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裏的癲狂,竟沒有半分消退的意思 —— 從黃昏後炸起的怨靈狂吼,裹著撕肉的黏響、機器的嗡鳴,硬生生拖進了漫漫長夜,成了刻進骨血的背景音,無休無止。
整座血色工廠被暗紅籠罩,天頂的血珠還在滴答砸落,地麵的黑紅油漿被怨靈的利爪反複刨刮,翻起層層腥甜。那些油汙怨靈徹底失了智,隻知瘋魔般摧毀眼前一切,撞向鐵皮牆壁的悶響、撕扯鋼鐵的刺啦聲、喉嚨裏翻湧的粗啞呼嚕,混著偶爾從廠區深處飄來的、遲來的微弱慘叫,纏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倉庫裏的三人連呼吸都帶著疼。
木箱裏的空氣早已渾濁,混著血霧的腥甜與油汙的腐味。杜恒的高燒還沒退,額頭的濕布換了一次又一次,早已被體溫焐熱,手臂的燒傷處隱隱作痛,每一次怨靈撞向倉庫的巨響,都讓傷口跟著抽疼,意識在混沌與清醒間反複拉扯 —— 耳邊的狂吼從未間斷,時而遠,時而近,時而有怨靈的爪子刮過木箱外的遮擋鐵皮,磨出刺耳的吱呀聲,那聲音像針,一下下紮在緊繃的神經上。
蘇橙縮在杜恒身側,手指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指節泛白。她不敢閤眼,瞳孔映著帆布縫隙漏進來的一點暗紅,渾身的肌肉繃得僵硬,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發抖。窗外的怨靈還在隨手揮爪,掃落的零件砸在地麵的脆響、血汙漫過鐵皮的嘩啦聲,每一個動靜都讓她心髒驟停。她偶爾會輕輕替杜恒擦拭額角的虛汗,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外麵的魔鬼,壓著的呼吸裏全是恐懼,連吞嚥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 她知道,這一夜,誰都不敢睡,也不能睡,閉眼的瞬間,或許就是萬劫不複。
陳莽靠在箱壁上,鐵棍始終握在手裏,指腹因為用力,早已磨得發紅。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帆布縫隙,耳朵精準捕捉著外麵的每一個聲響,判斷著怨靈的位置。從黃昏到深夜,怨靈的狂吼沒有減弱,隻是偶爾會有幾道嘶吼遠去,又有新的嘶吼從廠區各處湧來,彷彿這片鋼鐵廢墟裏,藏著數不盡的魔鬼。他能感覺到,外麵的血霧似乎更濃了,連木箱的縫隙裏,都鑽進來帶著刺骨寒意的風,裹著腥甜,粘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慘叫聲還在接連不斷地飄來,隻是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遠,像是廠區裏的活物,正在被一點點蠶食。那些慘叫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更多的是瀕死的嗚咽,剛起就被撕肉的嗤啦聲掐斷,混著怨靈滿足的呼嚕,成了這漫漫長夜裏,最瘮人的點綴。杜恒燒得昏沉時,似乎能聽見那些聲音裏的絕望,和自己兒時聽過的、巷子裏的貓被碾死時的嗚咽重合,讓他胃裏翻江倒海,卻隻能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
夜色漸深,廠區的機器嗡鳴慢慢弱了下去,隻剩怨靈的狂吼與撕咬聲,在空曠的廢墟裏回蕩。氣溫一點點降了下來,木箱裏的三人凍得瑟瑟發抖,蘇橙把自己的衣角扯下來,輕輕蓋在杜恒的手臂上,自己則縮成一團,靠著陳莽的後背,借著那一點微弱的溫度,抵禦著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卻不敢閉上,隻能睜著通紅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黑暗,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撐下去,撐到天亮。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狂吼終於慢慢低了下去,從震耳欲聾的咆哮,變成了斷斷續續的低吼,喉嚨裏的呼嚕聲也淡了,隻剩偶爾的爪子刮過鐵皮的輕響,和血珠砸落的滴答聲。血霧似乎散了一點,帆布縫隙裏漏進來的光,從暗紅變成了灰濛,帶著一絲清晨的涼意。
陳莽最先察覺到變化。他緩緩鬆了攥著鐵棍的手,指腹傳來一陣痠痛,側耳聽了許久,外麵的動靜越來越小,那些癲狂的摧毀聲,終於慢慢消失了,隻剩一片死寂,死寂得可怕,彷彿剛才的徹夜狂潮,隻是一場噩夢。
他輕輕推了推帆布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 天矇矇亮,廠區的血霧散了大半,地麵上滿是狼藉,鐵皮牆壁被抓得千瘡百孔,到處都是黑紅的油汙與血痕,那些油汙怨靈,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隻留下一片被摧殘得麵目全非的鋼鐵廢墟,在清晨的微光裏,透著刺骨的寒意。
蘇橙也察覺到了。她緩緩抬起頭,眼裏滿是疲憊與茫然,看著陳莽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幹得發疼,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低頭看向杜恒,他的高燒似乎退了一點,呼吸也平穩了些,隻是還在昏睡著,眉頭依舊緊緊皺著,像是還在被噩夢糾纏。
杜恒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的。他緩緩睜開眼,眼前是木箱裏的黑暗,耳邊沒有了狂吼與撕咬聲,隻有一片死寂,還有自己三人微弱的呼吸聲。他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 那徹夜的癲狂,終於結束了。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臂的燒傷處傳來一陣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蘇橙立刻扶住他,眼裏滿是欣喜與疲憊,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話,又把那片濕布重新敷在他的額頭上,這一次,濕布帶著清晨的涼意,敷在額頭上,無比清醒。
陳莽緩緩開啟帆布,清晨的微光湧了進來,刺得三人睜不開眼。他們扶著彼此,慢慢從木箱裏走出來,站在倉庫的地麵上,看著外麵狼藉的廠區,看著滿地的血痕與油汙,看著被撕得粉碎的鐵皮與木板,心裏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場第三次進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癲狂,它像一場噩夢,纏了他們整整一夜,讓他們在恐懼裏徹夜難眠,直到清晨的微光,才終於撕開了那片血色的黑暗,給了他們一絲喘息的機會。
隻是他們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血色工廠裏的恐懼,從來不會輕易消失,下一次的狂潮,或許就在不遠處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