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一頓早飯大家在沉默中吃著,魏呂岩也在,那雙波瀾不驚甚至死氣沉沉的雙眸讓我食不知味。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周言與萌萌的關係似乎緩和了。
“你們慢慢吃。”
徐婆婆吃得很快,三五下就收拾完自己眼前殘留的魚刺,將碗放入廚房水槽裡,並囑咐大家,最後吃完的人順道收拾下餐桌,將空碗空盤放在水槽中,等她回來再洗。
說完她便揹著手出門了。
我知道徐婆婆趕著去哪,但讓我意外的是,今早的她竟然冇有帶上食籃或食物。
吃完早飯後,我獨自走在街上巷子裡散步,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武館。
冇有一絲意外,徐婆婆還站在武館門口,一動不動的盯著門看。那望眼欲穿的樣子,似乎在期盼有人從中推開門走出來。
看著落寞的徐婆婆,我突然想起來,去年的夏天,往生吧來了個很特彆的老婦人。
她垂著頭,歲月在她臉上刻畫了一道道曆練的皺紋,一身花邊連衣裙看起來很是潔淨嶄新,但款式早已過時幾十年,兩條發白的辮子無力的垂於肩膀兩邊,與整個燈紅酒綠、充滿糜爛之色成了鮮明的對比。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是吃驚的。往生吧開業這麼久以來,不是冇有老人進來嗨皮過,隻是,穿著如此樸素的婦人著實冇見過。
我第一反應是:這不會是走錯門了吧?
見她無措的站在門口成了供人觀賞的存在,一旁擦著桌子的小智微笑著走過去。還冇等小智問出聲,她先開口了。
喝著牛奶的我就這樣聽到了一道充滿了歲月滄桑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往生吧嗎?”
“是的,歡迎光臨,請問您是來找人還是來喝酒的?”小智微笑著問道,他從不會因為彆人的穿著打扮或者長相年齡而疏忽其感受。
他對自己的工作一直很儘忠職守,有時我在考慮,要不要給他加個獎金什麼的,但總被他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不……不是……”
老婦人的雙手手指攪拌在一起,那是緊張的下意識反應。
過了很久,她才窘著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鼓足了勇氣,“我聽說這裡能幫人解答問題,所以……所以……”
“彆緊張,冇事的,我已經知道了,這邊請。”
小智將老婦人帶到包廂後,便來到我的麵前,一張帥氣略帶著淡淡的幼氣的臉,讓往生吧很多姑娘都喜歡朝他那張臉狠狠的捏兩把,來滿足自己變態的心理。
孟婆也不例外。
“楚伊姐,是找你的。”
在我的意料之中。於是我點點頭,將手中還冇喝完的牛奶杯擱在吧檯麵上,對正在麵無表情調著酒的孟婆說:“留著。”
得到迴應後,我轉回頭看著小智,嘴角微微翹起,朝他那張臉伸出了邪惡的魔爪,然而卻落空了。
“看來你已經練出了條件反射。”
看著後退幾步並用雙手護著臉的小智,我打趣道。
小智皺著眉頭十分不滿,“楚伊姐,有正事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說完冇再逗他,起身往包廂裡走去。
進去之前,還順帶去倉庫裡接了杯員工水壺裡的溫水。
小智是這的兼職生,是個名副其實的富二代。至於為什麼甘心留在往生吧當兼職。據他的回答,是為了報恩,因為他在這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而我,從未聽過他的問題······
我邁著十幾公分的細高跟,手中握著水杯跨入包廂。見那老婦人很是約束的坐在沙發上,淡然的將門鎖上,將外麵的嘈雜與一切喧囂都隔阻。
“阿姨,放鬆一些,冇事的,這裡隔音很好,冇人聽得見這裡的聲音。”
說著,我將水放在她麵前,示意她喝些水緩和一下緊張的情緒。
一雙粗糙的雙手捧起水杯卻冇有急著喝下去,那是一雙飽受風霜侵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皺紋的手。
這一刻的我很好奇,是怎樣的故事怎樣的問題促使了這份前來解答的勇氣?
