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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中原古道
從大興安嶺出來，我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穿越了整個中國，從最北的漠河到中原腹地。河南，洛陽，龍門石窟。《執念錄》上第十一個案例，不在石窟裏，在石窟對麵，伊河邊上。
“伊河邊上，有一老翁，終日垂釣，然鉤直無餌。其執念為‘釣’。釣了千年，未得一魚。然其不棄，因其釣非魚，乃‘等’。”
釣翁。他釣的不是魚，是時間。是等待。是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訊息。
我們到伊河邊的時候，是傍晚。夕陽照在龍門石窟上，把那些佛像照成了金色。伊河的水很清，很緩，像一麵鏡子，倒映著石窟，倒映著佛像，倒映著天空。河邊坐著一個老人，穿著灰色的布衣，戴著一頂草帽，手裏握著一根魚竿。魚竿很長，很細，伸到河中央。魚線垂在水裏，一動不動。
釣翁。
我們走到他身邊，他沒有抬頭。他的眼睛盯著河麵，盯著魚線，盯著水下的那個世界。
“老先生。”蘇念叫他。
沒有反應。
“老先生，我們是來幫你的。”
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但沒有轉過來。
“幫我？”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幫我什麽？”
“幫你收竿。”
釣翁的手抖了一下。魚竿晃了晃，魚線在水裏蕩開一圈漣漪。
“收竿？”他說，“收了竿，我幹什麽？”
“不用幹什麽。坐著，看水，看山，看佛像。不用等。”
釣翁沉默了很久。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伊河的水，但在那渾濁的最深處，有一點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我等了一千年。”他說，“等一個人。他走的時候，說——等我回來，我們一起釣魚。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我在這裏釣，釣了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魚竿換了無數根，魚線換了無數條，魚鉤永遠是直的。因為我釣的不是魚，是他。”
“他不會回來了。”我說。
“我知道。”釣翁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伊河的水聲，“但我不敢收竿。收了竿，他回來，看不到我，會以為我不等了。”
“你可以不等。”
“不等了，我是什麽？”
“你是你。”我說，“你有名字，有來曆，有一個教 you 釣魚的父親。你不是釣翁，你是人。”
釣翁的眼淚流了下來。渾濁的，像伊河的水一樣的眼淚。眼淚滴在河麵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叫水生。”他說，“我爹叫我水生。因為我出生那天，伊河發大水，水淹到了家門口。我爹說，這孩子是河神送來的，就叫水生吧。”
“水生。”我叫他的名字。
水生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伊河上的晚風，像他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的那個迴音。
“陳陽。”
“嗯。”
“我不等了。”
“好。”
他把魚竿從水裏抽出來。魚線很長，很細，濕漉漉的，在夕陽下閃著銀光。魚鉤是直的，沒有餌，光禿禿的，像一根針。他把魚竿放在地上，把魚線一圈一圈地繞好，把魚鉤插在竿梢上。
“魚竿還給你。”他對河說，對山說，對佛像說，“河還給你，山還給你，佛像還給你。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在這裏，坐一會兒。看看水，看看山，看看佛像。不用等。”
水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穩。他麵朝龍門石窟，看著那些金色的佛像，看了很久。
“我走了。”他說。
“去哪？”
“去找他。”
“他在哪裏？”
“不知道。”水生說，“但我會找到的。因為我再也不等了。”
他轉過身，朝西邊走去。夕陽在他的背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投在伊河上，像一座橋，連線著兩岸，連線著千年，連線著一個等了千年的人和一個終於不再等的人。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我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水生走了。伊河邊隻剩下那根魚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但魚竿不孤單。因為水在，河在，山在，佛像在。它們會陪著魚竿，陪著水生等了一千年的那個地方。
蘇念走過去，把魚竿撿起來，插在河邊的泥土裏。魚竿立在那裏，像一根旗杆，像一座碑，像一個等了千年終於等到了迴音的人。
“走吧。”蘇念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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