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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織走了。她沒有說要去找誰，沒有說要去哪裏，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她隻是朝我們笑了笑，轉過身，走進了晨霧裏。白色的衣裙在霧中漸漸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像一匹被風吹散的布，像一個終於不再等待的人。
蘇念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會找到他嗎？”她問。
“不知道。”我說，“但她會去找。找了，就有機會。不找，永遠沒有。”
蘇念沒有說話。她隻是握著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們在八卦村待了一天。嫁衣女人睡醒了，從村東頭的空房子裏走出來，看到我們，笑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頭發紮成一條麻花辮，臉上沒有塗胭脂，但氣色很好。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而不是一個餓了三千年的鬼。
“吃了嗎？”她問。
“還沒。”我說。
“我給你們煮麵。”
她走進廚房，生了火，燒了水，下了麵。白水麵，多放鹽。沒有肉，沒有菜，隻有麵條、鹽和水。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她坐在我們對麵，看著我們吃，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好吃嗎？”她問。
“好吃。”蘇念說。
“我娘以前也煮這樣的麵。”嫁衣女人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我小時候不愛吃，嫌沒味道。現在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味道。”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昨晚夢到我娘了。”
“夢到什麽了？”
“夢到她給我煮麵。”嫁衣女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說，囡囡，慢點吃，別燙著。我說，娘，我不餓了。她笑了，說，不餓就好，不餓就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很白，很瘦，骨節分明。但手指不再蜷著了，不再發抖了，像一雙終於找到了家的手。
“陳陽。”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那個笑容，和她孃的一模一樣。很輕，很淡，像一個母親看到孩子吃飽了時的笑容。
傍晚的時候，我們離開了八卦村。蘇念開車，我坐在副駕駛。車子駛出村口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到嫁衣女人站在老槐樹下，朝我們揮手。她的白色裙擺在風中飄動，像一朵雲，像一片雪，像一個終於不再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陳陽。”蘇念叫我。
“嗯。”
“接下來去哪？”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太陽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雲彩一層一層的，像阿織織的布，像老趙種的樹，像嫁衣女人等了三千年的那碗麵。
“回龍虎山。”我說，“師父還在等我們。”
“然後呢？”
“然後找種道的根。樹拔了，麵具碎了，但種道還沒有死。它隻是餓了。餓了，就會找新的食物。我們要在它找到之前，找到它。”
蘇念點了點頭，踩下了油門。車子在國道上飛馳，夕陽在擋風玻璃上跳躍，像一團燃燒的火。
龍虎山在遠方，在山的另一邊，在雲的下麵，在家的方向。
師父在等我們。
爺爺在等我們。
張天師在等我們。
還有十七個被種下執唸的人，在等我們。
路很長。但不怕。因為不是一個人。
蘇唸的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她的側臉在夕陽中泛著金色的光，輪廓清晰而堅定。
“陳陽。”
“嗯。”
“你會一直做這個嗎？”
“會。”我說，“直到沒有執念需要斷的那一天。”
蘇念笑了。
“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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