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79章

血月懸於天幕之上，猩紅如泣，將整座苗疆七十二寨都浸在一片妖異的暗紅之中。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蠱氣，腥甜刺鼻，每一寸風都像是被蠱蟲啃噬過，帶著刺骨的陰冷與暴戾。萬蠱齊鳴的聲響震耳欲聾，像是來自九幽之下的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動蕩。地麵在顫抖，吊腳樓的木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彷彿下一刻便會轟然倒塌。

林羨站在蠱門祭壇最高處，衣袍被狂風掀起，獵獵作響。他左肩之上，那隻銀蝶正微微顫動著翅膀，翅尖泛著淡淡的銀光，在一片血色之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絕。

他抬眼望向天際那輪血月，指尖微微蜷縮，掌心之中，神骨殘留的溫度隱隱傳來，與他心跳同頻。身旁，蝕月神一身黑衣如墨，長發肆意飛揚，眼尾那道銀紋在血月之下，泛著冷冽而危險的光。往日裏淡漠無波的眼眸，此刻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護犢般的戾氣。

“終於還是來了。”

林羨低聲開口，聲音被狂風撕碎，卻依舊清晰地傳入蝕月神耳中。

蝕月神側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幾分，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林羨微涼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有我在。”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誓言，卻重逾千斤，是神明給予他最篤定的承諾。

林羨心頭一暖，抬眸對上他的視線，梨渦淺淺一現，帶著幾分慣有的桀驁與張揚：“我知道。不過這一次，我不想隻躲在你身後。”

他是重生歸來，是蠱門新主，是與神明並肩之人，不是隻會被庇護的弱者。

蝕月神眸色微動，沒有反駁，隻是輕輕頷首：“好，我們一起。”

話音剛落，天際之上，血月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天地間的蠱氣瞬間狂暴起來。

無數蠱蟲從四麵八方湧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有通體漆黑的噬心蠱，有口吐毒霧的腐骨蠱，有身形如刃的破魂蠱，還有無數叫不上名字、形態詭異的惡蠱。它們像是潮水一般，朝著祭壇方向洶湧而來，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土石崩裂，生機盡絕。

七十二寨的蠱師們早已嚴陣以待，許南枝站在左翼，手中蠱鈴輕搖，清脆的鈴聲穿透蠱鳴，一道道溫和卻堅定的蠱力擴散開來，築起一道道防禦屏障，護住身後的寨民。她麵色沉靜，眼中沒有絲毫畏懼，曾經那個需要林羨庇護的姑娘，如今早已獨當一麵，成為苗疆最堅實的後盾。

右翼，蕭凜雖雙目失明，卻憑藉著對蠱氣的敏銳感知，手持蠱劍，立於陣前。他雙耳微動，精準捕捉著每一隻蠱蟲的動向，劍影翻飛，每一次揮劍，都能斬殺一片惡蠱。曾經的舔狗團之首，如今洗盡鉛華，以一身殘軀，守護著這片他曾經險些毀掉的土地。

巫嶠則坐鎮中軍，一身巫袍飛揚，雙手快速結印，巫力與蠱力交融，引動天地間的靈氣，壓製著肆虐的蠱潮。他曾經覬覦神格，野心勃勃，可如今，他眼中隻有守護身旁之人，守護這方苗疆的堅定。

所有人都在奮力抵抗，可麵對萬蠱朝宗的恐怖威勢，麵對那源源不斷、殺之不盡的惡蠱，防線依舊在不斷收縮，壓力越來越大。

林羨握緊手中蠱器，體內蠱力全力運轉，左肩銀蝶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銀光，沖入蠱群之中。銀蝶所過之處，惡蠱紛紛避讓，觸之即潰，蝶翅灑落的銀粉，像是最鋒利的利刃，撕碎一片又一片蠱潮。

“萬蠱朝宗，不過是上古蠱神操控的傀儡鬧劇。”

林羨冷聲開口，身形一躍，落入蠱群之中。他身手矯健，招式狠厲，每一次出手，都精準擊中蠱蟲要害，重生一世的記憶，前世慘死的恨意，今生守護的執念，全都化作此刻的力量。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最終落得萬蠱噬心下場的可憐人，他是林羨，是能與神明並肩，能扛住天地浩劫的強者。

