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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老槐樹下的約定
一個月後，嫁衣女人又來了。
那天是週五，傍晚，我剛下班，準備和蘇念去龍虎山過週末。車子剛開出局裏的院子，我的手機就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座機。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聲音。
“喂，是陳陽嗎？我是八卦村的老李啊，老支書。”
“李書記，怎麽了？”
“那個……那個姑娘又來了。”老支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穿著那件白色的衣服。我問她找誰，她說找你。我說你不在，她說她等你。”
我看了看蘇念，她正看著我，眼神裏帶著疑問。
“誰？”她無聲地問。
“嫁衣女人。”我無聲地回答。
蘇唸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麽。她調轉車頭，朝八卦村的方向開去。
我們到八卦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槐樹在暮色中像一把巨大的傘，樹冠遮天蔽日，樹影投在地上，像一片黑色的湖泊。嫁衣女人坐在樹根上，白色的衣裙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頭發披散著，垂到腰際。她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了，而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的黑色。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二十多歲的、在等朋友的年輕女人。
“你來了。”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那個笑容很自然，很輕鬆，像一個普通人見到老朋友時的笑容。
“你餓了？”我在她旁邊坐下。
“餓了。”
“吃麵？”
“吃麵。”
我們去了鎮上那家麵館。老闆看到我們又來了，笑了，不等我們開口就說：“四碗白水麵，多放鹽。對不？”
“對。”我說。
麵端上來的時候，嫁衣女人沒有像上次那樣急著吃。她端起碗，先聞了聞，然後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麽。
“怎麽了？”我問。
“我在記這個味道。”她說，“記在腦子裏，記在心裏。這樣我在井底的時候，可以想。想著這個味道，就不那麽餓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不用回井底了。”我說。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不用？”
“不用。八卦村活過來了，有人了。你可以住在村裏。老支書說了，村東頭有一間空房子，收拾一下就能住。”
嫁衣女人看著碗裏的麵條，沉默了很久。
“我是一個鬼。”她說，“一個餓了三千年的鬼。我怕我控製不住自己。”
“你控製得住。”我說，“你剛才說了，想著麵的味道，就不那麽餓了。你想麵，別想人。想吃人的時候，就來吃麵。”
她看著我的眼睛，那雙黑色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淚光。
“陳陽。”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想了想。
“因為我師父當年沒有對你這麽好。他把你當成一個需要處理的東西。但你不是東西。你是一個人。”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透明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眼淚。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
她低下頭，開始吃麵。這次吃得很慢，很從容，不像是在吃一頓飯，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咽得很慢。她在品嚐，在記憶，在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裏。
我和蘇念也吃了麵。三個人，四碗麵，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之後，嫁衣女人站起來，走到麵館門口，看著外麵的夜空。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
“我回村了。”她說。
“好。”
“我明天還來吃麵。”
“明天我請你。”
她笑了，轉過身，走進了月光裏。白色的衣裙在夜風中飄動，像一朵雲，像一片雪，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蘇念站在我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盡頭。
“陳陽。”
“嗯。”
“她還會餓嗎？”
“會。”
“那她還會吃人嗎？”
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想了很久。
“不會。”我說，“因為她知道，餓了的時候，有人會請她吃麵。”
蘇念沒有再說。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月亮升到了最高處，月光灑在八卦村的屋頂上，灑在老槐樹的樹冠上，灑在那條通往村東頭空房子的小巷裏。
嫁衣女人住進了那間空房子。第二天早上，老支書給她送了一床被子。她沒有開門，但老支書聽到屋裏傳來說話聲，很輕，很細，像是在說“謝謝”。
老支書站在門口，愣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把被子放在門口的石階上，轉身走了。
八卦村又多了一個人。
雖然這個人，三千年前就已經死了。
但她活著。
以另一種方式。
以一碗白水麵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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