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霧翻湧著漫過配料罐,刺骨的死亡寒意裹著甜腥往骨頭縫裏鑽,遠處油汙怨靈拖遝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踩在黏膩油汙裏的悶響,一下下敲碎三人緊繃的神經。隱約有鍾鳴的低滾悶響藏在墨霧深處,淡得像風擦過鐵皮,隻偶爾隨怨靈的腳步輕震,不顯眼,卻纏在每一絲慌亂裏。
杜恒撐著配料罐的手止不住打顫,低燒的眩暈層層炸開,眼前的光影扭成一團黑紅,腳下像踩了浸油的棉花,每挪一步都晃得厲害。他攥著扳手的指節泛白到滲血,喉間泛著灼痛的腥甜,卻死死咬著後槽牙,狠狠掐了把掌心 —— 疼意拽回半分散渙的意識,心裏隻有一個清晰的盤算:再拐兩個鐵架彎就是隱蔽倉庫,不能倒,蘇橙和陳莽還跟著他,他倒了,三人就全成了怨靈的獵物。他目光死死鎖著前方模糊的鐵皮輪廓,哪怕視線發飄,也逼著自己記準路線,指尖將扳手攥得發燙,那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撐著意識的錨。
蘇橙死死拽著杜恒的衣角,眼淚糊了滿臉,卻用手背死死捂住嘴,連一絲嗚咽都不敢漏,生怕聲響引來了身後的東西。極致的恐懼像冰冷的鐵爪,攥得她心髒快要炸開,腿肚子發軟,每一步都踉蹌著,卻半步不離地貼在杜恒側方,指尖摳得他的工裝起了皺,幾乎要嵌進布料紋路裏。她不敢看身後翻湧的墨霧,不敢聽那些拖遝的腳步聲,眼裏隻有杜恒晃悠的背影,碎碎的氣音壓在喉嚨裏,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再撐撐,快到了…… 杜恒,別倒,求你了……” 恐懼裏裹著深入骨髓的依賴,此刻的杜恒,就是她黑暗裏唯一的光,她哪怕自己摔進油汙,也得拽著他往前走。
陳莽早察覺到杜恒的不對勁,看他晃得幾乎要摔在油汙裏,濃眉擰成了疙瘩,心裏又急又沉,後背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成鐵塊。他比誰都清楚,這時候掉隊就是死路一條,杜恒發著高燒辨不清方向,蘇橙嚇得失了方寸,他是唯一能扛事的。沒有絲毫猶豫,他將鐵棍往背後一甩,粗糲的大手狠狠扣住杜恒的胳膊,彎腰便將人打橫背起。杜恒輕哼一聲,燒得滾燙的額頭貼在他的後頸,那股灼燙瞬間透過衣料滲進來,讓陳莽心尖咯噔一下 —— 燒得這麽厲害,怕是撐不了太久。但他半點不敢停,腳步邁得又快又穩,沉聲低吼:“抓好我!別鬆!” 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卻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肩上的重量,是責任,也是此刻唯一的執念,他不能讓這兩個人栽在這墨霧裏。
他的背寬厚卻繃得發僵,每一步踩在黏膩的油汙裏,都濺起細碎的黑沫,後背的肌肉因持續發力而突突直跳,酸脹感順著脊椎往上爬,連手臂都開始發麻。他的餘光死死掃著左右兩側的墨霧,鐵架的陰影裏、管道的拐角處,每一處都可能竄出怨靈,心裏一遍遍默唸著倉庫的方向,不敢有半分偏差。墨霧裏的注視感越來越濃,油汙怨靈的氣息像黏膩的蛛網,纏在身後,稍慢半步就會被盯上。恐懼壓得他胸口發悶,連喘息都不敢久,可每當後頸感受到杜恒的灼燙,感受到背上的重量,他就逼著自己再快一點,再穩一點,粗重的呼吸壓在喉嚨裏,隻敢漏出細碎的氣音。
蘇橙見杜恒被背起,心尖稍鬆,卻又瞬間揪得更緊,生怕陳莽撐不住,生怕墨霧裏的東西突然撲上來。她連忙跟在陳莽身側,伸手穩穩扶著杜恒的腿,指尖抵著他發燙的麵板,心裏的焦灼又重了幾分。目光警惕地掃著四周,不敢有半分鬆懈,周遭的環境早已變得詭異可怖:原本斑駁的鐵皮牆壁滲著細密的黑油,油珠順著牆麵淌落,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某種活物在慢慢呼吸;地麵的油汙不再是糊狀,竟像有生命般微微翻湧,裹著細碎的鏽渣慢慢蠕動,粘在鞋底,扯得人腳步發沉,稍不注意就會被拽住。整個工廠的溫度驟降,冷得人牙齒打顫,指尖發麻,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扶著杜恒的手不停發抖,卻死死攥著,生怕一個不穩,就會讓杜恒摔下去。偶爾飄過的鍾鳴悶響混著油汙蠕動的聲響,淡得像錯覺,卻又時刻提醒著她,危險從未遠離,每一秒都在生死邊緣。
途中拐過鐵架通道,餘光裏突然撞見幾道慌亂的人影 —— 是之前散落的倖存者。他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有人腳下一滑摔在油汙裏,黑油瞬間糊了滿臉,又連滾帶爬地起身,手上臉上劃滿了血痕,眼裏滿是絕望;有人嘶吼著 “躲哪?誰來救救我”,聲音裏的崩潰幾乎要溢位來,幾個人亂作一團,隻顧著往前衝,連方向都辨不清,撞在鐵架上也顧不上疼。他們瞥見陳莽三人,卻連半秒停留都沒有,更別說搭話,此刻人人自危,在這致命的恐懼麵前,沒有人敢回頭,也沒有人顧得上旁人,隻拚了命地找地方躲避,彷彿身後的墨霧裏,藏著能瞬間將他們吞噬的魔鬼。蘇橙看著他們慌亂的背影,心裏的恐懼更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在這工廠裏,連彼此依靠都是奢望,唯有跑,唯有撐,才能活。
