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10章

苗寨的晨霧還沒散，帶著蠱草的清苦味道，纏在吊腳樓的木柱上，黏黏的，像化不開的愁緒。

蕭凜跪在曬穀場上，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寨民，身前是刻滿銀蝶紋的青石板，石板盡頭，站著林羨和蝕月神。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髮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眼底佈滿了血絲，像是熬了幾個通宵。

曬穀場的四周，插著十幾根纏著蠱鈴的竹竿，風一吹，鈴兒就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卻敲得人心裏發慌。

許南枝站在人群的最前麵，看著跪在地上的蕭凜，眉頭緊緊地皺著，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一句話。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蕭凜的時候，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跟著蘇卿卿的舔狗團，耀武揚威地堵在林羨的吊腳樓下，眼神裡滿是不屑和傲慢。

那時候的他，覺得蘇卿卿是天命之女，跟著她，就能得到潑天的富貴，就能在這苗寨裡橫著走。

他跟著蘇卿卿，做了太多錯事。

他幫著蘇卿卿偷換蠱卵，陷害林羨；他跟著舔狗團，在蠱市上給林羨使絆子，放蠱蟲咬他；他甚至在祭祀大典上，幫著蘇卿卿搶奪線索，差點讓林羨陷入險境。

前世的債，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他也是幫凶之一。

直到後來，蘇卿卿的係統崩潰，舔狗團樹倒猢猻散，他才幡然醒悟。

他看著林羨和蝕月神聯手，平定了苗寨的動蕩，看著許南枝因為啞蠱受盡苦楚，看著那些被舔狗團傷害過的人，一個個重新站了起來，他才明白，自己當初有多愚蠢。

蝕月神的目光落在蕭凜身上，清冷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林羨站在蝕月神的身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墨發束在腦後，腰間繫著銀蝶紋的腰帶，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蕭凜，聲音清淡：“你跪在這兒，是想求什麼？”

蕭凜猛地抬起頭，散亂的頭髮滑落下來，露出了他那張蒼白的臉。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不求原諒，隻求贖罪。”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裡就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贖罪？他當初跟著蘇卿卿做那些壞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就是！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依我看，直接把他扔進落花洞，和蘇卿卿作伴算了！”

蕭凜的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隱忍什麼。

林羨輕輕抬手，製止了寨民的議論。他看著蕭凜，繼續問道：“你想怎麼贖罪？”

蕭凜沒有說話，他緩緩地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他的手指修長，卻因為常年練蠱，佈滿了薄繭。

人群裡的議論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手上，臉上滿是驚愕。

許南枝的瞳孔猛地一縮，忍不住開口道：“蕭凜，你……”

蕭凜沒有理會她，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看著林羨，看著蝕月神，看著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蕭凜，眼盲心不盲。從前，我被豬油蒙了心，錯信了蘇卿卿，做了太多傷天害理的事。今日，我自廢雙眼，從此，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手去摸，用一顆真心，守護這苗寨的一草一木，贖我此生之罪！”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指猛地發力，朝著自己的雙眼狠狠戳去！

“噗嗤——”

一聲悶響，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臉頰，染紅了他的衣襟，也染紅了腳下的青石板。

周圍的寨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忍不住別過了頭，不敢再看。

許南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捂住了嘴，眼底湧上了一層水汽。

蝕月神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在麵對凡人的舉動時，露出了一絲波瀾。

林羨站在原地，看著蕭凜臉上不斷湧出的鮮血，看著他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肯發出一絲呻吟的模樣，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蕭凜緩緩地放下手，鮮血從他的眼眶裏汩汩流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劇痛像是潮水一樣，一**地衝擊著他的神經，疼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他沒有倒下，他依舊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卻依舊不肯彎腰的竹子。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因為劇痛而變得斷斷續續，“我蕭凜，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生定當護苗寨周全，若有違此誓，叫我……叫我萬蠱噬心，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在晨霧繚繞的曬穀場上回蕩著，帶著血腥味，帶著決絕，也帶著一絲懺悔。

林羨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自廢雙眼，是你自己選的路。”

“是。”蕭凜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是我自己選的。”

“這條路，不好走。”林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從此以後，你看不見陽光，看不見月光，看不見銀蝶飛舞，看不見苗寨的山水。你隻能在黑暗裏，摸索著前行。”

蕭凜笑了笑，笑容裏帶著血腥味，卻無比釋然：“看不見，也好。至少，不用再看見自己當初的蠢樣子。”

他頓了頓，又說道：“林羨，前世的仇，你報了。蘇卿卿的下場，是她罪有應得。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你不會輕易原諒我。我不求你原諒，隻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林羨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蝕月神。

蝕月神的目光落在蕭凜的身上，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玉石相擊，清冽動聽：“苗疆的規矩，犯錯者，當以血贖罪。你既已自廢雙眼，便饒你一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落花洞外，有一片荒山，常年有蠱獸出沒，是苗寨的屏障。從今日起，你便去守著那片荒山。一日不除盡蠱獸，一日不得離開。”

蕭凜的身子猛地一顫，他抬起頭，朝著蝕月神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神明恩典！”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濺起的鮮血，染紅了石板上的銀蝶紋。

林羨看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扔了過去：“這是蝕月煉的止血蠱，你拿去用。”

蕭凜伸出手，摸索著接住了瓷瓶。瓷瓶入手微涼，帶著一絲淡淡的葯香。

他又朝著林羨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謝林羨。”

林羨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許南枝走上前，看著蕭凜滿臉是血的模樣，終究是不忍心，她從懷裏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了過去：“擦擦吧。”

蕭凜抬起手，摸索著接過了帕子，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謝謝。”

他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臉上的鮮血。帕子很快就被染紅了，紅得刺眼。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曬穀場上。

金色的陽光，落在蕭凜的身上，落在他染血的帕子上，落在他空洞的眼眶裏。

他像是一尊浴血的雕像，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寨民們看著他，議論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有人嘆了口氣，說道：“罷了，他都把眼睛戳瞎了，也算是贖罪了。”

“是啊，以後守荒山，也是個苦差事。”

“希望他能說到做到吧。”

林羨看著蕭凜，輕聲道：“起來吧。”

蕭凜撐著地麵，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因為看不見，他的身體微微搖晃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身形，他朝著蝕月神和林羨的方向，又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朝著曬穀場的外麵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很穩。

每走一步，都會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帶著血漬的腳印。

那些腳印，從曬穀場的中央，一直延伸到村口，像是一條紅色的線，纏繞著他的贖罪之路。

許南枝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地消失在晨霧裏，忍不住嘆了口氣。

林羨走到她的身邊，輕聲道：“他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許南枝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是啊，最難走的路。”

蝕月神站在他們的身後，目光落在蕭凜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活了千年，見過太多凡人的懺悔，有的是真心實意，有的是虛情假意。

但像蕭凜這樣，用自廢雙眼的方式來贖罪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或許，這個凡人，真的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贖罪之路。

風從村口吹過來，帶著荒山的草木氣息，吹起了林羨的衣擺。

林羨看著遠方，看著蕭凜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晨霧裏，輕輕嘆了口氣。

前世的恩怨，終究是要一點點地了結。

蕭凜的贖罪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苗寨的未來，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陽光越來越暖，灑在苗寨的每一個角落，灑在青石板上的血腳印上，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場關於懺悔與救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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