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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之間 第13章 七年

作者:鄉下一片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14:54:16

從槐樹巷回來以後,韓也的話變少了。不是冷戰的那種少,是一個人把太多東西裝進腦子裏,嘴巴就不知道該開哪一扇門。他照常起床,照常跑車,照常吃飯。吃飯的時候坐在茶幾對麵,筷子夾著麵條,一根一根地往嘴裏送。嚼的聲音很輕。

那封信封他放在床頭櫃上,沒有開啟過。

第三天晚上,他跑完車回來,把鑰匙往鞋櫃上一扔,站在玄關沒換鞋。

“硯哥。”

“嗯。”

“今天拉了一個客人,從棉紡廠家屬院上的車。”

我放下手機。

“一個老太太。拎著菜。她說她住三樓。方老師隔壁。”

韓也靠在門框上。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的光照過去隻能看到他半邊臉。

“她說方老師這幾天不出門了。以前每天下午都下樓,在院子裏坐一會兒,跟人下棋。這幾天棋攤上沒人見過他。”

他把鞋換了,走進來,在茶幾對麵坐下。那封信封還在床頭櫃上,隔著臥室的門,看不見。但他坐下來的位置,正好對著那扇門。

“硯哥,你說他在等什麽。”

“等他沒等來的東西。”

韓也的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煩,是一個人在想事情的時候手自己動的。

“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

棉紡廠家屬院的梧桐樹葉子快落完了。上次來的時候枝頭上還掛著一些,風一吹嘩啦啦響。現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戳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一樓那個老太太還坐在門口擇菜。搪瓷盆裏泡著青菜,水麵上漂著幾片黃葉子。她看到我們,手沒停。

“找方老師?”

“嗯。”

“三樓。”她把一片黃葉子撕下來,扔進腳邊的塑料袋裏,“他在。”

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牆上貼著的小廣告比上次更多了,一層蓋一層,邊角翹著。韓也走在前麵,腳步很輕。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仰頭看著那扇門。

門上那副褪色的春聯還在。“平安”兩個字比上次更淡了,粉紅色褪成了灰白色。

韓也敲門。

等了一會兒。拖鞋走路的聲響,很慢,一步一步。門開了。

方學儒站在門裏。他比上次更瘦了。顴骨和眉骨的輪廓從麵板底下頂出來,眼窩陷得更深。深藍色的中山裝還是那件,釦子係到最上麵那顆。頭發梳得很整齊,白得發亮。

他看到我們,沒有驚訝。往後退了一步,把門讓開。

屋子裏的擺設和上次一模一樣。沙發、茶幾、書櫃。搪瓷杯放在茶幾上,冒著熱氣。窗簾拉著,右下角那一小塊布被窗縫裏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動著。

方學儒在沙發上坐下來,腰板挺得很直。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手很穩。

“你們去見了徐蔓。”

不是問句。

韓也在他對麵坐下來。那封信封拿在手裏,沒有開啟。他隻是把它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

“見了。”韓也說。

“她給了你們什麽。”

“一張照片。濱江國際開工合影。你站在最邊上。”

方學儒的搪瓷杯停在嘴邊。

“一張銀行流水。二零一六年九月。宋啟明轉給你的錢。”

杯子放下來。不是跌的,是放的。杯底碰在茶幾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一張便簽。徐朗寫的。方老師,我怕。”

方學儒的手從杯子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攥著中山裝的褲子布料。攥得很輕,不像曾廣全攥工裝那樣用力。像是怕攥皺了。

“還有呢。”

“沒有了。”

窗簾動了一下。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把那一小塊布吹得翻過去又翻回來。

方學儒看著韓也膝蓋上的信封。看了很久。

“她沒有告訴你們全部。”

韓也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緊了。

“她沒有告訴你,”方學儒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篇課文,“那天晚上徐朗來找我之前,先去找了宋啟明。”

客廳裏的空氣忽然變重了。

“他聽到周大勇那些人說的話以後,沒有先來找我。他先去找了宋啟明。”

方學儒端起搪瓷杯,沒喝,隻是握著。拇指摩挲著杯沿上那塊磕掉的瓷。

“他在研討會休息的時候去找的。他跟宋啟明說,他知道他們要對方老師做什麽。他說如果方老師出了事,他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去。”

