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38章

落霞關的夜風卷著硝煙與血腥味，掠過北營口的蠱陣時，帶起一陣細碎的銀鈴輕響。蕭凜立在蠱陣中央，玄色勁裝的衣擺被風掀動，他雙目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綾，卻絲毫無礙周身的凜然氣場，手中那根以千年蠱木雕琢的杖身，正泛著淡淡的銀光，杖頭繫著的數十隻感知蠱振翅輕顫，如一張細密的網，將落霞關外百裡之地的動靜盡數網羅。

自許南枝以清愈蠱凈化了營外殘餘的腐骨瘴氣，蕭凜便將感知蠱陣擴至百裡之遙。這感知蠱是蝕月神依著他失明後的體質所煉，不似尋常蠱蟲靠視覺辨物，反倒能以蠱蟲的觸鬚、翅尖捕捉天地間最細微的氣流波動、蠱氣流轉，甚至是人心的躁動，再將這些資訊化作細碎的聲紋，傳入蕭凜的耳中。於旁人而言，這不過是數十隻不起眼的銀蠱，於蕭凜，卻是一雙能看透百裡風雲的“眼睛”。

他指尖輕抵蠱木杖的紋路，指腹摩挲著那些蝕月神親手刻下的蝶紋，周身的氣息與感知蠱陣融為一體。杖頭的感知蠱忽的振翅急促起來，翅尖的銀光忽明忽暗，細碎的聲紋如潮水般湧入蕭凜的耳中——那是馬蹄踏過碎石的沉悶聲響，是蠱囊碰撞的叮噹聲，是域外蠱師壓低的交談，還有蠱蟲躁動時發出的細微嗡鳴，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畫麵。

“西北方向，八十裡，黑風嶺下。”蕭凜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他抬手輕揮，蠱木杖在地麵輕點，一道銀光從杖頭射出，落在身前的青石地麵上，化作一幅簡易的地形圖，銀線勾勒出山脈、峽穀，還有一團濃黑的銀點，正是域外蠱師的藏身之處，“三百二十七人，騎域外黑鬃馬，每人腰間皆掛著蠱囊，囊中有腐骨蠱、噬魂蠱，還有至少五十隻噬靈蠱母，蠱氣凝而不散，應是在布困殺蠱陣。”

他的耳中還在不斷接收著感知蠱傳來的資訊，指尖在地形圖上快速移動，銀線隨之一道道勾勒而出：“黑風嶺兩側是斷崖，唯有一條山道可進可出，他們在山道兩側的岩壁上鑿了凹槽，應是要埋引蠱雷，山道盡頭的平地上，已佈下十二座蠱壇，壇口蠱氣翻湧，是域外的七絕噬心陣。”

守在一旁的苗寨傳信蠱師聽得心驚，手中的傳信蠱早已振翅欲飛，卻還是忍不住追問：“蕭先生，這感知蠱竟能探得如此細緻？連蠱壇數量、引蠱雷位置都能辨清？”

蕭凜唇角勾出一抹淺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隻有歷經世事的沉凝：“蝕月神煉的感知蠱，能辨清蠱氣的品階，引蠱雷的蠱氣偏燥，與岩壁的石氣相衝，一辨便知；七絕噬心陣的十二座蠱壇，蠱氣各有不同，十二種陰邪之氣交織，斷不會錯。”

他話音未落，杖頭的感知蠱又一次躁動起來，這次的翅顫更為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驚懼。蕭凜的眉頭微蹙，指尖的動作頓住，耳中傳來更為雜亂的聲紋，其中夾雜著一種極為陰冷的蠱氣，那蠱氣粘稠如墨，帶著吞噬一切的戾氣，與之前的腐骨蠱、噬魂蠱截然不同。