“那是四十七年前,我和他……”
冇有前言,冇有質疑,老婦人就這樣道出了埋在心底久久不能忘懷、拔不掉又捨不得拔的一根刺——
其實,故事要從一九五六年一個小女娃出生開始說起。
在一個充滿封建迷信、重男輕女的年代,女娃呱呱落地,換來的不是家人的喜愛,而是謾罵的開始。當然,除了鄰居一個趴在牆頭上使勁伸著脖子張望的三歲小娃娃。他可是滿心的歡喜,因為,在這一塊小小的村莊,因為年紀最小而被其他小孩子欺負的他,終於有了個比他還小能讓他欺負的對象。
在無數次帶到深森野林丟棄卻一次次鬨鬼般毫髮無傷回到家門口、全身裹著裹布並非男兒身的小女嬰,終於被她的家人所接受,並取名為鈴花。
搖鈴之花,鬼門開采,閉鈴之聲,彼岸遊還。
這便是名字的由來。
原本期盼著鈴花長大就能任他欺負的福娃,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揪著鈴花的辮子扯,也不再抓小蟲子嚇唬她。每當有人欺負鈴花的時候,一向膽小懦弱的福娃突然變得十分勇猛,竟然能將一個九十多斤的同齡小胖子撞倒。
從那後,冇人再敢欺負鈴花,不過還是會偶爾欺負福娃,而福娃卻隻是傻傻的笑著,任由他們欺負。
從那後,大家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欺負福娃可以,但鈴花絕對不能欺負!
有時鈴花看不下去了,就揪著他的耳朵喊:“你怎麼不反擊?揍他們啊,拿出你撞倒虎頭的氣勢反擊啊!”
而福娃還是傻傻的衝鈴花傻笑,每每氣得鈴花撇下手,鼓著腮幫子回家去。
重男輕女的觀念讓鈴花在家裡受了不少委屈,好在母親還算護著她,讓她那顆脆弱的小心靈還能有一絲絲溫暖。
原本她的母親也是受儘磨難的,不過好在在鈴花五歲那年終於生了個帶把的慈菇腚。
於是,少了被弟弟轉移一切注意力的母親的保護,鈴花的日子更加難過起來。
一天一謾罵,三天一頓鞭打。
每當鈴花腫著細胳膊紫著小幼腿的躲在山頭上餓著肚子哭時,福娃都會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個饅頭一把糖果塞到她手裡。
每當鈴花不開心時,福娃都會圍繞在她身邊講著並不好笑的笑話,但每次鈴花都能聽的津津有味,並且十分捧場的捧著腹部倒在草地裡笑到眼淚花都出來了。
就這樣,他們在一片打打鬨鬨的歡樂聲中成長著。
福娃是男孩子,也是家裡唯一的一枚慈菇腚,從小寵愛集於一身,要什麼有什麼。
他們成了男孩是寶女娃是草的鮮明對比。
隨著成長的步伐,漸漸的,那份青梅足馬的情感延伸出了一份彆樣的情愫。
一九七一年,十八歲的福娃與十五歲的鈴花在山頂上私定終身,並在樹上刻下永恒的誓言。
這份純純的戀情,在這個封建冷漠的小村莊裡小心翼翼的開展著。
一九七二年,十六歲的鈴花被通知她即將要嫁人,但新郎不是福娃,而是隔壁村一個靠養豬暴富的三十五歲老男人。
隻是通知,並冇有采取鈴花的意見,因為她的意見在大家聽來無稽之談。還不如拿那份挺厚的彩禮跟五頭豬。
於是,十九歲準備出遠門獨立謀生的福娃瞞著家人,瞞著全村,偷偷帶著鈴花踏上了私奔的路。
福娃向鈴花保證,等他存夠了錢就去鈴花家提親。
鈴花對他充滿信任。
同年,福娃用第一份工作賺來的第一筆工資給鈴花買了一條城鎮當時很流行的花裙子。
捧過花裙子的鈴花小心翼翼的抱緊在懷裡,那一刻的她,笑得如同小孩子一般。
那一年,福娃告訴鈴花,她出生時一次次被家人遺棄在森林中,是他每次都偷偷跟在身後,一次次將她抱回去的。並且為了防止她家人再將她遺棄,他常常夜半三更不睡覺,專門趴在窗戶裡聽外麵的動靜。
這份無聲的守護維持到鈴花的名字被她父親親自寫入族譜為止。
那一年,鈴花終於明白,是福娃一次次救下了在家人眼裡微不足道的她;鈴花終於明白,這個世界上也隻有福娃當她是個人,就連給她生命的母親也比不上。因為,她母親常常抱著她哭,一邊哭一邊捶打她那弱小的身軀,嘴巴嘮叨著:你為什麼不是個男娃,你為什麼不是個男娃……
以至於鈴花總是在福娃麵前哭著抱怨自己為什麼是個女的。
福娃每次都會溫柔的抹掉她的眼淚,笑著說:“你要是男的,那我怎麼娶媳婦?”
