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詭事錄 第100章 水底的織布聲

第二天一早，我們在沈老闆的幫助下，借了一條小木船。船不大，隻能容三四個人，船頭尖尖的，船尾方方的，船身刷著桐油，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沈老闆站在岸邊，把船繩遞給我，叮囑道：“水很深，蘆葦很高，進去了容易迷路。你們沿著水流的方向走，不要逆流。逆流會轉到原地，出不來。”

“為什麽？”蘇念問。

“因為阿織不想讓人找到她。”沈老闆說，“她織了一千年的布，織出了一張巨大的網。網在水下，在水裏，在水麵。逆流的人，會被網纏住，永遠困在蘆葦蕩裏。”

我接過船繩，跳上船，蘇念也跟了上來。她把揹包放在船頭，裏麵裝著銅錢劍、符紙、手電筒和幹糧。陰差令掛在我脖子上，銅短劍插在腰間，滅魂釘藏在揹包的內層。我撐起竹篙，船緩緩地離開了岸邊。

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但越往深處走，水越渾，從清澈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深綠，從深綠變成墨黑。蘆葦越來越高，從齊腰高長到一人高，從一人高長到遮天蔽日。太陽被蘆葦擋住了，隻有零星的幾縷光線從縫隙裏漏下來，在水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念坐在船頭，手裏拿著銅錢劍，警惕地看著四周。她的耳朵微微顫動，在聽水下的聲音。我聽到的隻有風聲、水聲、蘆葦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水鳥叫聲。但在這些聲音的下麵，在更深的、更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

哢嗒。哢嗒。哢嗒。

很有節奏，像心跳，像鍾擺，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織布聲。

“你聽到了嗎？”蘇念問。

“聽到了。”

“從水底傳來的。”

“對。”

船繼續往前。蘆葦越來越密，水道越來越窄，窄到隻能容一條船通過。兩邊的蘆葦像兩堵牆，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細細的縫。織布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哢嗒哢嗒”，而是“哢嗒——哢嗒——哢嗒”，像一個人在說話，在傾訴，在哭泣。

水道到頭了。前麵是一片開闊的水麵，水麵上漂浮著白色的東西。不是浮萍，不是水葫蘆，是布。白色的布，像雲一樣白，像雪一樣白，鋪在水麵上，一層一層，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有的布上繡著花紋，是龍鳳呈祥，是鴛鴦戲水，是並蒂蓮花。花紋很精緻，線條很流暢，顏色很鮮豔，像是昨天才繡好的。

但布在水裏泡了很久了。布的邊緣已經爛了，線頭散開了，繡花的顏色也褪了，從大紅變成粉紅，從粉紅變成淡紅，從淡紅變成灰白。隻有白色的布麵還保持著原樣，在水麵上漂浮著，像一片片巨大的落葉。

織坊在水麵的中央。不是沈老闆說的“沉到了水底”，而是半沉半浮，歪歪斜斜地立在水裏。屋頂塌了一半，牆壁裂開了，窗戶破了，門歪了。但織布聲從裏麵傳出來，清晰而穩定。

哢嗒。哢嗒。哢嗒。

我撐船靠近織坊。水很淺，竹篙插下去，能感覺到河底的淤泥。淤泥很軟，很厚，竹篙插進去，拔出來，帶著一股腐臭的氣味。那是布腐爛的味道，是木頭腐爛的味道，是一千年時光腐爛的味道。

織坊的門是虛掩著的。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潮濕的、發黴的氣味撲麵而來。門後是堆積如山的布匹，從地麵堆到天花板，從織坊堆到門口。布匹上落滿了灰塵，結滿了蛛網，但布的白色依然刺眼，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織布聲停了。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蘇念站在我身後，也沒有動。我們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織坊裏顯得格外響亮，像有人在敲門。

“有人來了。”一個聲音從布匹的深處傳來。很輕，很細，像風吹過絲線。不是疑問，是陳述。她不是在問誰來了，她是在告訴自己——有人來了。一千年來，第一個人。

“我叫陳陽。”我說，“茅山派的。我來找你。”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找我做什麽？”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輕，更細，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來聽你織布。”

又是沉默。然後，織布聲響了起來。哢嗒，哢嗒，哢嗒。比之前更慢，更輕，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但她在織。她沒有停下來。

我順著布匹之間的縫隙往裏走。布匹堆得很高，很密，像一座迷宮。我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裏擠，布匹摩擦著衣服，發出沙沙的聲響。蘇念跟在我後麵，她的手始終放在銅錢劍上，但沒有拔出來。

走了大概五分鍾，布匹的盡頭，是一小塊空地。空地的中央，擺著一架織布機。織布機很老了，木頭已經發黑，上麵刻滿了花紋。織布機的前麵，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裙，頭發披散著，垂到腰際。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她織的布。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她的手指在動。十根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快得像蝴蝶，輕得像風。她不用眼睛看，因為她的手指記得。記得一千年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條絲線，每一個結。

“阿織。”我叫她。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動。

“阿織不是我的名字。”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水，“阿織是她們叫的。她們忘了我的名字，就叫我阿織。織布的阿織。織了一千年布的阿織。”

“你的名字是什麽？”

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這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動了。

“我忘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