“還有後手。”蕭凜的聲音沉了幾分，蠱木杖再次輕點，青石地麵上的地形圖又添了幾團濃黑的銀點，“黑風嶺後山，隱蔽的山洞中，藏著九隻域外蠱王，蠱氣陰冷至極，應是沙蠍族的噬月蠱王，此蠱以月華之力為食，專克我苗疆的月華蠱與銀蝶，他們竟將這等凶蠱帶來了。”

噬月蠱王的名頭，在場的苗寨蠱師無人不知，那是域外沙蠍族的鎮族蠱王，百年前曾入侵苗疆，被當時的蠱門主以本命蠱封印，沒想到今日竟被域外蠱師解封，還帶來了落霞關。一時間，營口的蠱師們皆麵露凝重，若是真讓這些噬月蠱王配合七絕噬心陣發動，前線的大軍怕是要吃大虧。

“傳我訊息，速報林門主與蝕月神。”蕭凜抬手，一隻通體銀白的傳信蠱落在他的指尖，他以指腹沾了一點指尖的血，按在傳信蠱的翅上，血珠融入翅紋，化作清晰的資訊，“一，西北八十裡黑風嶺，域外蠱師三百二十七人，布七絕噬心陣，埋引蠱雷；二，後山藏九隻噬月蠱王，專克月華之力；三，山道為唯一出入口，兩側斷崖易守難攻，謹防他們誘敵深入。”

傳信蠱振翅飛起，化作一道銀光，朝著城樓的方向疾飛而去。蕭凜卻未放鬆，他抬手將蠱木杖橫在身前，指尖在杖身的蝶紋上快速劃過，口中念動蠱咒，杖頭的感知蠱應聲四散，化作數十道銀光，朝著黑風嶺的方向飛去，感知蠱陣再次擴張，這次竟直接探至黑風嶺的山洞之外。

他要盯著那些域外蠱師的一舉一動，他們的陣法布到了哪一步，噬月蠱王是否被喚醒，甚至是他們的交談，都要一絲不差地傳回來。

夜風更烈了，吹得蕭凜的白綾微微飄動，他立在蠱陣中央，如一尊鎮守邊關的石像。感知蠱傳來的聲紋愈發清晰，他能聽見域外蠱師的首領在嗬斥手下動作遲緩，能聽見蠱師們煉製引蠱雷時的咒罵，能聽見山洞中噬月蠱王低沉的嘶吼，甚至能聽見有膽小的域外蠱師因懼怕蝕月神的銀蝶而瑟瑟發抖。

“首領，苗疆的銀蝶漫天，我們的七絕陣真的能困住他們嗎？”一名域外蠱師的聲音帶著怯意，被感知蠱清晰地傳至蕭凜耳中。

“怕什麼！”為首的蠱師聲音粗嘎，帶著狠戾，“噬月蠱王專克月華之力，銀蝶遇之必退，等他們踏入七絕陣，引蠱雷一響，定讓他們屍骨無存！還有，那林羨與蝕月神形影不離，隻要殺了他們，苗疆便群龍無首，這大好的苗疆，便是我沙蠍族的囊中之物！”

蕭凜的指尖猛地攥緊，蠱木杖的紋路因他的力道而泛出銀光。他能聽出那首領的蠱氣中帶著一絲熟悉的陰邪，與當年巫嶠的餘黨如出一轍，想來這些域外蠱師，竟是與巫嶠殘黨勾結在了一起，難怪對苗疆的佈防如此瞭解。

“巫嶠餘黨，藏於首領身側，左腰有蛇形蠱紋。”蕭凜再次喚來傳信蠱，以血傳信，補充的資訊字字清晰，“域外首領身旁有巫嶠殘黨，識我苗疆佈防，需謹防內應。”

傳信蠱再次振翅飛去，蕭凜依舊立在蠱陣中，寸步未移。他知道，此刻城樓之上，林羨與蝕月神定在根據他的訊息製定對策，而他能做的，便是守好這感知蠱陣，做前線最堅實的眼睛，讓域外蠱師的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