而那些倖存者身後,墨霧裏晃著幾道模糊的黑影,正是油汙怨靈。它們沒有急促的追趕,隻像影子般貼著油汙地麵飄,慢悠悠地跟在後麵,不急不緩,像是在玩弄獵物,等著對方筋疲力盡、徹底放棄抵抗的那一刻。那股蝕骨的寒意,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讓蘇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陳莽身邊靠了靠,扶著杜恒的手,攥得更緊了。陳莽餘光瞥見那幾道黑影,心頭一緊,腳下又加快了幾分,低罵一聲:“都在瞎跑,沒找對地方,慢一步就被怨靈纏上!” 他心裏清楚,那些倖存者慌不擇路,早晚要成怨靈的盤中餐,而他帶著兩人,必須精準到倉庫,那是之前探路時偶然發現的死角,被厚鐵皮和廢棄零件擋得嚴實,暫時沒被油汙怨靈盯上,是此刻唯一的生機。
杜恒伏在陳莽背上,燒得昏沉的腦子勉強揪著一絲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陳莽的腳步越來越沉,後背的肌肉在不停顫抖,能聽到陳莽粗重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疲憊,也能聽到蘇橙急促的呼吸、油汙蠕動的滋滋聲,還有遠處倖存者的哭喊與怨靈飄過的輕響。心裏又急又愧,他是被保護的那個,卻成了兩人的累贅,想撐著起身,想自己走,可渾身軟得沒力氣,連抬手的勁都沒有,隻能死死攥著陳莽的衣領,指腹摳著布料,任由他背著往前奔。他逼著自己聽周圍的聲響,記墨霧的流動,哪怕燒得難受,也得留著意識 —— 萬一陳莽有疏忽,他還能提醒,哪怕隻有一絲用,也不能放棄。
蘇橙的目光死死鎖著前方倉庫的方向,那處的鐵皮門在墨霧裏露出一道微弱的縫隙,像黑暗裏唯一的光,支撐著她撐下去。可就在這時,她瞥見身側的鑄鐵管道開始微微扭曲,管壁上的黑油像潮水般往下湧,咕嚕咕嚕的聲響裏,隱約有黑影貼在管道上,那是怨靈的影子!她嚇得頭皮發麻,失聲輕呼卻又立刻捂住嘴,指尖狠狠拽著陳莽的衣角,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極致的急切:“快!拐過去!管道上有東西!” 心髒跳得快要衝出喉嚨,生怕晚一步,那東西就會撲過來。
陳莽餘光一掃,瞥見管道上的黑影,臉色驟沉,不敢有半分遲疑,猛地拐了個急彎,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堪堪避開那根扭曲的管道。背後的墨霧已經快追至腳跟,裏麵傳來油汙怨靈模糊的低嘶,那股刺骨的寒意幾乎貼到了後頸,頭發都豎了起來。倉庫的門就在眼前,他咬緊牙關,腮幫子鼓得發緊,猛地提速,一腳狠狠踹開那扇半掩的鐵皮門 ——“進去!快抵門!” 吼聲裏帶著破音,卻充滿力量。
三人倉惶撲進倉庫,蘇橙反手拽過旁邊的廢棄鐵架,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抵住門板,鐵架硌得她手心生疼,卻不敢鬆手,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陳莽將杜恒輕輕放在堆起的廢棄零件後麵,讓冰冷的鐵皮靠著他的後背,剛直起身,就聽到門板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沉悶的咚響混著隱約的鍾鳴,嚇得蘇橙渾身一抖,死死按住鐵架,連大氣都不敢出。
倉庫裏的空氣也帶著冷意,卻少了那股蝕骨的死亡氣息,四周堆著厚厚的廢棄鐵皮、生鏽的零件和破損工裝,將這裏遮得嚴嚴實實,成了暫時的安全死角。杜恒靠在冰冷的鐵皮上,燒得臉頰通紅,意識開始發飄,眼前的光影又開始扭曲,卻還是逼著自己攥緊扳手,指尖抵著冰冷的鐵皮,借著寒意壓下一點燒意。陳莽粗重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手心的汗混著油汙,黏膩得難受,手裏卻重新握緊鐵棍,警惕地盯著門板與窗戶的方向,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聲響 —— 怨靈的腳步聲、低嘶聲、墨霧翻湧的聲響,還有那道淡得幾乎聽不見的鍾鳴,每一絲都揪著他的神經。
蘇橙蹲在杜恒身邊,伸手輕輕摸著他滾燙的額頭,指尖的涼意碰到他的麵板,讓他微微顫了一下,她眼裏滿是焦灼,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哭腔:“你怎麽樣?撐住,千萬別睡…… 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她輕輕用手背擦去他臉上的油汙,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撐到天亮,撐到怨靈離開,一定要撐過去。
外麵的墨霧還在翻湧,油汙怨靈的腳步聲、低嘶聲,還有倖存者最後的哭喊與慌亂的奔跑聲,在倉庫外繞著圈,那些東西還在找,還在圍,每一絲聲響都像針,紮在三人緊繃的神經上。鍾鳴的低滾悶響依舊藏在風裏,淡得像背景,卻和外麵的聲響纏在一起,提醒著他們:這隻是暫時的喘息,真正的噩夢,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