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73章 歸途

第二天一早，直升機來了。螺旋槳攪動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捲起的風把營地的帳篷吹得東倒西歪。雷隊長指揮特警們把救出來的祭品一個一個地送上直升機。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們的腿都軟了，走不穩，特警們扶著他們，一步一步地走上舷梯。沒有人哭，沒有人笑，他們的臉上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的、什麽都不在乎了的表情。但他們的眼睛在動，看著天空，看著山，看著太陽。他們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真的活著。

阿雅扶著她的奶奶，最後一個登上直升機。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她走到舷梯頂端，回過頭，看著那片埋葬了她寨子親人的群山。她沒有哭，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機艙。

阿雅跟在她後麵，走到艙門口，停下來，朝我揮了揮手。

“陳陽，謝謝你！”

我朝她揮了揮手。

“好好照顧你奶奶！”

“我會的！”

艙門關上了。直升機緩緩升起，離開地麵，朝山外飛去。我看著它在天空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後麵。

蘇念站在我旁邊，手裏握著那把紅傘。傘麵上的紅漆已經所剩無幾了，露出下麵灰白色的傘骨和發黃的竹柄。傘骨上刻著的符文還在，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絲。

“陳陽，這把傘，怎麽辦？”

我看著那把傘，想起小荷。她在雨巷裏站了一千年，為每一個路過的人遮雨。她沒有等到那個人，但她等到了這把傘刺穿屍道人的頭骨，等到了三百年的殺戮終於結束。她應該安心了。

“帶回去。”我說，“掛在龍虎山的祠堂裏。讓每一個來龍虎山的人都能看到它。讓他們知道，有一個女人，等了一千年。她不是為了等那個人回來，是為了等這把傘，去做它該做的事。”

蘇念點了點頭，把紅傘小心地包好，放進揹包裏。

最後一架直升機降落了。雷隊長從機艙裏探出頭來，朝我們喊：“上來！最後一趟了！”

我和蘇念爬上舷梯，坐在最後一排。雷隊長坐在前麵，手裏拿著對講機，在和基地通話。他的聲音很大，像打雷，但聽不清在說什麽。直升機的噪音太大了，螺旋槳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風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交響樂。

蘇念靠在我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一隻安靜的小貓。她的額頭上還纏著繃帶，肩膀上的屍毒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她睡著了。她太累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發紫的嘴唇、纏著繃帶的額頭。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她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她在做夢。夢到了什麽？也許是龍虎山，也許是爺爺煮的粥，也許是林一山下的棋，也許是小石頭練的劍。

我靠在座椅上，也閉上了眼睛。

直升機在群山之間飛行，下麵的風景飛速後退。湘西的山很高，很陡，一層一層的，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陽光照在山脊上，把山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細細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絲線，連線著大地和天空。

我睡著了。夢到了很多東西。夢到了小荷的池塘，夢到了滿池的荷花，夢到了那把紅色的傘插在池塘邊，傘麵上刻著的符文在月光下閃著光。夢到了屍道人在找他的妻子，他在一片黑暗的荒原上走著，走了很久，很久。前方有一個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臉，但他知道是她。他加快了腳步，跑了起來，跑得很快，很快。她轉過身，看著他，笑了。

“你來了。”她說。

“來了。”他說，“來晚了。”

“不晚。”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來了，就不晚。”

夢醒了。

直升機在龍虎山的山門前降落。爺爺站在山門口，拄著柺杖，看著我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踩一雙老布鞋，頭發比幾個月前白了一些，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流淚。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蘇念說。

“回來就好。”

林一山坐在老鬆樹下，麵朝山門的方向。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

“師父。”我叫他。

“嗯。”

“屍道人死了。”

“死了。”

“銅甲屍毀了。”

“毀了。”

“祭品都救出來了。”

林一山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葉。

“好。”他說，“好。”

張天師從丹房裏端出一碗藥，遞給蘇念。

“喝了。續脈的。你的經脈又斷了幾根。”

蘇念接過碗，一飲而盡。藥很苦，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小石頭從院子裏跑出來，撲到我懷裏。

“師父！你回來了！”

“回來了。”

“你受傷了？”

“皮外傷。”

“騙人。你的脖子上有繃帶。”

我摸了摸脖子，繃帶還在，纏得很緊。

“真的皮外傷。”

小石頭看著我，眼睛裏有淚光，但沒有哭。他轉過身，跑回院子裏，繼續練劍。木劍在他手裏揮舞著，一招一式，有模有樣。

爺爺走進廚房，開始煮粥。粥是白米粥，加了紅棗和枸杞，熱氣騰騰的，甜絲絲的。他端了兩碗出來，一碗給我，一碗給蘇念。

“喝了。”他說，“補氣血。”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我眼淚都出來了。但我不想停，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到碗底，喝到最後一粒米。

蘇念也喝完了。她把碗放在石桌上，靠在椅子上，看著天上的雲。

“陳陽。”

“嗯。”

“我們以後還走嗎？”

我看著天上的雲，想了很久。

“走。”我說，“但不用那麽急了。慢慢走，看看風景。該走的時候走，該停的時候停。該回家的時候，回家。”

蘇念笑了。那個笑容，和紅傘上的露珠一樣亮，和龍虎山的晨光一樣暖，和她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的那個答案一樣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