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因果之間 > 第12章 第四個人

因果之間 第12章 第四個人

作者:鄉下一片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14:54:16

槐樹巷的暮色比別處來得早。

那棵老槐樹把整條巷子罩在陰影裏,枝丫伸過牆頭,葉子密密層層,把天切成碎片。我和韓也站在巷口,誰都沒有先邁步。上一次來的時候,我們知道了曾廣全。這一次,我們要知道的是全部。

“走。”韓也先進了巷子。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巷子中間那段最暗,老槐樹的枝葉把路燈的光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片漏下來的光斑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韓也的影子被那些光斑切成一段一段的。

最裏麵那間平房的燈亮著。

窗戶裏透出來的光是昏黃色的,和上次一樣。門虛掩著,門縫裏漏出一線光。韓也站在門口,沒有馬上敲門。他的手抬起來,在門板前麵停了一下,然後敲下去。

“進來。”徐蔓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推開門,屋子裏還是那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軟木板還在牆上,照片、剪報、便簽,密密麻麻鋪了一整麵。但有什麽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軟木板上的東西是按時間排的。從二零一六年八月開始,濱江國際開工,到十一月五號,到第二天的事故認定。一條時間線,從左往右,清清楚楚。現在那條時間線被拆散了。照片和便簽重新排列過,圍繞著中間一張放大的照片。

那張照片我見過,也見過很多次了。濱江國際開工合影。宋啟明站在中間,旁邊是周大勇,周大勇左手邊是曾廣全。最邊緣的地方,有半個人影。上次看的時候,我以為那隻是照片裁剪時不小心帶進來的路人。一個模糊的側影,肩膀的一部分,一條垂下來的手臂。

現在那張照片被放大了。放大到那個半人影占滿了整個相框。

徐蔓站在軟木板前麵,背對著我們。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手指點在照片裏那個模糊的人影上。

“這個人。”她轉過身來,“你們認識。”

我走近那麵軟木板。放大的照片顆粒很粗,那個人影的麵孔是模糊的,五官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但身形——肩膀的寬度,手臂垂下來的角度,站立的姿勢——這些不需要五官也能認出來。

韓也站在我旁邊,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呼吸停了。

“這是——”

“方學儒。”徐蔓說。

軟木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照片裏那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合影的最邊緣,身體微微側著,像是隨時準備從畫麵裏退出去。他的臉看不清,但他穿的衣服,深藍色中山裝,釦子係到最上麵那顆。和我們在棉紡廠家屬院見到方學儒時,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他認識宋啟明。”徐蔓的手指點在照片裏方學儒的胸口,“不是拆遷戶和開發商的關係。是更早。”

她從軟木板上取下一張便簽,下麵壓著另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兩個男人,站在一家飯店門口。宋啟明,方學儒。兩個人手裏都夾著煙,正在說話。陽光很好,他們的影子很短。照片背麵有一行圓珠筆寫的小字:二零一四年五月,北城大酒店。

“這張照片是啟明留的。”徐蔓把照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他自己寫的。方學儒,北城一中語文教師,濱江地塊拆遷戶代表。”

韓也把照片接過去,看著背麵那行字。

“宋啟明早就認識他。”

“比拆遷早兩年。”徐蔓從軟木板上取下一張剪報,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北城晚報,教育版。標題:北城一中語文教師方學儒獲評省級優秀教師。配圖裏方學儒站在領獎台上,手裏舉著獎狀,笑容很淡。“啟明是北城一中畢業的。”徐蔓的手指從剪報移到那張合影上,“方學儒教過他。一九九幾年的事。”

軟木板上的照片和便簽像一張網,每一根線都在往一個地方收。

“方學儒是宋啟明的老師。”韓也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宋啟明要拆的,是他老師的房子。”

“不是他要拆。”徐蔓說,“是他要方學儒帶頭簽。”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影印件,紙張很新,但原件顯然很舊了——影印出來的字跡帶著斑駁的墨點。濱江國際專案拆遷安置方案。最後一頁,簽字欄。第一個名字,方學儒。日期是二零一六年八月。

