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57章 喝酒

我和蘇念回到龍虎山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把山間的雲霧照得像一層銀色的紗。竹林在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麽。道觀的瓦片上還掛著露珠，在微光中閃爍著，像一顆顆碎鑽。山門前的石階被露水打濕了，泛著青黑色的光澤，一級一級地延伸向上，消失在竹林深處。

爺爺站在山門口，拄著柺杖，看著我們。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踩一雙老布鞋，頭發比三個月前白了一些，但腰板挺得筆直。他就那麽站在那裏，像一棵老鬆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倒。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流淚。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拚命忍住什麽。

“回來了？”他問。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回來了。”我說。

“回來就好。”

他沒有問紅娘孃的事，沒有問陰陽井的事，沒有問我受了多重的傷。他隻是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小時候每次我放學回家時一樣。那雙手還是那麽粗糙，骨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子。但和三個月前從陰陽井裏救出來時相比，這雙手有了溫度，有了力氣，有了活人應有的光澤。

蘇念站在我身後，輕輕叫了一聲：“陳爺爺。”

爺爺看著她，笑了。“小蘇也回來了。瘦了。回去讓你張爺爺給你燉隻雞補補。”

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林一山坐在老鬆樹下，麵朝山門的方向。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

他的身邊放著那根竹杖，竹杖頂端的銅鈴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頭發比三個月前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塑，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讓他的手能碰到我的臉。

“師父。”我說。

他伸出手，手指在我的臉上摸索著。從額頭到眉毛，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唇。他的手指很涼，但很輕，像一片落葉拂過麵板。

“瘦了。”他說。

“沒瘦。”

“瘦了。”林一山堅持，“臉都凹進去了。回去讓你爺爺給你多做點好吃的。”

“好。”

“紅娘孃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

“她走的時候，說什麽了？”

我想了想。“她說，‘我等你。’”

林一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一千年了。夠了。”

他的手從我的臉上收回去，摸索著拿起竹杖，從地上站起來。他的動作比三個月前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穩。竹杖點在地上，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師父。”我叫他。

“嗯。”

“我欠你一頓酒。”

林一山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裏的一縷陽光。

“現在喝？”

“現在喝。”

爺爺從丹房裏搬出一壇酒。酒壇不大，陶製的，封著紅布，壇身上落了一層薄灰。張天師跟在爺爺後麵走出來，手裏拿著五個酒碗——正好對應我們五個人的數量。他一邊走一邊嘟囔：“這壇酒我釀了十年，本想留著自己喝的。你們倒好，一回來就惦記上了。”

“張天師，你也一起。”我說。

張天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一山，歎了口氣。“行吧。今天就破例。”

他把五個酒碗擺在大石頭上，爺爺拍開酒壇的封泥，一股濃鬱的酒香彌漫開來。不是那種刺鼻的烈酒味，而是一種醇厚的、帶著藥香的、讓人聞了就想喝一口的味道。

爺爺先給林一山倒了一碗，再給我倒了一碗，再給蘇念倒了一碗，又給張天師倒了一碗，最後才給自己倒上。

我們五個人，坐在老鬆樹下，麵朝東方。太陽正在升起，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竹林、道觀、石階、牌坊，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

林一山端起碗，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酒。”他說。

“張天師釀了十年的。”爺爺說。

“怪不得。”林一山又喝了一口，“十年，夠久了。”

他端著酒碗，麵朝我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珠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像兩顆被霧氣籠罩的星星。

“陳陽。”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等了二十一年嗎？”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會有人來接替我。”林一山說，“不是接替我的位置，是接替我的‘道’。茅山派的‘道’，需要有人傳下去。你爺爺傳給了我，我傳給了你。你以後也要傳給另一個人。”

“傳給誰？”

“不知道。但你會找到他的。就像我找到了你。”

我看著林一山的臉。他的臉上有一種平靜的、坦然的、像湖水一樣的安寧。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經脈盡斷、心脈上還帶著死咒的人。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使命的、可以安心休息的老人。

“師父，你的死咒——”

“別說了。”林一山打斷了我，語氣不容置疑，“今天喝酒，不說這些。”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我也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嗓子發疼，辣得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沒有咳嗽。因為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林一山喝酒了。

蘇念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酒。她不常喝酒，臉很快就紅了，像塗了一層胭脂。但她沒有放下碗，而是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酒喝完了。

張天師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要在嘴裏含很久才嚥下去。

“十年。”他說，“我釀這壇酒的時候，還是壯年。一眨眼，頭發都白了。”

“酒越陳越香。”爺爺說。

“人也越老越有用？”張天師苦笑了一聲，“老了就不中用了。”

“誰說的？”林一山接過話頭，“我眼睛瞎了二十一年，不也照樣教出了個掌門？”

張天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從金色變成了白色，照在竹葉上，露珠一顆一顆地蒸發，化作看不見的水汽，飄散在空氣中。

我們五個人坐在老鬆樹下，喝著酒，說著話，像一家人。

不，我們就是一家人。

爺爺是我的家人。林一山是我的家人。張天師是我的家人。蘇念也是我的家人。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