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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龍虎山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蘇念在山門口等我。她看到我渾身是傷、耳朵流血的樣子，什麽也沒說，隻是走過來，扶著我，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拿到了？”她問。
“拿到了。”
“那就好。”
她把我扶到靜室，打了一盆熱水，給我擦臉、洗傷口。她的手很輕，很溫柔，和她在戰場上用銅錢劍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的耳朵傷得很重。”她說，“可能會影響聽力。”
“一隻耳朵聽不見，還有另一隻。”
“你總是這樣。”
“什麽樣？”
“不在乎自己。”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再說話。
張天師來了。他看了看我手裏的滅魂釘，又看了看我耳朵上的傷，搖了搖頭。
“你這條命，是真的硬。”他說，“換別人，早就死在陰陽井裏了。”
他把滅魂釘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
“是真的。”他說，“陳玄真留下的滅魂釘。有了它，就能殺左護法了。”
“怎麽殺？”
“滅魂釘刺入左護法的心髒，釘身會釋放九天神雷，同時摧毀他的肉身和魂魄。”張天師說，“但你必須確保刺得夠深，夠準。偏一寸，就殺不死。”
“他的心髒在哪裏？”
“鬼契的心髒不在左邊，在右邊。”張天師說，“左護法的右胸口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那就是他的命門。滅魂釘必須刺入那個印記。”
右胸口。暗紅色的印記。
我記住了。
張天師把滅魂釘還給我，又從藥櫃裏拿出一瓶藥膏，遞給我。
“塗在耳朵上，每天三次，七天就好。”
我接過藥膏，道了謝。
張天師走後，蘇念幫我把藥膏塗在耳朵上。藥膏是涼的，塗上去很舒服，耳朵裏的疼痛減輕了一些。
“接下來怎麽辦？”蘇念問。
“找左護法。”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知道。”我從口袋裏摸出林一山給我的那張紙條，“老玻璃廠。幽冥殿在江南市的真正據點。他們不會輕易放棄那個地方。”
“你一個人去？”
“和你一起。”
蘇念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還差不多。”
我去看了爺爺。
爺爺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張天師的續脈湯和護心符起了作用，但他的時間依然在一天天減少。
我在他身邊坐下，握著他的手。
“爺爺，我找到殺左護法的方法了。”
他沒有反應。
“等我殺了左護法，用他的血和命做藥引，就能解你身上的噬魂咒。”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爺爺，你一定要撐住。等我回來。”
我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出靜室。
我又去看了林一山。
林一山坐在床上，麵朝窗戶的方向。窗戶外麵是龍虎山的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要去了？”他問。
“要去了。”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陰差令、銅短劍、滅魂釘、掌門符、藍符、破邪符、鎮字元。”
“還有一樣。”
“什麽？”
“心。”林一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把你的心帶上。別忘了你是為什麽而戰。”
我看著他的眼睛。灰白色的眼珠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
“師父。”
“嗯。”
“等我回來，咱倆喝一頓酒。”
林一山笑了。
“好。”他說，“我等你。”
我從龍虎山下來的時候，蘇念已經在車裏等著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道袍，不是衝鋒衣，而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衣，方便活動。頭發紮成高馬尾，手腕上戴著符文手鏈，腰間別著銅錢劍，口袋裏塞滿了符紙。
“準備好了？”她問。
“準備好了。”
“那就走吧。”
車子駛出龍虎山的牌坊，上了國道。
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把前麵的路照得發亮。
蘇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農田、村莊、樹林、小河。
一幅一幅地從眼前掠過，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我想起第一次去老玻璃廠的時候，是蘇念開的車。那時候我還什麽都不會，連一張“鎮”字元都畫不好。現在我已經是茅山派第七十三代掌門了。
短短一個月，我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變成了茅山派的傳人、陰差令的主人、曆代傳人力量的繼承者。
但有些東西沒有變。
爺爺還是我的爺爺。林一山還是我的師父。蘇念還是那個蘇念。
還有左護法。
他還是那個殺了林婉、抽了王浩的魂、害死我爺爺、囚禁我爺爺魂魄的人。
今天，這一切都要做個了斷。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在城東老工業區停下。
老玻璃廠還是那個樣子。紅磚廠房，鋸齒形屋頂，高聳的煙囪，爬滿牆壁的爬山虎。鐵門上“危房勿入”的牌子還在，鐵鏈還是鬆的。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我能感覺到廠區裏的陰氣比之前濃了不知道多少倍。黑色霧氣籠罩在整個廠區的上空，像一隻倒扣的碗，把陽光全部擋在外麵。
廠區裏麵是一片昏暗，像是黃昏提前降臨了。
蘇念把車停在距離工廠兩百米的小巷裏，熄了火。
我們下車，走到鐵門前。
我推開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廠區裏回蕩。
“走吧。”我說。
蘇念點了點頭，跟在我身後。
我們走進了那片被黑色霧氣籠罩的廠區。
身後，鐵門緩緩地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陽光被擋在了外麵。
隻有黑暗。
和前方那棟沉默的紅磚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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