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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龍虎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橙紅色，竹林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鳥在叫，蟲在鳴，一切都是那麽安靜、祥和，好像老玻璃廠地下的那場血戰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蘇念身上的傷是真的。我身上的傷是真的。林小雨臉上的恐懼也是真的。
張天師看到蘇唸的樣子，什麽都沒說。他把蘇念抱進丹房，關上門，在裏麵待了整整兩個小時。我坐在門外，手裏握著那個裝著左護法血液的小瓷瓶，等著。
兩個小時之後，張天師出來了。
“她沒事。”他說，“傷很重，但命保住了。需要休養，至少三個月。”
三個月。和上次說的一樣。
“她的經脈呢？”
“又斷了幾根。但續脈丹能修複。還是三個月。”
我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張天師。”
“不用謝我。”張天師看著我，“謝你自己吧。如果不是你打敗了左護法，她不可能活著回來。”
他頓了頓。
“你爺爺那邊，我已經把左護法的血液和鬼王的眼淚配成藥了。噬魂咒的解藥。”
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解藥……能用了嗎？”
“能用了。”張天師說，“但有一個風險。”
“什麽風險？”
“噬魂咒在你爺爺體內潛伏了二十一年，已經和他的魂魄融為一體了。解藥會殺死噬魂咒，但也會對他的魂魄造成一定的損傷。損傷的程度，取決於他的體質和意誌力。”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最壞的結果是——他的魂魄受損過重，變成植物人。或者，直接死去。”
我的手握緊了小瓷瓶。
“最好的結果呢？”
“最好的結果是——他的魂魄完全恢複，噬魂咒徹底清除。他會變成一個健康的、正常的老人。”
“概率呢？”
張天師沉默了一下。
“五五開。”
五五開。一半生，一半死。一半正常，一半植物人。
“你可以選擇不用解藥。”張天師說，“不用解藥，他還能活一年。用瞭解藥，他可能活二十年，也可能今天就死。”
我站在爺爺的靜室門口，手裏握著那瓶解藥。
門是關著的。門後麵，爺爺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他不知道我在門外，不知道我手裏握著能救他也能殺他的藥。
林一山拄著竹杖，從隔壁靜室走出來。他的臉色還是那麽差，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猶豫了？”他問。
“猶豫了。”
“應該猶豫。”林一山說，“這是你爺爺的命，不是你的。你應該讓他自己決定。”
“他醒不過來。”
“那就等他醒過來。”
“他什麽時候能醒？”
“不知道。”林一山說，“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永遠醒不過來。”
我沉默了。
林一山拍了拍我的肩膀。
“陳陽，你聽我說。你爺爺這輩子，做了很多決定。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他從來不後悔。因為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他自己選的。”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替他選，而是給他選的機會。”
“等他醒過來，告訴他真相，讓他自己決定。”
我看著手裏的解藥，把它放進了口袋。
“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爺爺的床邊，握著他的手，等了一整夜。
他沒有醒。
但我沒有放棄。
因為我知道，他會醒的。他是陳德茂，是茅山派的傳人，是陰差令的前一任主人。他是我爺爺。
他不會就這樣睡過去。
淩晨三點的時候，我感覺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微，但確實動了。
“爺爺？”我叫他。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
“爺爺，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的眼皮又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
渾濁、暗淡、像兩口快要幹涸的井。但那雙眼睛裏，有光。
“陽……陽……”
“爺爺，我在。”
“我……做了個夢……”他的聲音沙啞，小得像蚊子叫，“夢到你爸了……他讓我……多活幾年……看著你……結婚……生孩子……”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爺爺，你會的。你會看著我畢業，看著我結婚，看著我的孩子長大。”
爺爺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我得活到……一百歲……”
“你會的。”
我握著他的手，把解藥的事情告訴了他。
噬魂咒。左護法。解藥。五五開。一半生，一半死。一半正常，一半植物人。
我說完之後，爺爺沉默了很久。
“陽陽。”
“嗯。”
“你覺得……我該不該吃？”
“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命，應該你自己決定。”
爺爺笑了。
“你長大了。”他說，“你爺爺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把你養大了。”
他看著天花板，灰白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一種平靜的、坦然的、像湖水一樣的安寧。
“把藥給我。”
“爺爺——”
“給我。”
我把解藥從口袋裏拿出來，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放在他的手心。
他看著那顆藥丸，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藥丸放進嘴裏，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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