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37章 三個月

爺爺昏迷的第三天，蘇念能下床走路了。

她拄著張天師給她的竹杖——和林一山那根很像，但短一些，輕一些——一步一步地從丹房走到爺爺的靜室。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她走了將近十分鍾，額頭上全是汗。

“你不好好休息，跑出來幹什麽？”我站起來扶她。

“來看你爺爺。”她在爺爺床邊坐下，看著他的臉，“他看起來好多了。”

是好多了。三天的時間，爺爺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蠟黃，從蠟黃變成了蒼白，從蒼白變成了接近正常人的顏色。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不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隨時會斷的微弱呼吸，而是一種均勻的、有節奏的、像正常人睡覺時的呼吸。

但他還是沒有醒。

張天師說他的大腦在恢複，魂魄在修複，這個過程需要時間。急不得。

“你爺爺會醒的。”蘇念說，“他是你爺爺，他捨不得你。”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怎麽了？”她問。

“你也是。”我說，“你也捨不得我，所以你也得好好活著。”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爺爺昏迷的第七天，林一山來看他了。

林一山拄著竹杖，從隔壁靜室走過來。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竹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鍾擺。

他在爺爺床邊坐下，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爺爺的手，握住了。

“老陳。”他說，“我來看你了。”

爺爺沒有反應。

“二十一年前，你說等封印的事完了，咱倆喝一頓酒。這頓酒，我等了二十一年。”

他頓了頓。

“你欠我一頓酒。不還的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爺爺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一山感覺到了，笑了。

“聽到了？那就快點醒。酒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

爺爺昏迷的第十五天，王浩來了。

他不知道從哪裏聽說我住院了——蘇念幫我編的理由，說是急性闌尾炎手術，在龍虎山腳下的一個小醫院裏休養。他提著水果和牛奶，爬了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氣喘籲籲地找到了我。

“陽哥！你沒事吧？”

“沒事，小手術。”

“你這叫小手術？瘦了至少十斤！”王浩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看了看四周，“這醫院環境不錯啊，跟道觀似的。”

“這是龍虎山。山腳下有個療養院，我住那裏。”

“哦。”王浩沒多想，“那你好好休息，學校那邊我幫你請假。對了，你那個朋友——蘇念——她是不是也住院了？我聽說她也做了手術？”

“她沒事。”

“那就好。”王浩撓了撓頭，“陽哥，我跟你說個事。我最近老做噩夢，夢到一個戴白色麵具的人，眼睛是紅色的。你說我是不是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看著王浩的臉。他的臉色正常，精神正常，說話正常。但他眼底有一絲淡淡的黑氣——那是被左護法的陰氣侵蝕後留下的痕跡，需要時間才能完全消散。

“不用看心理醫生。”我說，“你就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少打遊戲，多睡覺，過段時間就好了。”

“真的？”

“真的。”

王浩走了之後，我去了蘇唸的房間。

蘇念坐在床上，麵朝窗戶。窗戶外麵是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浩走了？”她問。

“走了。”

“他的狀態怎麽樣？”

“還行。但他記得左護法的臉。”

“正常。”蘇念說，“被鬼契傷過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留下心理陰影。時間長了就好了。”

我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臉色比半個月前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張天師的續脈丹確實有效，她的經脈在慢慢修複。

“蘇念。”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幫我。謝謝你救林小雨。謝謝你擋在紅娘娘麵前。”

蘇念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是在幫你。”她說，“我是在做我該做的事。龍虎山天師府的弟子，職責就是誅邪祟、斬妖孽。紅娘娘和左護法是邪祟，是妖孽。我打他們，不是因為你。”

“那你為什麽跟我去陰陽井？為什麽跟我去老玻璃廠？為什麽在紅娘娘麵前擋在我前麵？”

蘇念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說，“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爺爺昏迷的第三十天，他醒了。

那天早上，我去給他擦臉。毛巾是溫熱的，我輕輕地擦他的額頭、臉頰、下巴。擦到嘴角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爺爺？”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

“爺爺，你醒了嗎？”

他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渾濁、暗淡，但比一個月前亮了不知道多少倍。那雙眼睛裏，有光。

“陽……陽……”

“爺爺！”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爺爺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他眨了眨眼，“好久……”

張天師趕來了。他給爺爺做了全麵的檢查——脈搏、血壓、心跳、瞳孔反射、四肢活動能力。每一項都正常。比正常人還正常。

“噬魂咒完全清除了。”張天師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激動，“他的魂魄恢複得很好，比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

“他還能活多久？”

張天師笑了。

“他現在比你還健康。”他說，“再活二十年沒問題。”

二十年。

我看著爺爺的臉。他的臉上皺紋變淺了，麵板變光滑了，頭發甚至從全白變成了灰白。他看起來像一個六十歲的人，而不是一個八十歲的人。

“爺爺，你聽到了嗎？你還能活二十年。”

“二十年……”爺爺的嘴角彎得更大了，“那得……幹多少事啊……”

“你要看著我畢業，看著我結婚，看著我的孩子長大。”

“對……還要……跟你師父……喝那頓酒……”

林一山拄著竹杖走了進來。

“老陳。”

“老林。”

兩個老人，一個拄著竹杖，一個躺在草蓆上。一個眼睛看不見，一個剛剛從一個月的昏迷中醒來。

但他們看著對方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酒呢？”爺爺問。

“在隔壁。”林一山說，“等你好了，咱倆喝。”

“我現在就能喝。”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站不穩也能喝。”

兩個人都笑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笑，眼淚止不住地流。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為我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