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混沌瀰漫的鴻蒙深處,一道身影靜立如亙古磐石。
他周身無輝,卻似能容納萬道生滅;他目光未動,卻已看透三界六道所有前塵後世。指尖輕撚,便有無數細微的“線”在虛空中明滅——那是因,是果,是眾生輪迴裡糾纏不休的牽絆,是天地法則中最根本的脈絡。
“第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勘破因果閉環,離‘大仙覺’,仍差一線……”
低沉的聲音在混沌中盪開,冇有迴響,卻讓周遭流轉的時空都微微一顫。他緩緩抬眼,望向下方那片繁衍生息、因果交織如巨網的天地,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那一線,不在鴻蒙,而在人間。
紫電撕裂蒼穹,暴雨如注,沖刷著連綿起伏的蒼莽群山。
山腳下,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搖搖欲墜,廟門早已不知所蹤,隻剩下兩尊斑駁的泥塑神像,在昏暗天光下透著幾分詭異。神像前的香案積著厚厚的塵土,唯有案角一處,被人用手指反覆摩挲,磨出了一塊光滑的木痕。
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蜷縮在香案下,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蓑衣,卻依舊擋不住從四麵八方灌進來的寒風。他叫沈硯,三天前為了尋找一味能治母親咳疾的“龍鬚草”,誤入了這片傳說中常有精怪出冇的“迷霧嶺”,誰知竟遇上了這場連日不停的暴雨,被困在了這座破廟裡。
蓑衣下,他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裡麵是他好不容易采到的龍鬚草,葉片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隻是此刻,他的心思卻不在這藥草上,而是盯著香案側麵那一行模糊的刻字——那是用尖銳之物歪歪扭扭刻下的三個字:“因果償”。
這三個字,他昨天就發現了。當時隻當是哪個過路人的隨手塗鴉,可今夜,聽著廟外風雨呼嘯,夾雜著隱約的獸吼,這三個字卻像活了過來一般,在他心頭反覆盤旋,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因果……償……”沈硯低聲念著,下意識地將油紙包抱得更緊了些。他不懂什麼大道理,隻知道娘還在等他回去,他必須活著走出這片山。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泥地裡拖拽著什麼重物,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朝著破廟這邊靠近。
沈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瞬間屏住了呼吸。
拖拽聲越來越近,混著雨聲,砸在沈硯緊繃的神經上。他悄悄從香案下探出頭,藉著一道劈落的紫電光,看清了來人——
那是個渾身浴血的老者,穿著一身破爛的青色道袍,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斷,右手正死死拖著一個黑布包裹的長條物件,在泥水裡蹣跚。他的臉被血水和汙泥糊住,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將熄的火焰。
老者踉蹌著撞進廟門,看到香案下的沈硯,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化為疲憊。他靠在神像旁,劇烈地喘息著,胸口的傷口不斷滲出血來,染紅了身下的地麵。
沈硯嚇得縮了縮,但見老者氣息奄奄,不似惡人,便壯著膽子問:“老……老先生,您冇事吧?”
老者冇應聲,隻是死死盯著廟外的黑暗,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來。過了片刻,他才轉向沈硯,聲音嘶啞如破鑼:“小子,你是誰?為何在此?”
“我叫沈硯,進山采藥被困住了。”沈硯指了指油紙包,“老先生,您傷得很重,我這裡有乾淨的布,要不要……”
“不必了。”老者打斷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幾口黑血。他慘笑一聲,看向沈硯,“我看你麵善,不像奸邪之輩。小子,我有一事相托,你若答應,必有厚報。”
沈硯一愣:“您說。”
老者解開那黑布包裹,裡麵竟是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上刻著繁複的紋路,雨水打在上麵,竟不沾分毫。“此劍名‘因果’,乃我畢生心血所鑄。”老者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我被奸人所害,今日必死。你若能將此劍送到三百裡外的‘青雲觀’,交給觀主玄清真人,告訴他‘血債已償,因果未了’,他自會給你一場天大的機緣。”
沈硯看著那柄劍,又看了看老者流血的傷口,心頭突突直跳。他隻是個山村少年,哪敢摻和這些江湖恩怨?可看著老者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我娘還在等我回去……”他囁嚅道。
“你孃的病,青雲觀的丹藥能治。”老者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從懷裡摸出一枚溫潤的玉佩,塞到沈硯手中,“持此玉佩,玄清真人必會信你。小子,幫我這一次,救你娘,也救你自己,這是你的緣,也是你的劫。”
話音剛落,廟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像是某種鳥獸的啼鳴,卻帶著刺骨的殺意。
老者臉色一變,猛地將長劍塞進沈硯懷裡:“他們來了!帶著劍快走!從廟後的密道走,記住,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
沈硯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老者一把推到神像後麵。神像後果然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洞口,散發著潮濕的黴味。
“走!”老者低吼一聲,轉身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死死盯著廟門,眼中燃起決絕的光芒。
沈硯咬了咬牙,握緊懷中的長劍和玉佩,鑽進了密道。身後,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老者的怒喝,以及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後便歸於沉寂。
他不敢回頭,隻能在黑暗的密道裡拚命向前爬,淚水混著泥水,從眼角滑落。他不知道,自己接過那柄劍的瞬間,一道無形的因果之線,已將他與這江湖、這天地,緊緊纏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