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哥”
一句呼喚我緩緩醒來,出租屋的空氣渾濁又沉悶,混雜著黴味、煙味與隔夜泡麵的腥氣,牆壁泛黃起皮,電線雜亂垂落,處處透著破敗與潦倒。老鬼蜷縮在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脊背佝僂,像一截被風雨泡爛的木頭。他今年三十五歲,人生卻早已提前腐朽,沒工作、沒親友、沒尊嚴,隻剩一身還不清的高利貸,和一道刻在骨頭上、永遠抹不掉的罪名。
他是個賭鬼。
從最初的小打小鬧,到後來的紅著眼押上全部,他一步步把自己推進深淵。工資輸光,積蓄輸光,親戚借遍,朋友斷絕,妻子帶著孩子徹底離開,家散了,名聲爛了,整個人活成了過街老鼠。可他依舊不收手,總覺得下一把能翻盤,總以為能把失去的全都贏回來,結果越陷越深,直到把最後一個願意拉他的人,也徹底拖進地獄。
那個人,是他的親妹妹。
父母走得早,兄妹倆相依為命。妹妹從小懂事聽話,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哥哥。他賭輸走投無路時,是妹妹偷偷打工給他湊錢;他被債主堵門時,是妹妹擋在他身前低聲求情;他渾渾噩噩混日子時,也是妹妹一遍遍勸他回頭。為了幫他填賭債,妹妹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餐館端盤子,晚上去便利店熬夜,連一口熱飯都捨不得吃,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硬生生把身體累垮,臉色蒼白得像紙。
可他從未醒悟。
他覺得妹妹的付出是應該的,覺得她幫自己是天經地義,甚至在妹妹哭著求他別再賭時,他還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罵她多管閑事。直到那天,妹妹在打工路上突然暈倒,送到醫院時已經晚了。醫生說,是長期勞累、營養不良、心力交瘁拖垮了生命。
躺在病床上的妹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零錢,那是她準備攢下來,幫他還下一筆債的。
她到死,都沒怪過他。
而他,拿著妹妹用命換來的錢,第一時間,又去了賭桌。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從那以後,他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債主追得他無處可逃,他就東躲西藏,睡橋洞、躺公園、啃冷饅頭,日子比流浪漢還慘。午夜夢回,妹妹的臉總會出現,不吵不鬧,隻是安安靜靜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恨,隻有心疼與惋惜。每一次想起,他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心髒被生生撕裂,痛得喘不上氣。他欠妹妹一條命,欠她一輩子的溫柔與安穩,這筆債,就算把自己挫骨揚灰,也還不清。
而此刻,妄境把他最渴望、最不敢麵對的幻象,擺在了眼前。
破舊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瘦小單薄的身影走了進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簡單紮起,眉眼溫順,笑容幹淨,手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是妹妹。
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老鬼渾身猛地一顫,像被雷電劈中,血液瞬間衝到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冰。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響,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手指死死摳進沙發縫隙裏,指甲快要折斷,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發抖。
“哥,” 妹妹把水杯放在他手邊,聲音輕軟,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柔得能融化人心,“別再賭了,好不好?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沒有指責,沒有抱怨,沒有提起自己受過的苦,更沒有提那條被他活活拖垮的命。她隻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心疼他,包容他,原諒他。
幻境真實得可怕。
周烈能看清妹妹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熬夜打工留下的痕跡;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幹淨又安心;能感受到她遞水杯時,指尖微微的涼意。一切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美好得讓他想哭,又讓他想立刻撞死在牆上。
他不配。
他不配被這樣溫柔對待,不配得到一句原諒,不配再聽見她喊一聲 “哥”。是他親手毀了妹妹的人生,是他把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人推向死亡,是他爛泥扶不上牆,辜負了所有。如今卻靠著虛假的幻境,乞求一絲心安,何其可笑,何其卑劣,何其該死。
“哥,你別再躲債了,別再熬夜了,好好找個工作,好好過日子。” 妹妹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眼神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我攢了一點錢,不多,但能幫你先還一部分。我們慢慢還,總會還清的。”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像小時候一樣安慰他。
周烈猛地閉上眼,別過頭,肩膀劇烈起伏,眼淚無聲砸在破舊的褲子上,燙出一個個濕痕。他不敢碰,不敢看,不敢接受這份虛假的溫柔。他知道,隻要他貪戀這一刻的溫暖,靈魂就會被妄境一點點吸走,最終徹底消散在這片虛假的人間裏。
可他捨不得。
捨不得妹妹的笑容,捨不得她的原諒,捨不得這唯一一點,讓他覺得自己還像個人的光。
就在這時,細微的裂痕悄然出現。
妹妹的笑容慢慢變得僵硬,眼神一點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語氣變得機械、平淡,像一段被設定好的錄音,一遍遍重複:
“哥,別賭了,我不怪你。”
“哥,回家吧,我不怪你。”
“哥,我不怪你……”
她的動作變得遲緩,手指懸在半空,不再有溫度,不再有情緒,整個人像一具精緻卻沒有靈魂的人偶。
周烈的心,徹底沉進冰窖。
溫暖是假的,關心是假的,原諒是假的,連眼前這個人,都是假的。
他永遠失去他的妹妹了。
永遠沒有機會道歉,永遠沒有機會彌補,永遠沒有機會聽她真心實意地說一句 “我原諒你了”。
債影纏身,罪孽入骨,悔恨噬心。
他這一生,賭輸了錢財,賭輸了家庭,賭輸了人生,最後連最疼他的人都賭沒了。妄境沒有用鬼怪嚇他,沒有用暴力傷他,隻是把他最痛的執念、最深的愧疚、最不敢麵對的過去,溫柔地擺在他麵前,一刀一刀,慢慢淩遲。
屋子越來越冷,靜得可怕。
周烈蜷縮在沙發上,捂住臉,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哭得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後來,世間再無人知曉我昔日的名姓,所有人,都隻喚我-- 老鬼 。《命痕》|落葉隨芯 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