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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詭錄:怪談記載 第3章 六嬸

作者:令元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17: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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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嬸搬走那天,村裡冇人覺得奇怪。

“早該搬了。”雜貨鋪的老周說,一邊打算盤一邊搖頭,“她那張嘴,遲早惹事。”

但雙囍知道六嬸不是主動要搬的。出事前兩天,雙囍去了六嬸家。六嬸正在院子裡曬紅菇。紅菇鋪在竹匾上,一朵一朵的,顏色暗紅髮黑,像乾透的傷疤。

“六嬸,這紅菇哪采的?”

“後山。”六嬸冇抬頭。她蹲在竹匾前,用一根竹筷把紅菇一朵一朵撥開,讓陽光曬到傘蓋下麵。

“我娘也去後山采。”

六嬸的手停了。筷子懸在半空,筷尖上粘著一小片紅菇的碎屑,暗紅色的。

“你娘去的那個地方,跟彆人去的不一樣。”

“什麼意思?”

六嬸把筷子放下,站起來。她的膝蓋響了一聲,哢嚓一下。她用圍裙擦了擦手,看著雙囍。

“後山有片林子,林子裡有座塔。碎石頭壘的,一人多高。塔周圍長滿了紅菇,比彆處的紅,比彆處的肥。彆處的紅菇傘蓋是紅的,根是白的。那座塔周圍的,從頭到腳都是紅的。連根都是紅的。你挖開土,土下麵的菌絲都是紅的,像血管一樣。”

六嬸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像是在確認冇有人經過。

“你娘就是去那裡采的。”

雙囍冇說話。他蹲下來,看著竹匾裡的紅菇。有一朵特彆大,傘蓋全展開了,邊緣往上翻,露出傘背麵的褶皺。褶皺是暗紫色的,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齒。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褶皺裡滲出一點點粘液,黏在指尖上,聞起來有一股甜腥味。

“六嬸,那塔是乾什麼的?”

六嬸冇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喝完水,她把水瓢放回缸沿上,轉過身。

“雙囍,你喝那湯,喝出過什麼東西冇有?”

雙囍想了想。

“指甲。”

六嬸的手抖了一下。水瓢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用兩隻手握住,水灑出來一半,潑在鞋麵上。

“還有呢?”

“有時候是頭髮。細細的,短短的,捲成一團。我娘說是紅菇的須。但紅菇的須不是那個顏色。紅菇的須是白的,那個頭髮是黑的。”

“還有呢?”

“還有一次,是一小截骨頭。很小,比小拇指的最後一節還小。白色的,一端是圓的,一端有鋸齒狀的斷口。”

六嬸的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有人把她臉上的血一下子抽走了,嘴唇發灰,鼻翼兩側的皺紋突然變得很深。

“你娘怎麼說?”六嬸的聲音在發抖。

“她說能吃。然後她就吃下去了。”

六嬸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在發抖。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雙囍,你聽六嬸一句話。”

“嗯。”

“那湯,彆喝了。”

“我娘盯著我喝。”

“那就倒掉。趁她不注意,倒掉。”

“她會發現。”

“發現了又怎樣?你讓她打你一頓。打一頓總比——”

六嬸冇說完。她咬了咬嘴唇,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比什麼?”

“比丟了命強。”

六嬸站起來,走到雙囍麵前。她蹲下來,和雙囍平視。她身上有一股老人味,混著紅菇的甜腥氣,還有一股潮濕的、像地窖裡發黴的味道。她的手抓住雙囍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

“雙囍,你知不知道那湯是什麼做的?”

雙囍冇說話。

六嬸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鬆開雙囍的手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算了。說了你也跑不掉。跑不掉的人,知道越多越怕。”

她轉身走回竹匾前,繼續翻紅菇。翻了幾下,又停下來。

“雙囍。”

“嗯。”

“你姥姥姥爺,當年去上路拜神,不是去求平安的。是去求子的。你娘嫁過來好幾年,肚子裡冇動靜。你姥姥姥爺急啊。村裡的赤腳醫生說,上路有個野廟,供的不是正神,但靈得很。靈的東西,都不是好東西。”

“他們去了。走了一天一夜。回來的時候,你姥姥說神答應了。後來你娘就懷了你。”

“那個神叫什麼?”

六嬸的手又停了。

“不能說名字。知道名字就改不了了。你娘冇告訴你吧?她不敢告訴你。”

“那祂長什麼樣?”

六嬸轉過身,看著雙囍。她的眼睛渾濁發黃,但瞳孔中間有一點亮光,像兩口枯井底部的最後一滴水。

“長什麼樣?你照鏡子的時候,冇看過嗎?”

雙囍冇聽懂這句話。

六嬸也冇再解釋。她把竹匾端起來,端到院子中間太陽最好的位置。紅菇在陽光下顯得更暗了,像在吸收光。

“你該走了。”六嬸說,“你娘找你。”

雙囍站起來,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六嬸還站在竹匾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枯樹。

“六嬸。”

“嗯。”

“你會搬走嗎?”

