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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自己的名字。說這句話的時候，阿織的手指在絲線間停住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十根手指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像十隻找不到落腳點的蝴蝶。織布機上的梭子停在中間，一半的線已經織進去了，另一半還散在外麵，像一條沒有渡完的河。
“你忘了？”蘇唸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忘了。”阿織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忘了很久了。也許一百年，也許五百年，也許一千年。名字不重要。名字是別人叫的。沒有人叫我的名字，名字就死了。死了，就忘了。”
她的手指又開始動了。不是織布，而是在絲線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的頭發。她的動作很慢，很溫柔，和織布時完全不同。織布時她是機械的、重複的、沒有感情的。撫摸絲線時，她是一個人。
“你織的是什麽？”我在她對麵坐下。地麵是濕的，木板已經腐爛了，坐上去軟綿綿的，像坐在一團棉花上。但阿織坐的那塊地方是幹的，木板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擦拭了一千年。
“布。”她說。
“布用來做什麽？”
“不知道。”她的手指停在一根絲線上，那根絲線是紅色的，紅得像血，像嫁衣，像夕陽落下前最後一抹光。“有人買，就賣。沒人買，就留著。布在那裏，我在織。織了堆，堆了放，放了爛。爛了，再織。”
“你織了一千年，就沒有一匹布留下來？”
阿織的眼睛睜開了。不是慢慢睜開，而是一瞬間睜開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彈開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霧的灰，水的灰，陰天的灰。瞳孔是黑色的，但黑色很淡，像是被水洗過無數遍，快要消失不見了。
“有。”她說，“有一匹。我沒賣，沒留，沒爛。我送人了。”
“送誰了？”
阿織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白，白得像她織的布。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一雙織了一千年的手，但看起來像一個二十歲姑孃的手。
“送給我等的那個人。”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風，“他走的那天，我織了一匹布。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顏色，什麽都沒有。就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他走的那天早上的霧。我把布披在他身上，說——你穿著它，就像我陪著你。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他是誰？”
“不知道。”阿織閉上了眼睛，“忘了。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的臉，忘了他的聲音。隻記得他走的那天，早上的霧很大，大到看不清路。他走進霧裏，就消失了。我在織坊裏等他，等了一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他沒有回來。霧散了，他沒有回來。霧又起了，他沒有回來。”
她的手指又開始動了。不是織布，是在空中畫著什麽。畫一個輪廓，畫一張臉，畫一個她快要忘記的人。
“你等了多久才開始織布的？”蘇念問。
阿織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走的那天，我就開始織了。我想織一匹布，等他回來的時候，披在他身上。但布越織越長，他沒有回來。我不停地織，他不回來。我織了一千年，他還沒有回來。”
“你有沒有想過，他不回來了？”
阿織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日子，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腳步聲。
“想過。”她說，“想了一千年。每一天都在想。今天想，他不回來了。明天想，也許他會回來。後天想，算了，不回來了。大後天想，再等一天吧。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忘了他的臉，忘了他的名字，忘了為什麽要等。”
“那為什麽還織？”
阿織睜開眼睛，看著我。灰色的眼睛裏沒有淚，沒有光，隻有一種深深的、無盡的、像水一樣的平靜。
“因為織的時候，他還在。”她說，“我不織了，他就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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