蝕月神緊隨其後，神明威壓全開，無形的力量席捲四方，狂暴的蠱氣在他麵前，都要乖乖臣服。他抬手，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銀光，輕輕一拂，便有大片惡蠱化為飛灰。他目光始終追隨著林羨的身影，但凡有蠱蟲膽敢靠近林羨三尺之內，都會被他瞬間碾殺。

他是蝕月神，是執掌苗疆巫蠱的至高神明，本應冷漠無情，俯瞰眾生，無欲無求。可自從遇見林羨，自從那隻銀蝶落在他左肩，自從他嘗過人間煙火，懂了喜怒哀樂，他便有了軟肋，也有了逆鱗。

林羨，就是他唯一的逆鱗。

誰也不能傷他，誰也不能碰他，哪怕是天地，是上古蠱神，也不行。

天際血月之中，一道龐大而猙獰的虛影緩緩凝聚，那虛影通體漆黑，周身纏繞著無數惡蠱，麵目模糊，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上古蠱神，終於現身。

“蝕月，你身為蠱係神明，卻甘願與凡人糾纏，自降身份，褻瀆神格，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上古蠱神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帶著無盡的傲慢與暴戾。他抬手一揮，無數變異蠱蟲瘋狂湧出，這些蠱蟲比之前更加恐怖，身軀龐大，刀槍不入，蠱毒更是劇烈無比，沾之即死。

“轟——！”

一隻變異蠱蟲撞向防線，許南枝築起的屏障瞬間裂開一道縫隙，幾名蠱師被蠱氣波及，當場倒地，麵色烏黑，氣息奄奄。

“南枝！”

巫嶠心頭一緊，立刻飛身而至，巫力全力輸出，補上屏障缺口，一把將許南枝護在身後。

“我沒事。”許南枝穩住身形，輕聲說道，眼中卻依舊堅定，“我們不能退，身後是整個苗疆，是所有寨民。”

蕭凜也察覺到這邊的異動，揮劍斬殺近身蠱蟲，朝著這邊靠攏，三人形成犄角之勢，死死守住防線。

祭壇之上，林羨與蝕月神並肩而立，望著那道猙獰虛影。

“上古蠱神，沉睡萬年，醒來便隻想禍亂人間，你也配稱神？”林羨冷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

“凡人螻蟻，也敢妄議神明！”上古蠱神暴怒，大手一揮，朝著林羨狠狠拍來，恐怖的力量碾壓而下，空間都為之扭曲。

蝕月神眼神一冷，上前一步，將林羨護在身後，抬手迎上。

“砰——！”

神明與上古蠱神的力量轟然相撞，狂風肆虐，氣浪滔天，整個祭壇都劇烈顫抖起來。蝕月神身形微微一震，後退半步，嘴角溢位一絲淡金色的神血。

“蝕月！”

林羨心頭一緊，伸手扶住他，指尖觸碰到那絲神血，心臟像是被狠狠揪緊，疼得窒息。

“我沒事。”蝕月神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狠厲，“傷你者，必誅。”

他神格早已在之前的激戰中受損，此刻麵對全盛狀態的上古蠱神，終究是落了下風。可他不能退，也絕不會退。

林羨看著他蒼白的麵色，看著他嘴角的神血，眼中殺意暴漲。

前世，他萬蠱噬心，慘死收場；今生，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好不容易遇見願意護他一生的神明，誰也別想再傷害他在意的人。

“上古蠱神，你的對手，是我。”

林羨推開蝕月神，周身蠱力暴漲，左肩銀蝶飛回，落在他掌心，與他血脈相連。他閉上雙眼，重生一世的記憶，與蠱門傳承的力量，與掌心神骨的力量，三者交融，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林羨，別逞強！”蝕月神急聲開口。

“相信我。”林羨睜開雙眼，眸中銀光閃爍，“我說過，我們一起。”

他抬手，指向天際上古蠱神，聲音清冷而堅定：“以我林羨之命，以蠱門新主之尊，引萬蠱之力，燃神骨之威，今日，斬惡神，定苗疆！”

