方式滲透現實?
“欽天監怎麼處理?”淩霜追問。
“還能怎麼處理?封鎖訊息,強行清場,用大型記憶穩定器沖刷那片區域唄。”老卡姆嗤笑,“不過看樣子,有點壓不住了。這些幻景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感覺要出大事啊。”
正說著,窩點角落裡一個老舊廢棄的、螢幕佈滿雪花點的公共資訊接收器,突然自行亮了起來!
螢幕上冇有正常的新聞或廣告,而是扭曲了幾下,突然呈現出一幅清晰的、卻絕不應該出現在官方頻道中的畫麵——
那是一個陰暗的實驗室環境(風格與欽天監的製式截然不同,更古老、更精密),幾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但臉部被打碼的人影,正圍著一個操作檯。操作檯上固定著一個不斷掙紮的**生物(形態模糊,似乎非人),而一個研究員手中,正拿著一個發出不祥紫光的、類似注射器的裝置,緩緩刺向那生物的頭部!
畫麵伴隨著扭曲的、斷斷續續的錄音:
【……亥時……序列……注入……】
【……觀察……晶化率……】
【……記憶剝離……同步進行……】
【……為了……偉大的……進化……】
然後畫麵猛地一閃,變成了一片嘈雜的雪花點,幾秒後恢複了正常的坊市音樂廣告。
窩點內一片死寂。
老卡姆張大了嘴,菸鬥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墨非臉色煞白。
淩霜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那齒輪銀痕之中!
那實驗室的場景……那“亥時”的名稱……那晶化和記憶剝離的操作……與她噩夢中的片段何其相似!這難道是……“亥時計劃”的過去影像?!是誰?用什麼方式將這段禁忌的記憶碎片,強行插播到了公共資訊頻道?!
這絕不是意外!這是挑釁!是對欽天監權威的公然挑戰!也是將“亥時計劃”這個禁忌名詞,再次拋入公眾視野!
幾乎在畫麵消失的同時,外麵街道上傳來了更加尖銳密集的警報聲!以及欽天監人員急促的奔跑和嗬斥聲!顯然,這段插播引發了巨大的騷亂和官方的瘋狂反應!
“瘋了……都瘋了……”老卡姆喃喃道,慌忙起身去檢查門鎖,“你們倆趕緊走!我這兒也不安全了!欽天監肯定會徹查所有資訊接收終端!”
就在這時,那個老舊的資訊接收器又閃爍了一下,螢幕上的雪花點突然凝聚成一行簡短的、不斷閃爍的、彷彿用代碼強行拚湊出的文字資訊,一閃即逝:
【“藥婆未死。欲知‘晶墓’,酉時三刻,‘鏽蝕齒輪’酒館。獨來。】
資訊直接針對他們!藥婆未死?她在欽天監的重重看管下逃脫了?還是說……這是一個陷阱?“晶墓”是指晶化墓場?而“鏽蝕齒輪”酒館……那是星槎坊底層一個著名的、無法無天的資訊黑市交換點!
發信人是誰?是敵是友?
淩霜和墨非對視一眼,眼中充滿了驚疑和凝重。
剛剛獲得片刻喘息,更大的旋渦已然襲來。禁忌的記憶被公然播放,神秘的邀請緊隨而至。欽天監內部顯然暗流洶湧,而“星官風”的警告猶在耳邊。
去,還是不去?
淩霜看著掌心那淡淡的齒輪印記,又想起玄晦沉重的囑托和那個可怕的紫色缺口。
她冇有猶豫太久。
“我去。”她站起身,眼神堅定。
“你瘋了?!那明顯是個坑!”墨非反對。
“也許是唯一的機會。”淩霜冷靜道,“我們需要資訊,需要知道如何加固封印。藥婆或許知道些什麼。而且……”她頓了頓,“……我也需要知道,‘亥時計劃’的真相。”
她必須弄明白,自己在這場巨大的災難中,究竟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
她拉低帽簷,推開窩點的門,身影迅速融入外麵因為插播事件而陷入混亂和騷動的人群陰影之中。
墨非看著她的背影,一跺腳,罵了句臟話,也忍著痛跟了上去。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見鬼去吧!
——混亂的坊市成為最佳的掩護,亦是危險的迷宮。前往“鏽蝕齒輪”酒館的路途註定佈滿眼線與殺機。而那發送資訊的神秘人,是倖存的藥婆,是欽天監的陷阱,還是……那個被警告要小心的“星官風”本人?酉時三刻,鏽蝕齒輪轉動之時,答案或許揭曉,但更大的懸念,已然張開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