營口的苗寨蠱師們看著蕭凜的身影，眼中滿是敬佩。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蘇卿卿蠱惑，誤入歧途的蕭凜，如今竟成了落霞關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他自廢雙眼贖罪，卻以感知蠱陣練就了一雙看透百裡的“神眼”，以一己之力，為前線的大軍掃清了視野的障礙，這份堅守，這份贖罪之心，早已讓所有人放下了過往的芥蒂。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銀光從城樓的方向飛來，落在蕭凜的肩頭，那是蝕月神的銀蝶，翅尖沾著淡淡的月華之力，輕輕蹭著他的臉頰，似是道謝。蕭凜唇角微揚，抬手輕輕碰了碰銀蝶的翅膀，銀蝶便振翅飛起，繞著感知蠱陣飛了三圈，翅尖的銀光灑下，融入感知蠱的翅紋中，竟讓感知蠱的探知範圍又擴了二十裡。

有了蝕月神的月華之力加持，感知蠱的能力更甚，蕭凜的耳中，甚至能聽見域外蠱師們心跳的快慢，能辨出誰心懷懼意，誰暗藏反心。他將這些細微的資訊一一整理，以傳信蠱不斷傳至城樓，為林羨的排兵佈陣提供最精準的依據。

城樓之上，林羨看著青石台上不斷更新的資訊，指尖在地形圖上劃過，唇角勾出一抹淩厲的笑。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蝕月神，眼底滿是讚許：“蕭凜這感知蠱陣，倒是幫了我們大忙，域外蠱師的底，被他探了個乾乾淨淨。”

蝕月神的墨色眼眸落在北方，指尖輕撚，漫天銀蝶振翅欲飛，月華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道銀光，朝著落霞關外飛去，直抵蕭凜的感知蠱陣：“我助他一程，讓他看得更清。”

那道銀光融入蠱陣的瞬間，蕭凜隻覺耳中的聲紋愈發清晰，黑風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域外蠱師的動作，甚至是蠱壇中蠱氣的流轉，都在他的腦海中纖毫畢現。他抬手，蠱木杖在地麵劃出最後一道銀線，那是七絕噬心陣的陣眼，也是域外蠱師的死穴。

“陣眼在黑風嶺主壇，由三名沙蠍族大蠱師鎮守，噬月蠱王皆圍於陣眼旁，以本命蠱氣滋養。”

最後一道傳信蠱振翅飛去，蕭凜緩緩舒了口氣，抬手擦去額角的薄汗。失明後的他，動用感知蠱陣過久，會損耗心神，此刻隻覺腦海中一陣微沉，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守在營口的蠱陣中央。

夜風卷著月華之力，落在他的身上，帶著蝕月神的護佑，也帶著苗疆的希冀。他知道，自己曾犯下大錯，此生難贖，唯有以這副殘軀，守著落霞關，守著林羨與蝕月神打下的江山，守著許南枝用清愈蠱護著的生門，纔算對得起自己的贖罪之心，對得起苗疆眾人的信任。

感知蠱陣的銀光在落霞關的夜色中流轉，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域外蠱師的一切陰謀詭計盡數擋在門外。蕭凜立在蠱陣中央，雙目覆綾，卻心如明鏡，他聽著百裡之外的動靜，聽著城樓之上傳來的軍令，聽著前線苗疆蠱師們的吶喊，知道一場酣暢淋漓的反擊，即將拉開序幕。

而他，將以這雙“心眼”，為這場反擊，照亮前路。

百裡之外的黑風嶺，域外蠱師的首領還在做著吞併苗疆的美夢，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被那道立在落霞關營口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佈下的七絕噬心陣，他們藏著的噬月蠱王，他們勾結的巫嶠殘黨，皆成了林羨與蝕月神手中的棋子，隻待一聲令下，便會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落霞關的夜色，因感知蠱陣的銀光而愈發清亮，月華灑地，銀蝶漫天，守關者心堅，戰者意勇，醫者仁心，而那失明的守護者，正以一己之力，為苗疆的反擊，鋪就一條必勝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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