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5章 茅山傳人

地下石室裏，林一山沒有讓我立刻起來。

他就站在那裏，灰白色的眼珠低垂，看著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沉默了很久。長明燈的綠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刻滿符文的牆壁上，像一個古老的圖騰。

“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啞了，“拜師不是磕個頭就完事的。茅山派的規矩，入門先要問三件事。”

我站起身，膝蓋跪得有些疼。

“第一，你可知道茅山派是做什麽的？”

我想了想，說：“驅鬼降魔，斬妖除邪。”

林一山搖了搖頭：“那是外人看到的。茅山派真正的職責，是守。”

“守什麽？”

“守陰陽之間的那道門。”林一山指了指腳下的地麵，“這下麵封印的東西，就是陰陽兩界的一個裂縫。茅山派世代守護的，就是不讓這道裂縫擴大，不讓不該過來的東西過來。”

他又問：“第二，你可知道陰差令是什麽？”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烏黑的令牌，捧在手心。

“陰差令，是茅山派選中的‘陽間陰差’的信物。”林一山接過令牌，用拇指摩挲著正麵的古篆字，“持有此令的人，替天行道，代陰司巡狩陽間。不是官，不是吏，就是一個跑腿的。但就是這個跑腿的活兒，千百年來，沒幾個人能扛得住。”

“為什麽？”

“因為折壽。”林一山把令牌還給我，“你用一次，折壽一年。用多了，活不過四十歲。你爺爺用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六十歲不到就走了，麵相看上去像八十。”

我心裏一緊。

“第三，”林一山豎起三根手指，“你可知道拜我為師之後，你就要接替你爺爺的位置，成為幽冥殿的眼中釘？”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我看著他灰白色的眼睛，“但我朋友還躺在ICU裏，隻剩兩天多的時間。我怕的事多了，不差這一件。”

林一山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枯井裏泛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你比你爺爺強。”他說，“你爺爺當年拜師的時候，猶豫了三天三夜。你三秒鍾都沒用。”

他從道袍的袖子裏又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那是一枚銅錢，比普通的古錢幣大一圈，中間是方孔，邊緣刻著八卦符號。銅錢的表麵磨得鋥亮，像是被人反複摩挲了幾十年。

“這是茅山派的入門信物，代代相傳。”林一山說，“每一代傳人都會在這枚銅錢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你爺爺的那一筆，在這裏。”

他把銅錢的邊緣轉給我看。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劃痕，每一條代表一代傳人。其中有一條最深，旁邊刻著一個極小的“陳”字。

我爺爺的。

我接過銅錢，用紅繩穿好，係在了脖子上。

“禮成了。”林一山說，“從現在起，你就是茅山派第七十三代傳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石室裏回蕩了很久。牆壁上的符文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微微閃爍了一下，又恢複了平靜。

“師父，”我迫不及待地問，“我朋友還剩兩天多的時間，怎麽救他？”

林一山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石台旁邊，從那七把銅錢劍的中間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點黑色的粉末在掌心。

“你朋友的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被人下了‘鎖魂咒’。”他用指甲挑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普通的招魂術沒用，得先把鎖魂咒解開。”

“怎麽解？”

“找到下咒的人，讓他親手解。”林一山把粉末倒回瓶子裏，“或者——找到施咒時用的那根蠟燭。”

我想起廢棄醫院六芒星法陣上那根燃燒著黑色火焰的蠟燭。

“那根蠟燭在麵具男手裏。”

“那就去找他。”林一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讓我去找一個邪教組織的成員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他沒走遠。幽冥殿在江南市有一個據點，就在老君山往東三十裏的地方，一個叫‘陰司廟’的廢棄道觀。”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盯了他們二十一年。”林一山的灰白色眼珠轉了轉，“你以為我為什麽守在這裏？不是為了曬太陽。我在這裏坐了二十一年，就是在等他們露頭。”

我想起爺爺書裏寫的那句話——“林道友因此廢去大半修為”。

“師父，你的眼睛……”

“看不見了。”林一山說得很平靜，“二十一年前那一戰，封印鬼王的時候，被反噬的陰氣灼傷了雙眼。不是什麽大事，習慣了。”

不是什麽大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腳尖先探出去，試探地麵，然後才落下。他在這間石室裏住了二十一年，對每一寸地麵都瞭如指掌，但走路的時候依然小心翼翼。

他在用耳朵和腳尖代替眼睛。

“你今晚就出發。”林一山說，“陰司廟離這裏三十裏，你走過去要三四個小時。到了之後不要輕舉妄動，先觀察。幽冥殿的人晚上活動最頻繁，醜時到寅時是他們的‘做法’時間。”

“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林一山從石台下麵摸出一把東西遞給我——三張摺好的黃紙符，一把生了鏽的短劍，還有一個裝滿了黑色粉末的布袋，“天雷符，遇敵時貼在自己胸口，能擋一次攻擊。銅短劍，你爺爺留下的，殺過不少髒東西。硃砂粉，撒出去能破鬼遮眼。”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收進揹包，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墜。