“宋啟明怎麽說。”

“宋啟明說,你想多了。沒有人要對方老師做什麽。我們隻是去談一談。”

方學儒的拇指停住了。

“徐朗說,那我也去。”

搪瓷杯裏的茶水紋絲不動。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他去了。”

這兩個字從方學儒嘴裏出來的時候,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但客廳裏每個角落都聽到了。

韓也的呼吸變重了。

“所以那天晚上——”

“他來,不是撞上的。”方學儒說,“他是自己來的。他以為他能攔住。”

窗簾右下角那一小塊布被風吹得不停地動。方學儒看著那塊布,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站在窗戶邊。我看到他跑進來。我看到他擋在我門口。我看到周大勇的人把他往外拖。”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調。

“他回頭的時候,窗簾動了一下。”

方學儒的手從搪瓷杯上放下來。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手伸向窗簾,停了一下,然後拉開了。

光線湧進來。三樓的高度,正好能看到院子。水泥地麵,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一條通往鐵門的路。路上有一個人騎著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了兩聲。

“這個窗戶,我站了七年。”

他背對著我們。陽光照在他後背上,深藍色的中山裝被照得發白。

“每天晚上,我都站在這兒。看那條路。他跑進來的那條路。他被拖出去的那條路。”

他的手指點在玻璃上。

“他從這兒跑進來的。跑到樓門口的時候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鞋掉了一隻。”

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往下劃。

“他們從這兒把他拖出去的。他回頭的時候,是在這個位置。”

方學儒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的是這扇窗戶。”

韓也站起來。他走到窗戶邊,站在方學儒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條路。

“他看到你了嗎。”

方學儒的手從玻璃上滑下來。

“我不知道。”

窗簾被風吹起來,從他手背上拂過去。

“我希望他看到了。”他說,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又希望他沒看到。”

院子裏那棵梧桐樹上還剩最後一片葉子。風很大,那片葉子在枝頭抖了很久。方學儒看著那片葉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這七年,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

“什麽。”

“如果那天晚上我下去了,會怎麽樣。”

葉子終於落下來了。打著旋,從枝頭掙開,飄飄蕩蕩地往下墜。

“他會活著。”方學儒說,“也許。也許不會。周大勇那些人,不會因為我一個老頭子下樓就停手。也許會把我一起拖走。”

他看著那片葉子落在水泥地上。

“我想了七年。想出來的答案是,我下去也沒有用。”

他轉過身來。

“但這個答案不是讓我好過的。是讓我知道,我這輩子都要背著它。”

韓也把信封開啟了。他抽出那張銀行流水,放在茶幾上。抽出那張開工合影,放在旁邊。抽出徐朗寫的便簽,放在最上麵。

“你收的錢呢。”

“在。”

方學儒走到書櫃前麵,拉開最下麵那層的抽屜。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摞現金。鈔票是舊的,各種麵額,用橡皮筋紮著。旁邊放著一本存摺,翻開來,每一筆錢都還在。

“一分沒動。”

他關上抽屜。

“我簽協議的時候就知道,這錢我不能花。收了,就是把自己也賣了。但我還是收了。”

他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腰板還是直的,但肩膀往下塌了一點。

“收錢比不收容易。做戲比真的反抗容易。站在窗戶邊,比走下去容易。”

他看著茶幾上那三樣東西。

“容易的事我都做了。最難的那件,我沒做。”

方學儒把搪瓷杯端起來,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握著。

“你們來找我,我其實等了很久。不是等你們來問罪。是等有人來告訴我,徐朗最後喊的是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韓也。

“沒有人告訴我。徐蔓沒說過。宋啟明沒說過。曾廣全沒說過。七年了,我聽到的隻有雨聲,和窗簾被風吹起來的聲音。”

韓也的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徐朗站在黑板前麵,手裏捏著粉筆,正在寫那行字。他把照片放在茶幾上,放在那三樣東西旁邊。

“他喊的是林老師。”

方學儒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他的手伸過去,手指很輕地碰了一下照片裏徐朗的側臉。

“林老師。”

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

“不是方老師。”

他的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七年了。我一直以為,他回頭的時候是在看我。”