話音落下，他掌心銀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銀光，神骨之力徹底爆發，衝天而起。天地間的蠱氣瞬間逆轉，原本肆虐的惡蠱，竟開始聽從林羨的號令，調轉方向，朝著上古蠱神撲去。

“不可能！你隻是個凡人，怎麼可能掌控萬蠱！”上古蠱神發出不敢置信的嘶吼。

“因為他身邊，有我。”

蝕月神身形一動，與林羨背靠背而立，神明之力全力爆發，與林羨的力量融為一體。銀光與金光交織，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天際，撕裂血月，照亮整個苗疆。

“共生之契，神凡同心，萬蠱朝宗，聽我號令！”

二人齊聲低喝，力量合二為一，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利刃，朝著上古蠱神狠狠斬去。

上古蠱神瘋狂抵抗，周身惡蠱組成屏障，可在這道融合了神明與凡人、神骨與萬蠱的力量麵前，一切抵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不——！”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響徹天地，上古蠱神的虛影瞬間被光柱撕碎，龐大的身軀寸寸崩裂，化為點點飛灰，消散在天地之間。隨著上古蠱神的消亡，那些肆虐的惡蠱失去操控，紛紛墜地，化為一灘灘黑水，滲入地下，消失不見。

萬蠱齊鳴的聲響漸漸平息，狂暴的蠱氣緩緩消散，天際那輪血月褪去猩紅，重新恢復成皎潔的銀月，清輝灑落，籠罩著滿目瘡痍的苗疆。

狂風停歇，天地重歸寂靜。

林羨與蝕月神依舊保持著背靠背的姿勢，周身力量漸漸收斂，氣息都有些不穩。

林羨身形微微一晃，險些倒地，蝕月神立刻轉身，伸手穩穩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林羨……”蝕月神聲音微顫，帶著後怕與心疼，低頭將臉埋在他頸間，淡金色的神血滴落在林羨肩頭，融為一體。

“我沒事。”林羨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嘴角揚起一抹釋然又幸福的笑，“贏了，我們贏了。”

上古蠱神已滅，萬蠱朝宗結束，苗疆保住了，他們，也都還在。

前世的仇，報了；今生的人，守了。

一切，都值得了。

許南枝、巫嶠、蕭凜等人紛紛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看著天際皎潔的明月，看著祭壇上相擁的二人，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硝煙散盡，月光溫柔。

林羨靠在蝕月神懷裏，抬頭望向那輪明月，輕聲說道：“蝕月，你看，月亮還是那麼圓，和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

蝕月神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眼尾銀紋溫柔似水，聲音低沉而深情：“嗯，和你笑起來的時候，一樣好看。”

他曾經是高高在上、冷漠千年的蝕月神，無悲無喜，無愛無恨，隻覺得世間萬物，皆為無聊。

可自從遇見林羨，他嘗過了糖炒栗子的甜，見過了他梨渦的暖，懂了心動，懂了吃醋，懂了心疼，懂了何為人間，何為愛意。

神明也好，凡人也罷，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懷裏這個人，是林羨。

是讓他甘願折翼，甘願墜下神壇，甘願放棄千年神明之位，隻想相伴一生的林羨。

林羨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蝕月神眼尾的銀紋，笑著說道：“以後，再也沒有什麼萬蠱朝宗，再也沒有什麼生死離別，我們就在苗疆，守著這群人，守著這片煙火，好不好？”

“好。”蝕月神毫不猶豫地答應，抱緊懷中之人，在他耳邊輕聲承諾，“以後，我隻守著你，隻陪著你，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銀月高懸，清輝萬裡。

祭壇之上，黑衣神明與白衣凡人相擁而立，左肩銀蝶輕輕振翅，落在二人肩頭，翅尖銀光閃爍，映著月光，溫柔而耀眼。

萬蠱朝宗，終局降臨。

惡神已斬，浩劫已過。

苗疆重歸安寧，煙火重燃人間。

而神與凡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沒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沒有卑微如塵的凡人，隻有兩個心意相通、生死與共的人，在這片充滿蠱術與煙火的苗疆，共赴一場永不落幕的相守。

月光溫柔，蝶影成雙，人間值得，愛意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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