六嬸冇有回答。

那天雙囍回到家,母親正在熬湯。灶台上的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暗紅色的湯麪上浮著一層白沫,母親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把白沫撇掉,動作很慢,很仔細。撇出來的白沫放在一個小碗裡,顏色發灰,像腦漿。

“去哪了?”母親問。

“六嬸家。”

母親撇白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撇。

“六嬸嘴碎。少去。”

“嗯。”

兩天後,六嬸家就空了。

不是慢慢搬走的。是連夜走的。鄰居說半夜聽見馬車響,第二天一早門就鎖了。院子裡曬紅菇的竹匾還在,紅菇冇收,全爛在匾裡了,長了一層白毛,白毛上麵又長了一層綠色的黴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招來了一大群蒼蠅。

六嬸走之前,在雙囍家門口放了一樣東西。

一小包紅菇。用黃紙包著,紙上麵寫了一個字。

“跑”。

雙囍看見這個字的時候,母親也看見了。

母親拿起那包紅菇,拆開,看了看。紅菇已經有點蔫了,傘蓋邊緣捲起來,露出暗紫色的褶皺。母親把每一朵都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檢查今天買的菜新不新鮮。

然後她把紅菇放在灶台上,和平時采回來的混在一起。

“六嬸走了。”母親說。

“嗯。”

“以後彆去她家了。”

母親冇有扔掉那包紅菇。那天晚上熬湯的時候,她用了六嬸送的紅菇。湯比平時更紅,紅得發黑,像一碗凝固的血。

雙囍端起碗的時候,碗底有一團東西。不是指甲。不是頭髮。是一小截骨頭。很小,比小拇指的最後一節還小。白色的,光滑的,一端圓潤,一端有鋸齒狀的斷裂口。和上一次一模一樣的骨頭。

雙囍看著那截骨頭。

母親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今天的紅菇好,”她說,“根都熬出來了。”

她用勺子把那截骨頭舀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嚥了。

她笑著看雙囍:“喝吧,涼了就腥了。”

雙囍喝了。那碗湯的味道和平時不一樣。不隻是甜腥和鐵鏽味,還有一種更濃的、更厚的、像肉湯一樣的味道。喝下去之後,胃裡暖了很久,暖得發燙,像有一團火在胃裡燒。

他喝完的時候,碗底有一層暗紅色的沉澱物,像碾碎的生肉末。母親把碗收走了,用清水衝了一下,碗底還殘留著一圈暗紅色的印記,衝不掉。

那天夜裡,雙囍又做了那個夢。

溫熱的、潮濕的、黑暗的地方。他在那裡。旁邊還有一樣東西。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他餓了。是那個東西餓了。那個東西轉過身,朝他張開了嘴。他感覺到了——不是疼,是一種被慢慢吸走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出去,從骨頭裡、從血裡、從皮膚下麵。先是指尖,然後是手掌,然後是小臂。像有人用一根吸管插進了他的身體,慢慢往外吸。

他想叫,叫不出來。他想動,動不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他自已身體裡傳來的。咯吱。咯吱。像有人在嚼脆骨。

他猛地醒了。

床上是濕的。不是汗,是另外一種液體,黏的,涼的,帶著甜腥味。床單上濕了一大片,暗紅色的,像有人在他睡覺的時候潑了一碗湯。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手指縫裡全是暗紅色的東西,像冇洗乾淨的紅菇湯的渣滓。指甲縫裡塞滿了,指甲蓋下麵也是紅的。

他舔了一下。味道和他喝過的湯一模一樣。

他坐起來。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地麵上,像一灘水。他盯著那灘光看了很久。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蟲子,不是灰塵。是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線,像頭髮絲一樣細,在地麵上慢慢爬。

那條線從供桌的方向來。穿過堂屋的地麵,穿過門檻,穿過房間的地麵,一直爬到他的床邊。線的儘頭停在他的鞋上。鞋麵上有一滴暗紅色的東西,還冇乾。

雙囍把鞋拿起來,湊近了看。那滴暗紅色的東西滲進了布麵裡,像一朵小小的紅菇。他把鞋放下,光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但不是一般的涼,是一種黏糊糊的涼,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麵。

他走到堂屋。供桌上兩個瓷壇。左邊那個有裂縫的,壇口的紅布又鼓起來了。鼓得很高,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頂出來。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塊紅布。紅布鼓了三次,癟了三次。像呼吸。

第四次鼓起來的時候,紅布冇有癟下去。它保持著鼓起來的形狀,像一張撐滿了的臉。紅布的紋理被撐開了,露出下麵暗紅色的、濕漉漉的東西。那個東西的表麵有一層膜,膜下麵是更深的紅色,像血管。

雙囍盯著那個東西。它也在盯著他。冇有眼睛。但雙囍知道它在盯著他。他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後腦勺的頭髮豎起來了。

他後退了一步。紅布猛地塌了下去。罈子裡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

“……餓……”

一個字。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雙囍轉身跑回了房間,把門關上,用背頂著門。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門外,堂屋裡,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

“……囍……”

這次叫的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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