“他是第一個簽的。”徐蔓的手指順著簽字欄往下劃,“他簽了以後,其他住戶纔跟著簽。”

“不對。”韓也的聲音發緊,“方老師跟我們說,他一直沒簽。他說他住了三十年,老伴在那裏走的,他不走。他說那天晚上那些人來找他,是來逼他簽的。”

徐蔓沒有說話。她從桌上拿起另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和之前那些一樣。開啟,抽出一張紙。一張銀行流水。戶名方學儒。二零一六年九月,也就是拆遷協議簽完一個月後,賬戶裏轉入一筆錢。數目不小。

“這是宋啟明轉的。”

韓也盯著那張流水單。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出來。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有意識的退,是身體自己做出來的反應。他的後背撞在門框上,和上次聽到曾廣全的名字時一樣。

“他收了錢。”

“收了。”

“那他跟我們說的那些——”

“不全是真的。”徐蔓把流水單放回桌上,“不全,不等於全是假的。”

她從軟木板上取下最後一張便簽。便簽上隻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墨水褪成了淺藍色。字跡我認識。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和那本《野火》扉頁上的字一樣。

“方老師,我怕。”

落款是徐朗。日期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四號。

“這是他寫在筆記本上的。”徐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後來才找到。他十一月四號晚上從研討會回去以後,去見了方學儒。他告訴方學儒,他聽到了宋啟明的人要對老師不利。方學儒跟他說,不要管。”

便簽在徐蔓的指間輕輕抖了一下。

“他讓徐朗不要管。”

軟木板上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像要滅,又亮回來。韓也靠著門框,兩隻手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張開又合攏。

“方學儒知道那天晚上會出事。”他的聲音沙啞,“他知道那些人要來。”

“他知道。”徐蔓說,“但他不知道會變成那樣。”

她從軟木板上取下那張放大的開工合影。方學儒站在最邊緣,身體側著,像是隨時準備退出去。

“他跟宋啟明說好了。那天晚上,周大勇帶人來,做一場戲。嚇唬他,他假裝害怕,然後簽協議。”徐蔓的手指摩挲著照片的邊緣,“這樣他跟其他住戶有交代——不是他想簽,是被逼的。”

“但他已經簽了。”我說,“八月份就簽了。”

“對。九月份收了錢。”徐蔓把照片放下來,“十一月五號那場戲,是做給其他住戶看的。”

修車鋪裏,曾廣全蹲在摩托車旁邊,扳手卡住螺帽,手腕一沉一沉地使勁。他背對著我們,肩胛骨從工裝底下頂出來。他說,周大勇喊我幫忙。我沒動。他說我們把那個娃抬到路邊。周大勇說,明天會有人發現。就說牆塌了。

“曾廣全知道是做戲嗎。”韓也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過來。

“不知道。”徐蔓說,“周大勇帶他去,是當打手用的。他以為是真的。”

“沈建國呢。”

“沈建國不知道。他隻是被人打了招呼,那天晚上棉紡廠家屬院不管出什麽事,都別插手。”

“誰打的招呼。”

徐蔓沒有回答。不需要回答。宋啟明。北城根紮得太深的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韓也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下去,“周大勇不知道方學儒已經簽了。曾廣全不知道是做戲。沈建國不知道會死人。宋啟明不知道徐朗會來。”

他停了一下。

“方學儒也不知道。”

屋子裏安靜得隻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徐蔓把軟木板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取下來。開工合影。方學儒和宋啟明的合照。徐朗的學生證。她把這些照片攏在一起,放進牛皮紙信封裏。

“他知道徐朗會來。”韓也突然說。

徐蔓的手停了。

“徐朗十一月四號晚上去找過他。”韓也離開門框,往前走了一步,“徐朗告訴他,自己聽到了那些人的話。徐朗怕。他讓徐朗不要管。”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他知道徐朗會來。徐朗那種人,怎麽可能不管。”

