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68章

血月懸於中天，暗紅如泣，將整座苗疆七十二寨都浸在一片妖異的血色之中。

方纔巫蠱世家被擊潰的硝煙尚未散盡，祭台周圍的血跡還未乾涸，天地間的氣息便已徹底變了。

原本被蝕月神暫時壓製下去的蠱潮，在血月光芒灑落的一瞬間，驟然狂暴起來。

大地嗡嗡震顫，泥土之下傳來密密麻麻的爬行聲響，像是有無數生靈正在蘇醒、躁動、瘋狂進化。

林羨剛從蝕月神懷中站穩，掌心的血契便一陣發燙，左肩的銀蝶不安地振翅，銀光大盛，發出尖銳的蝶鳴。

他抬眼望去，隻一眼，便臉色驟沉。

寨子外圍的山林間，那些原本隻是尋常大小的毒蛇、蜈蚣、毒蠍、噬魂蠱、血心蠱……在血月之光的籠罩下，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扭曲、異變。

普通的青竹蛇，瞬間脹大至水桶粗細，鱗片化作漆黑如墨的硬甲，眼瞳化作豎瞳血眸，口中毒液滴落，落在地上便腐蝕出滋滋白煙。

尋常的石蜈蚣，拉長數丈，節肢如鐵鉤，口器中滲出暗紅汁液，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連堅硬的青石都被啃噬出痕跡。

更有那些藏在陰暗處的無形蠱、音蠱、心蠱，在血月加持之下，化作實質般的黑霧與尖嘯，直鑽人七竅，擾人心神。

“蠱蟲……在變異。”

蝕月神站在林羨身側，黑衣被血月映得泛出冷光，眼尾那道銀紋微微發亮，神色罕見地凝重。

“血月引動了苗疆地底沉睡千年的蠱源，強行拔高它們的凶性與力量，普通蠱術與攻擊，對它們已經無效。”

林羨心頭一沉。

連蝕月神都如此開口，可見眼前的局勢，已經惡劣到了何種地步。

他轉頭望向寨內方向，原本退守在守護蠱陣後的寨民們，此刻已是一片驚慌失措的騷動。

“那些蟲子……變大了！”

“好重的蠱氣！我喘不過氣了！”

“守護蠱陣在抖！快要撐不住了！”

許南枝快步掠至祭台，臉色蒼白，聲音帶著一絲急顫：“阿羨，外圍防線已經被衝破，變異蠱蟲正在朝中心寨區圍過來，普通蠱師根本擋不住！”

巫嶠緊隨其後，一身黑袍獵獵，手中蠱鈴輕搖，卻隻能勉強穩住身邊一小片區域的蠱氣。

“血月在壓製我的巫力，也在壓製整個苗疆的正常蠱脈，我能調動的蠱力不足三成。”巫嶠沉聲道，“再這樣下去，半個時辰內，守護蠱陣必破。”

蕭凜雖目不能視，卻憑著遠超常人的感知，精準判斷出了四麵八方的危機。

“變異蠱蟲數量成千上萬，而且還在不斷增加，它們沒有理智，隻有殺戮本能。”蕭凜握緊手中蠱杖，“再退，寨內老弱婦孺，一個都活不下來。”

林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焦躁。

他是蠱門新主，是眾人的主心骨，他不能亂。

“南枝，你立刻帶人加固守護蠱陣，將所有療傷蠱、防禦蠱全部鋪開，優先護住老弱。”

“巫嶠，你調動蠱門所有精銳，守住三條主通道，能拖一刻是一刻。”

“蕭凜，你負責探查所有變異蠱蟲的動向，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傳信。”

指令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三人齊齊應聲，沒有半分遲疑，立刻轉身投入各自的位置。

祭台之上，瞬間隻剩下林羨與蝕月神二人。

林羨轉頭，看向身邊的神明。

蝕月神正抬眸望著那輪血月，清冷的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陰霾。

“連你的神力，也被壓製了？”林羨輕聲問。

蝕月神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低沉：“血月是上古蠱神遺留之力，與我同源，卻又截然相反。它在掠奪天地間的蠱力，強化那些怪物，我的號令，會被它強行截斷。”

也就是說——

神明，也無法一言定萬蠱。

這是萬蠱朝宗中期，真正的死局。

林羨剛想開口，祭台之下，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頭足足有數丈高的巨型蜈蚣蠱，硬生生撞碎了一段寨牆，帶著腥風與毒液，橫衝直撞，直撲祭台而來。

它體表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黑甲，每一節身軀都閃爍著血月般的暗紅，口器開合間，毒液飛濺，所過之處，木石皆腐。

“小心！”

林羨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想要擋在蝕月神身前。

可他動作剛起，一隻微涼卻有力的手，便輕輕按住了他的肩。

蝕月神將他護在身後，指尖淩空一點。

一道銀光破空而出，精準擊在巨型蜈蚣蠱的頭顱之上。

轟——

巨響震耳，銀光炸開。

可預想中的一擊斃命並未出現。

那變異蜈蚣蠱隻是劇烈一顫，龐大的身軀後退數步，頭顱上的黑甲僅僅裂開一道細縫，非但沒有死亡，反而被徹底激怒。

它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渾身節肢繃緊，猛地朝著二人再次衝撞而來。

“沒用的。”蝕月神聲音冷冽，“血月加持，它們的肉身與蠱力都被強化到極致，尋常神力攻擊，隻能傷，不能殺。”