“還有一件事。”林一山的語氣忽然變了，多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鄭重，“你到了陰司廟，如果看到一個左眼血紅的人，不要跟他打。”

“為什麽？”

“因為你打不過他。”林一山說，“那個人叫左護法，幽冥殿的二號人物。二十一年前，他還沒戴麵具的時候，我和你爺爺聯手，才勉強把他打退。”

“那我要怎麽救王浩？”

“找到那根蠟燭，拿到之後立刻跑。不要戀戰，不要回頭。”林一山頓了一下，“如果你跑不掉——把這個吞下去。”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顆蠟丸，比黃豆大不了多少，封著紅色的蠟皮。

“這是什麽？”

“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煉的一顆‘護心丹’。”林一山說，“能保你心脈不斷，魂魄不散。但隻能撐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如果沒人來救你，你就會變成一個活死人。”

我把蠟丸攥在手心，感受到它微微的溫度。

“師父，你會來救我嗎？”

林一山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他說，“我出不了這間石室。我一走出去，封印就會鬆動，鬼王就會提前破封。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你一個人了。”

他把臉轉向我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珠裏映不出任何東西。

“所以你不要被抓。不要死。”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來時的階梯。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林一山的聲音。

“陳陽。”

我停下腳步。

“你爺爺當年把這個令牌帶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林一山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說，‘如果我孫子有一天拿著令牌回來，幫我告訴他——爺爺對不起你。’”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沒有回頭，邁上了第一級台階。

從地下石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老君山腳下的荒野裏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頭頂的星星灑下一點微光。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走到國道上，攔了一輛過路的貨車。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男人，問我大半夜的去哪兒。我說去陰司廟，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一路上再也沒跟我說一句話。

車子在國道邊的一個岔路口停下，司機指了指遠處山腰上一團模糊的黑影：“那就是陰司廟。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我下了車，沿著一條長滿荒草的小路往山上走。

陰司廟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就是一間破敗的瓦房，門前兩根石柱，上麵刻著一副模糊的對聯。廟門是敞開的，裏麵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我沒有立刻進去。我在廟外找了一棵粗壯的鬆樹，躲在樹幹後麵，盯著廟門的方向。

手機顯示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醜時是淩晨一點到三點。

我還要等一個多小時。

夜風很冷，吹得我渾身發抖。我把揹包抱在懷裏，盡量讓自己縮成一團。遠處的山腳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十二點四十分。

廟裏忽然亮起了光。

不是電燈的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跳動的光，像是有人在裏麵點了一堆火。我屏住呼吸，從鬆樹後麵探出頭，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廟裏走了出來。

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鬥篷，手裏端著一盞銅燈，燈裏的火焰是暗紅色的。他把銅燈掛在廟門外的石柱上，然後轉身回了廟裏。

紅色的火焰在風中搖曳，把廟門前的空地照得影影綽綽。

我等著。

一點二十分。

廟裏傳來了念誦聲，和昨天在廢棄醫院聽到的一模一樣——低沉、急促、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語言。念誦聲中夾雜著鈴鐺的響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一點四十分。

廟門前的空地上忽然多出了一個人。

不是走過來的，是憑空出現的。

那個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長發披肩，麵容蒼白得像是紙糊的。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又一個人出現了。

又一個人。

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廟門前的空地上站了七個人。七個人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麵容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不是閉著的。

是沒有眼睛。

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空的，凹陷進去的兩個黑洞，裏麵什麽都沒有。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些人不是活人。

他們是“行屍”——被某種力量控製的屍體，沒有意識，沒有痛覺，隻會按照施術者的指令行動。

念誦聲忽然停了。

鈴鐺聲也停了。

空地上的七個行屍同時睜開了“眼”——如果他們眼眶裏的那兩個黑洞也算眼睛的話。他們齊刷刷地轉過身，麵朝同一個方向——廟門口。

一個人從廟裏走了出來。

黑色中山裝，白色無臉麵具，左眼位置的血紅色瞳孔。

左護法。

他走到行屍佇列的前麵，從袖子裏抽出一根東西。

黑色的蠟燭。

蠟燭的燈芯是黑色的，沒有點燃，但燭身的表麵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霧。即使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那根蠟燭散發出的陰冷氣息。

王浩的魂魄就在那根蠟燭裏。

左護法把蠟燭舉到眼前，像是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紅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白色麵具上，給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他把蠟燭遞給身邊的一個行屍，然後抬起頭，麵朝我藏身的方向。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那隻血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出來吧。”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夜風，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從你踏上這條山路的第一步，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全是汗。

“你以為林一山讓你來送死，我不知道？”

左護法往前走了一步，麵具上的血色瞳孔微微收縮。

“他讓你來拿蠟燭，對不對？”

“那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細，像一條蛇鑽進了我的耳朵。

“那根蠟燭，為什麽會在我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