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3章 廢棄醫院

我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抓起桌上的手機和鑰匙就衝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我給王浩連打了五個電話，全部提示關機。我又給他發了十幾條微信，沒有一條顯示已讀。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停留在九點二十四分，距離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鍾。

二十分鍾，能做很多事。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把手機上的定位給司機看。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址，臉色就變了。

“小夥子，這地方去不了。”

“為什麽？”

“第三人民醫院早八百年就荒了。”司機把手機遞還給我，“那邊以前出過事，大半夜的沒人敢去。你要不換個地方？”

“我給你加錢。”我從錢包裏抽出三張一百的拍在儀表盤上，“最快的速度。”

司機猶豫了兩秒，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車子駛出市區後，路燈越來越稀疏，兩邊的建築從居民樓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荒地。導航顯示我們正在往東郊的山腳下開，道路越來越窄，柏油路麵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最後一段路，司機把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牌坊前麵。

“到了，前麵車開不進去了。”他把三百塊錢收下，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遞給我，“小夥子，我勸你一句，不管你是去找人還是幹什麽，天亮之前別進去。這地方……不幹淨。”

我沒接那五十塊錢，推門下了車。

牌坊是那種老式的石質建築，上麵刻著“江南市第三人民醫院”幾個字，字跡已經風化得模糊不清。牌坊後麵是一條被荒草淹沒的水泥路，路的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風吹過去，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沿著水泥路往裏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一座龐大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裏。那是三四棟連在一起的老式樓房，灰色的外牆爬滿了藤蔓，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隻有三樓的一扇窗戶透出微弱的橙黃色光芒，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

大門口的鐵柵欄被一條生鏽的鐵鏈鎖著，但鐵鏈的一側有新鮮的斷口——有人用鉗子之類的工具剪斷了它。

我側身從斷口擠了進去。

院子裏雜草叢生，有幾輛鏽成骨架的救護車歪歪扭扭地停著，車身上“120”的字樣已經看不太清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另一種更刺鼻的氣味——像是燒紙錢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樣，多了一種焦糊的、帶著腥氣的甜。

我順著氣味往那棟亮燈的建築走。

一樓的大門敞開著，門框上還貼著“急診科”的褪色標牌。我跨進去的瞬間，手機手電筒的光照到了走廊牆壁上的東西，我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牆上畫滿了符號。

不是塗鴉，而是一種非常有規律的、對稱的圖案。紅色的線條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麵，組成一個巨大的圓形法陣，圓心的地方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是一個倒置的“人”字被反複折疊。紅色的顏料還沒有完全幹透，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那不是顏料。

是血。

我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我強忍著惡心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小聲念誦著什麽，聲音低沉而急促，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種我聽過的語言。

我關掉手電筒，摸黑上了樓梯。

二樓和三樓的樓梯間牆壁上也畫滿了那種血色的符號，越往上越密集，空氣裏的腥甜味也越來越濃。念誦聲在三樓變得格外清晰，我貼著牆壁走到走廊的拐角處，探出半個頭，看到了大廳裏的場景。

那原本應該是住院部的護士站，現在被清空了，地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六芒星法陣。法陣的六個角上各放著一根白色的蠟燭，其中五根燃燒著正常的橙黃色火焰，最後一根蠟燭的火焰是黑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汙染了，火光跳動的時候，能看到一縷縷黑煙從火焰中升騰而起，在天花板上凝聚成一團不散的陰雲。

六芒星的正中央，躺著一個人。

王浩。

他被麻繩捆住了手腳，嘴裏塞著一團布條，眼睛半睜半閉，身體在不停地顫抖。他的臉色慘白得嚇人，嘴唇發紫，裸露的手臂上浮現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蜿蜒分佈。

六芒星周圍站著五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們圍成一個圈，雙手低垂，嘴唇不斷翕動著念誦那些我聽不懂的咒語。其中一個人站在六芒星的正前方，沒有念誦，隻是靜靜地看著地上的王浩，像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那個人沒有戴兜帽。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麵具。麵具上沒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麵瓷器，隻在左眼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孔洞，孔洞後麵是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是血紅色的。

我的腦子裏閃過林婉鬼魂說過的話——“他的左眼是紅色的”。

就是這個麵具男。

我掏出手機想報警，但螢幕上顯示“無服務”。這個地方的訊號早就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一個極輕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轉頭，看到一個人影從樓梯口的方向走過來。灰白色的風衣，黑長直的頭發，手腕上那串符文手鏈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微光。

蘇念。

她也看到了我，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出了兩個字——

“你來幹什麽。”

我沒時間解釋。我指了指大廳裏的場景，她的目光掃過去，臉色瞬間變了。

“幽冥殿……”她低聲說出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

“你認識這些人？”

“不是認識，是聽說過。”蘇念迅速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三張黃色的符紙，夾在指間，“一個以煉化魂魄為目的的邪教組織，我以為隻存在於檔案裏。沒想到他們真的在活動。”