徐蔓把信封合上,沒有封口,隻是把封舌折進去,壓了壓。

“他知道。”她說,“他站在窗戶邊,看著徐朗被拖出去。他沒有追下去。”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往韓也的方向推了推。

“但他看到了全部。”

韓也低下頭,看著那個信封。

“他看到的是什麽。”

“他看到徐朗跑出去的時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徐蔓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麽,“徐朗回頭看了一眼三樓。”

我的手指陷進掌心裏。

“方學儒站在窗戶邊。窗簾拉著。但徐朗回頭的時候,窗簾動了一下。”

“方學儒拉開的?”

“不是。是風。”

徐蔓從信封裏抽出最後一張照片。棉紡廠家屬院三樓。方學儒的窗戶。照片是從事後拍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簾右下角,有一小塊布被什麽東西夾住了,露著一條縫。

“徐朗回頭的時候,看到了那條縫。”徐蔓說,“他知道方老師站在後麵。”

韓也的手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所以他喊的不是方老師。”他的嗓子啞了,“他喊的是林老師。”

那個雨夜。那條街。路燈壞了一盞。二十二歲的徐朗被三個人拖出去,拖過院子,拖出鐵門,拖到街上。他在跑。跑了幾步,被拽住。他咬,咬在曾廣全手上。鬆了一下。他又跑。絆倒了。

周大勇騎在他身上。他喊。喊了好幾聲。聲音越來越小。

他喊的是林老師。

不是方老師。

“他知道方學儒不會下來。”徐蔓說,“但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韓也的手從桌沿上鬆開了。他拿起那個信封,沒有開啟,隻是拿在手裏。牛皮紙的觸感粗糙,封舌上壓著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在黑板上寫那句話的時候,知不知道後來會這樣。”他說。

不是問句。

文字可以騙人,但真相不會。十六歲的徐朗站在黑板前麵,陽光照在側臉上。粉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他寫的是一個願望。二十二歲的徐朗站在雨夜的巷口,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他轉回去,繼續跑。

他喊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韓也把信封夾在腋下,手插回兜裏。

“方老師現在在哪。”

“還在棉紡廠家屬院。”徐蔓說,“他沒有搬。協議簽了,錢收了,但他沒有搬。”

“為什麽。”

徐蔓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麵是老槐樹的枝丫,密密層層,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他說他在等。”

“等什麽。”

“等有人來問他,那天晚上窗簾為什麽會動。”

風從門縫裏鑽進來。軟木板上的便簽被吹得翻起來,像一隻隻白色的翅膀在撲。徐蔓轉過身,背靠著窗台。

“他等了七年。沒有人問。”

她把窗簾拉上了。

槐樹巷的夜風比別處涼。從平房出來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正在頭頂沙沙地響。韓也走在前麵,腋下夾著那個信封。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子中間那棵槐樹底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樹冠遮住了整片天,隻有幾片漏下來的月光落在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密密層層的枝葉。

“我媽帶我去大河鎮的那天,也有一棵槐樹。”他說,“在鎮口。她站在樹底下,往裏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後來她帶我回去了。一路上沒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出巷口的時候,他把腋下的信封換到手上,兩隻手拿著。風把信封的邊角吹得翹起來,他用拇指按住。

“硯哥。”

“嗯。”

“方學儒那天晚上站在窗戶邊。窗簾動了一下。”

他走在前麵,沒有回頭。

“七年了。他一直站在那裏。”

北城的夜晚在我們身後合攏。槐樹巷越來越遠,那棵老槐樹變成一團濃重的黑影,融進夜色裏。棉紡廠家屬院在另一個方向。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方學儒站在窗戶邊。窗簾拉著。風從窗縫裏鑽進去,吹得右下角那一小塊布輕輕地、輕輕地動。

他在等。

(第十二章 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