林羨心頭一冷。

連神明一擊，都隻能勉強傷它？

那這漫山遍野、成千上萬的變異蠱蟲，他們要如何抵擋？

不等他多想，更多的變異蠱蟲，如同黑色潮水一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巨型毒蠍拖著帶刺的長尾，一尾掃出，便將一棟吊腳樓攔腰掃斷；

血色毒蟒盤繞在山巔，一口噴出毒霧，所過之處，空氣都帶著刺鼻的腥甜；

更有無數細小如針的飛蠱，結成黑霧，如同蝗蟲過境，瘋狂啃噬一切活物。

守護蠱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被變異蠱蟲撞擊，都會黯淡一分。

陣後的寨民哭聲、尖叫聲、蠱蟲嘶鳴聲、建築崩塌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絕望而慘烈的末日圖景。

一名年輕的蠱師為了護住身後的孩童，手持蠱杖迎上一頭變異毒狼，不過瞬息，便被狼爪拍飛，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林羨目眥欲裂。

那些都是他發誓要守護的人。

是他重生歸來，一步步走到今天，拚了命也要護住的苗疆，護住的家人。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麵前。

“蝕月。”林羨聲音微啞，卻異常堅定，“我來佈陣，你主攻。”

蝕月神轉頭看他，眸中帶著一絲不贊同：“你身體尚未恢復，強行催動高階蠱陣，會傷及根本。”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林羨抬手，撫上左肩的銀蝶，蝶翅輕顫，與他心意相通，“我是蠱門之主，我不能退。”

話音落，林羨縱身躍起，立於祭台最高處。

他抬手按在心口，掌心血契驟然發亮，血色光芒與天空中的血月遙相呼應，卻又截然不同。

那是屬於他與蝕月神的契約之力，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羈絆。

“以我林羨之名，蠱門新主，以血為引，以蝶為信，布——萬蝶護生陣！”

一口鮮血噴出，灑落在祭台之上。

鮮血落地，瞬間燃起血色火焰，順著祭台紋路蔓延開來。

天空中，銀蝶應聲振翅，一聲長鳴，響徹雲霄。

無數銀蝶自虛空中湧現，密密麻麻，遮蔽半邊天空，翅尖灑落點點銀光，與林羨的血色蠱陣相融。

銀光與血色交織，形成一張巨大無比的防護網，將整個中心寨區牢牢護住。

撲上來的變異蠱蟲撞擊在光網之上，發出淒厲嘶鳴，身軀被銀光灼燒，不斷消融。

可血月之力源源不斷，變異蠱蟲前赴後繼，死了一批，立刻又湧來一批，如同永遠殺不完的潮水，瘋狂衝擊著光網。

林羨站在陣眼中心，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

強行催動如此高階的蠱陣，消耗的是他的精血、他的生命力、他的一切。

額間冷汗不斷滑落，四肢百骸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經脈像是要被硬生生扯斷。

“阿羨！”

蝕月神見狀，心神俱裂。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情緒，恐慌、心疼、憤怒、無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這尊無情無愛的神明，徹底衝垮。

他可以漠視天地崩塌，可以漠視萬蠱噬月，可以漠視千年孤寂。

可他不能漠視林羨受傷。

不能漠視他拚盡一切，卻依舊身陷絕境。

“退下來。”蝕月神聲音緊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來撐，你不準再動。”

“我不……”林羨咬牙，想要堅持。

可話未說完，一股狂暴到極致的蠱氣，驟然從血月中心爆發開來。

那股氣息，古老、陰冷、毀滅，帶著吞噬一切的意誌，瞬間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連空氣都彷彿凝固。

守護光網劇烈一顫，瞬間出現無數裂痕。

林羨心口一悶，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身軀從半空搖搖欲墜。

“林羨！”

蝕月神再也顧不得壓製神力，縱身掠起，一把將他穩穩抱入懷中。

神明的懷抱微涼，卻異常安穩。

林羨靠在他懷裏，視線已經有些模糊，耳邊隻剩下嗡嗡作響的轟鳴，與變異蠱蟲瘋狂的嘶鳴。

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報仇雪恨，好不容易與神明心意相通，好不容易擁有了想要守護的一切。

他不能就這麼輸了。

蝕月神抱著他，低頭，在他染血的額間印下一個輕柔卻決絕的吻。

“別怕。”

神明的聲音低沉，溫柔得令人心碎，卻又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

“有我在。”

“誰也傷不了你。”

說完，蝕月神緩緩抬起頭，望向那輪懸在中天的血月，望向那些瘋狂肆虐的變異蠱蟲。

那雙原本清冷無波的眼眸，徹底被冰冷的怒意與殺意覆蓋。

為了林羨，他可以收斂神威，可以淡漠人間，可以學著吃糖炒栗子，可以學著吃醋，可以學著做一個會笑、會疼、會心動的神明。

可若有人敢逼他至絕境，敢傷他至深，敢毀他所有珍視之物——

那便，神擋殺神，蠱擋滅蠱。

血月當空，萬蠱異變。

苗疆的絕境，才剛剛真正開始。

而神明的怒火，才剛剛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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