大廳裏的念誦聲忽然停了。

五個人同時抬起了頭，鬥篷下的臉轉向了走廊的方向。那張白色麵具也跟著轉了過來，左眼位置的血紅色瞳孔直直地鎖定了我和蘇念藏身的拐角。

“有客人。”麵具男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回蕩著他的話，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來得正好。第六個祭品，還缺兩個。”

五個人同時轉過身來。

蘇念沒給他更多的時間，她從我身邊衝了出去，右手一揮，三張符紙脫手飛出，在空中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那是三張“破邪符”，金光所到之處，空氣中的黑霧像被火焰灼燒一樣嗤嗤作響，迅速消散。

兩個黑袍人被金光擊中，慘叫著倒在了地上，鬥篷下的臉暴露在光線中——那是一張年輕的麵孔，但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窩深陷，瞳孔渙散，看起來已經不完全像是一個活人了。

麵具男動都沒動。他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一股黑色的霧氣從掌心湧出，像一條活蛇一樣在半空中扭動，直撲蘇唸的麵門。

蘇念側身避開，但那股黑霧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空中拐了個彎，纏上了她的手腕。符文手鏈瞬間爆發出刺眼的光芒，黑霧像被燙傷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麵具男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有些意外：“龍虎山的弟子？”

蘇念沒有回答，又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符紙，這次是藍色的——等級比剛才的黃色符紙更高。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紙上，符紙瞬間燃起青色的火焰，整個走廊的溫度驟然升高了幾度。

麵具男終於動了。

他往後撤了一步，同時右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黑色的霧氣在他麵前凝聚成一個旋渦，將蘇念投來的青色火焰盡數吞沒。火焰和黑霧互相抵消，爆發出巨大的衝擊波，蘇念被氣浪掀翻在地，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嘴角滲出了血。

麵具男看向我。

那隻血紅色的眼睛透過白色麵具的孔洞，直直地釘在我身上。我的身體像被定住了一樣，完全動彈不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骨髓深處湧出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拚命往我身體裏鑽。

就在這時候，我口袋裏的那塊令牌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手機那種震動，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令牌的溫度在急速升高，隔著褲子的布料，我都能感覺到它在發燙。

我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令牌。

一瞬間，我的視野變了。

我看到了王浩身上那些黑色紋路的源頭——六芒星法陣的中心位置，有一根肉眼看不到的黑色細線，像臍帶一樣連線著王浩的胸口和天花板上那團陰雲。陰雲正在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王浩身上的黑色紋路就加深一分。

我看到了那些黑袍人身上纏繞著的灰色霧氣，像是某種寄生蟲一樣吸附在他們身上，控製著他們的行動。

我甚至看到了麵具男——他的麵具下麵，不是人臉，而是一團濃稠到幾乎凝固的黑色物質，隻有那隻血紅色的眼睛是真實的。

我不知道這些資訊是怎麽出現在我腦子裏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不做點什麽，王浩會死。

我握緊令牌，從拐角後麵走了出來。

“你的對手是我。”

麵具男的血紅色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盯著我手裏的令牌，第一次露出了一種類似警惕的神情。

“陰差令？”他的聲音變了，不再那麽漫不經心，“你是茅山的人？”

我不知道什麽叫陰差令，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把我跟茅山扯上關係。但我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件事——

他在忌憚我手裏的這個東西。

這就夠了。

麵具男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金屬刮擦玻璃。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抬起手，五指一握，六芒星法陣上的那根黑色蠟燭應聲熄滅。天花板上那團陰雲猛地膨脹了一圈，然後迅速收縮，鑽進了王浩的身體裏。

王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弓成了蝦米的形狀。

“今天到此為止。”麵具男轉身往大廳另一側的窗戶走去，“告訴你的朋友，龍虎山的小丫頭——幽冥殿的事，少管。否則下次，就不是傷一個人這麽簡單了。”

他縱身一躍，消失在了窗外的黑暗中。剩下的三個黑袍人也紛紛從窗戶跳了下去，像蝙蝠一樣消失在夜色裏。

我衝到王浩身邊，他的身體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裏取出的鐵，手臂上的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脖子。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裏看不到任何神采，像兩潭死水。

蘇念掙紮著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到六芒星旁邊，蹲下來檢視王浩的狀況。

“魂魄被抽了一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如果不盡快找回來，他活不過三天。”

我跪在地上，握著王浩滾燙的手，腦子裏反複回響著麵具男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告訴你的朋友，龍虎山的小丫頭——幽冥殿的事，少管。”

他認識蘇念。或者說，他認識她身後的那個勢力。

龍虎山。

我抬起頭，看向蘇念。

“幽冥殿到底是什麽？他們要這些人的魂魄做什麽？還有——你為什麽在這裏？你不是說‘別多管閑事’嗎？你自己呢？”

蘇念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多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三天。”她說，“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三天後來這個地方找我。”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紙符，塞進我手裏。符紙上用硃砂寫著一個地址，不在江南市，在隔壁的清河縣。

“在這之前，看好你的朋友。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樓梯口，風衣的下擺消失在黑暗中。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符紙，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王浩。

三天的倒計時，從這一刻開始。

而我甚至不知道，我手裏的這塊令牌，到底是什麽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