窗簾右下角那一小塊布被風吹得翻起來。方學儒看著那一小塊布,看了很久。

“原來他看的不是我。”

這句話落進客廳的空氣裏,沒有任何重量。像那片梧桐葉子,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韓也把茶幾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信封裏。銀行流水。開工合影。徐朗的便簽。最後是那張照片。他把信封合上,沒有封口,隻是把封舌折進去,壓了壓。然後他把信封放在茶幾上,往方學儒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留給你。”

方學儒看著那個信封。

“徐朗寫給你的那句話。方老師,我怕。”韓也站起來,“他怕的時候,去找的人是你。”

方學儒的手伸向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紙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整個人從裏麵抖出來的。

“你收著吧。”韓也說,“有些東西,該交給記得住的人。”

方學儒的手停在信封上。他低著頭,白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的發旋露出來,那裏的頭發已經稀疏了,能看到頭皮。

“你叫韓也。”

“嗯。”

“你長得不像你爸。”他抬起頭,看著韓也的臉,“你爸我見過。沈建國。他來學校做過法製講座。”

韓也的呼吸停了。

“你像你媽。眼睛。嘴巴。”

方學儒把手從信封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你媽是個好人。”

他沒有說下去。搪瓷杯裏的茶徹底涼了。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像一朵朵暗綠色的小花。

韓也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方老師。那片葉子落下來了。”

門關上了。

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韓也走在前麵,腳步聲一下一下往下落。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住了。窗戶開著,能看到院子。水泥地上落滿了梧桐葉子,幹枯的,捲曲的,風一吹就在地上滾動。方學儒的窗戶在三樓。窗簾拉著,右下角那一小塊布被風吹得輕輕地動。

韓也站在拐角的窗戶前麵,看了很久。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出了樓門,陽光刺得眼睛發酸。一樓那個老太太還在門口擇菜。搪瓷盆裏的青菜已經擇好了,水靈靈地堆著。她看到我們出來,抬頭看了一眼。

“見著了?”

“見著了。”韓也說。

老太太把一片黃葉子撕下來,扔進塑料袋裏。

“他這幾天不下棋了。天天站在窗戶邊。白天也站,晚上也站。”

她把手裏的青菜放進搪瓷盆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們來了,他大概就不站了。”

韓也沒有說話。他站在樓門口,仰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拉著。風從窗縫鑽進去,吹得那一小塊布翻過來又翻回去。

“走吧。”他說。

我們往巷子外麵走。經過那排梧桐樹的時候,風又起了。地上的落葉被吹得滾動起來,沙沙響。我沒有回頭。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韓也停下來。

“硯哥。”

“嗯。”

“我媽帶我去大河鎮那天,回去的路上,她給我買了一碗麵。我吃麵的時候,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問她怎麽不吃。她說她不餓。”

他的手插在兜裏。

“後來我想,她不是不餓。她是把錢都買了車票和那碗麵了。”

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長。

“今天回去,我請你吃麵。”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巷子外麵是車來車往的馬路,人聲、喇叭聲、收廢品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北城的下午正在展開。路邊有一家麵館,招牌被油煙熏得發黃。韓也推門進去,跟老闆要了兩碗麵。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筷子從筷籠裏抽出來,一雙遞給我。麵端上來,熱氣撲在臉上。他低下頭吃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吃了一半,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硯哥。”

“嗯。”

“明天,我想去找我媽。”

我抬起頭看他。

“清平縣大河鎮。”他看著碗裏的麵湯,“她沒進去的那個鎮口。那棵槐樹底下。”

他把筷子拿起來,繼續吃麵。窗外的人行道上有一個人推著自行車走過去,車後座上綁著一摞廢紙箱,用繩子勒得緊緊的。韓也看著那個人走遠,把碗端起來,喝完了麵湯。

碗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去找沈建國。”

“找他做什麽。”

韓也沒有回答。他把碗推到一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麵上。

“我媽到最後,拉著我的手。什麽都沒說。”他看著自己的手,“我以為她是說不出來了。”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現在我想,她可能是在等。”

“等什麽。”

“等有一天,我自己知道她為什麽不說。”

麵館外麵的陽光斜著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那隻手空空的,接著一捧光。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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