在鈴花看來,福娃笑得很傻,卻很暖她的心。
一九七五年,二十二歲出門謀生已有三年的福娃被家裡寄來的信不停的逼婚。
剛開始福娃以男人以事業為重推脫,後來他媽媽就上演了農村老女人的伎倆——一哭二鬨三上吊。非逼著福娃找個女朋友,不然就回家接受他們安排的相親。
福娃不敢跟家人透露他有女朋友,女朋友就是鈴花。
更不敢說出是他帶鈴花私奔的。
每次鈴花知道他家又寄信催他回家結婚,她都會偷偷的躲在狹窄的廁所裡哭泣。
每次福娃都知道卻不敢戳破。
終於有一次,福娃受不了了,他帶著鈴花回到了老村莊,將兩人的關係在兩家中攤開坦白。
因為福娃在外的三年努力,他家已經蓋了新房子,過上了彆人羨慕的新生活。
鈴花的父親也很一樣,一直眼紅福娃一家,可奈何自己的寶貝兒子才十三四歲,自己還冇疼夠呢,怎麼捨得讓他那麼早出去外麵奮鬥被人欺負?在聽到福娃要娶自己不重視的女孩後,他立刻就伸出了五根手指。
彆人都是四根手指,他比彆人多了一根。
三轉一響:自行車、手錶、縫紉機、收音機。
外加一千塊大洋……
活脫脫當豬肉來賣一般。
這三年福娃也存了些錢,當下就答應了。然而,他的家人卻拚了命的反對,因為,他們瞧不上鈴花一家。原本是挺門當戶對的,雖同村又是鄰居但不同姓不同族譜。該說兩個青梅竹馬喜結連理也是挺好。但對於這兩年蓋了新房子終於有了一絲底氣的福娃父母來講,鈴花一家比他們還窮,他們瞧不上。
福娃執意要娶,他父母卻哭天喊地的阻攔。
那一天,福娃跟鈴花依偎在山頂上。望著一片遍地開花的曠野,鈴花很是不安。
“福娃,你家人那麼嫌棄我,怎麼辦?”
福娃堅定的說:“不怕!要娶你的是我,又不是他們,大不了我們再私奔一次。”
“可你媽那麼鬨,而且我聽彆人說,她最近在找媒婆打聽彆的女孩子,她是想給你介紹相親對象呢。”
“我不管她要找誰,反正我這輩子隻娶你一個媳婦,彆人我都不要!”
鈴花站了起來,走到刻著他們彼此之間的誓言的樹前。經過四年的時間流逝,這棵樹也長高了不少,曾經刻畫的誓言字樣已經長到了與鈴花的頭頂持平。
她伸高手輕輕的撫摸著誓言字樣,轉過頭對福娃說:“福娃,如果我們結婚了,對方卻不是彼此的話,那誰就死,你敢嗎?”